夜雨
小雨夜复密,回风吹早秋。野凉侵闭户,江满带维舟。
通籍恨多病,为郎忝薄游。天寒出巫峡,醉别仲宣楼。
南邻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粟不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对柴门月色新。
卜居
浣花流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
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
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沉浮。
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
卜居
归羡辽东鹤,吟同楚执珪。未成游碧海,著处觅丹梯。
云障宽江左,春耕破瀼西。桃红客若至,定似昔人迷。
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
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
壮哉昆仑方壶图,挂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
中有云气随飞龙。
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
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翦取吴松半江水。
杜甫定居成都期间,认识四川著名山水画家王宰,应邀约于上元元年(760)作这首题画诗。王的原作没有传世,然而由于杜甫熟悉王宰的人品及其作品,通过他的神来之笔,仿佛为后人再现了这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图,诗情画意,无不令人赏心悦目。
首四句先不谈画,极力赞扬王宰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创作态度。他不愿受时间的催迫,仓猝从事,十日五日才画一水一石。只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后,胸有成竹,意兴所到,才从容不迫地挥毫写画,留下真实的笔迹于人间。这真是大家风度,笔墨自然高超。然后诗人进而描写挂在高堂白壁上的昆仑方壶图。昆仑,传说中西方神山。方壶,神话中东海仙山。这里泛指高山,并非实指。极西的昆仑和极东的方壶对举,山岭峰峦,巍峨高耸,由西至东,高低起伏,连绵不断,纵横错综,蔚为壮观。画面空间非常辽远广阔,构图宏伟,气韵生动,给人以雄奇壮美的感受。“壮哉”一词,表达了诗人观画时的美感体会和由衷的赞叹。此图显然不是某一山岳的实地写生,而是祖国崇山峻岭在艺术上集中的典型概括,带有中国山水画想象丰富、构图巧妙的特色。
中间五句,杜甫从仄声韵转押平声东、钟韵,用昂扬铿锵的音调描摹画面上的奇伟水势,与巍巍群山相间,笔墨酣畅淋漓。“巴陵洞庭日本东”句中连举三个地名,一气呵成,表现图中江水从洞庭湖的西部起,一直流向日本东部海面,源远流长,一泻千里,波澜壮阔。诗里的地名也不是实指而是泛指,是艺术上的夸张和典型概括。“赤岸水与银河通”和“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出塞》)有异曲同工之妙,江岸水势浩瀚渺远,连接天际,水天一色,仿佛与银河相通。这里形容水势的壮美,与上面描绘山势的雄奇相呼应,山水一体,相得益彰。“中有云气随飞龙”句,语意出《庄子·逍遥游》:“姑射山有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古书也有“云从龙”的说法。这里指画面上云气迷漫飘忽,云层团团飞动。诗人化虚为实,以云气烘托风势的猛烈,使不易捉摸的风力得以形象地体现出来。笔势自然活泼。在狂风激流中,渔人正急急驾舟驶向岸边躲避,山上树木被掀起洪涛巨浪的暴风吹得低垂俯偃。“山木尽亚洪涛风”,亚,通压,俯偃低垂;着一“亚”字,便把大风的威力表现得活灵活现。诗人着意渲染风猛、浪高、水急,使整个画面神韵飞动。
这样巨大的艺术魅力是怎样产生的呢?诗人进一步评论王宰无与伦比的绘画技巧:“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远势,指绘画中的平远、深远、高远的构图背景。诗人高度评价王宰山水图在经营位置、构图布局及透视比例等方面旷古未有的技法,在尺幅画面上绘出了万里江山景象。“咫尺应须论万里”,此论亦可看作诗人以极为精炼的诗歌语言概括了我国山水画的表现特点,富有美学意义。诗人深为这幅山水图的艺术魅力所吸引:“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诗人极赞画的逼真,惊叹道:不知从哪里弄来锋利的剪刀,把吴淞江水也剪来了!结尾两句用典,语意相关。相传晋索靖观赏顾恺之画,倾倒欲绝,不禁赞叹:“恨不带并州快剪刀来,剪松江半幅练纹归去。”杜甫在这里以索靖自比,以王宰画和顾恺之画相提并论,用以赞扬昆仑方壶图的巨大艺术感染力,写得含蓄简练,精绝无比。
这首歌行体诗,写得生动活泼,挥洒自如。诗情画意融为一体,也不知何者是诗,何者为画,可谓天衣无缝。清方薰在《山静居画论》中说:“读老杜入峡诸诗,奇思百出,便是吴生王宰蜀中山水图。自来题画诗亦惟此老使笔如画。”可见杜甫题画诗历来为人称道,影响很大。
(何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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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氏编在上元元年成都诗内。张彦远《名画记》:王宰,蜀中人,多画蜀山,玲珑嵌空,巉巉嵯巧峭。
十日画一水①,五日画一石②。能事不受相促迫③,王宰始肯留真迹④。壮哉昆仑方壶图⑤,挂君高堂之素壁⑥。
(首赞王宰图画。吴门金氏曰:不受促迫,方得从容尽其能事,此见王宰品格,亦见主人知音。《杜臆》:昆仑方壶,举极西极东以状其远景,非真画此两山也。下文日本、银河亦即此意。)
①庾肩吾诗:“画水即生苔。”②《水经注》:石崖山上有画石山。③《后汉书》:郑兴上疏,臣下促迫。④梁武帝《论书法》:“真迹虽少,可得而推。”⑤《文中子》:“壮哉山河之固。”昆仑,注别见。《拾遗记》:三壶,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州也,形如壶器,上广,中狭,下方。⑥汉乐府《相逢行》:“挟瑟上高堂。”挂素壁,所谓留真迹也。湛方生《七欢》:“素壁流光。”
巴陵洞庭日本东了①,赤岸水与银河通②,中有云气随飞龙③。舟人渔子入浦溆④,山木尽亚洪涛风⑤。
(此记图中山水。昆仑、方壶,山既自西而东,故巴陵、日本,水亦自西而东。且其水势浩瀚,银汉通而云龙起,又见风涛激荡,渔舟避而山木摇,真可谓壮观矣。)
①《江赋》:“爰有包山洞庭,巴陵地道。”《山海经注》:长沙巴陵县西有洞庭陂,潜伏通江。《唐书·外国传》: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日在国边,故名日本。②赤岸、银河,言水天一色。《七发》:“凌赤岸,篲扶桑。”《吴越春秋》:“西逾赤岸。”曹植表:“南至赤岸。”《江赋》:“鼓洪涛于赤岸。”《南兖州记》:瓜步山东五里有赤岸山,南临江中。山谦之《南徐州记》曰:京江,《禹贡》北江也。春秋分朔,辄有大涛至江乘,北激赤岸,尤更迅猛。李善《文选注》谓赤岸在广陵兴县。桑钦《水经》云新安县南白石山,名广阳山,水名赤岸水。③《庄子》:姑射山有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④木华《海赋》:“舟人渔子,徂南极东。”谢灵运诗:“映泫归浦溆。”⑤湛方生诗:“山木兮摧披。”《说文》:“亚,次也。”《广韵》:“亚,就也,相依也。”【朱注】风势涌涛,山木尽为之低亚。公诗“花亚欲移竹”及“花蕊亚枝红”,皆与此同义。杨慎曰:亚枝,临水低枝也。孟郊诗:“南浦桃花亚水红,水边柳絮扬春风。”
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①。焉得并州快剪刀②,剪取吴松半江水③。
(末将看画作结,盖玩赏不忍释也。《杜臆》:王画神妙,只咫尺万里尽之。前面许多景象皆包在一句中。又曰:此诗通篇设想,俱有戏意,而收语尤戏之甚,故云戏题。公少游吴越,故对画而思及松江。黄鹤谓上元元年,刘展陷润、升、苏三州,故托意于吴松。其说太凿。此章上二段各四韵,末段四句收。)
①《世说》,袁彦伯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②【朱注】李贺诗“欲剪湘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本此。③赵曰:吴松,言吴地之松江也。《吴郡志》:松江,在郡南四十五里,《禹贡》三江之一。钱谦益曰:朱景玄《唐朝名画录》:王宰家于西蜀。贞元中,韦令公以客礼待之。画山水树石,出于象外。景玄曾于故席夔舍人厅事,见一国障,临江双树,一松一柏,古藤萦绕,上盘于空,下著于水,千枝万叶,交植屈曲,分布不杂。或枯或荣,或蔓或亚,或直或倚,叶叠千重,枝分八面。达士所珍,凡目难辩。又于兴善寺见画四时屏风,若移造化风候云物八节四时于一座之内,妙之至极也。故山水松石,并可碑于妙上品。蔡絛《西清诗话》云:梁萧文矣能书善画,于扇上图山水,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老杜《题山水图》云:“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乍读似非用事。如“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用介胄之士不拜。“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用军中岂有女子乎。皆用事而隐其语。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短歌行,赠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
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且脱佩剑休裴回,
西得诸侯棹锦水。欲向何门趿珠履,仲宣楼头春色深。
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注释】:
《短歌行》是乐府旧题,称短歌是指歌声短促,这里可能指音调的急促。王郎是年轻人,称郎,名不详。司直是纠劾的官。代宗大历三年(768)春天,杜甫一家从夔州出三峡,到达江陵。这诗当是这年春末在江陵所作。
上半首表达劝慰王郎之意。王郎在江陵不得志,趁着酒兴正浓,拔剑起舞,斫地悲歌,所以杜甫劝他不要悲哀。当时王郎正要西行入蜀,去投奔地方长官,杜甫久居四川,表示可以替王郎推荐,所以说“我能拔尔”,把你这个俊伟不凡的奇才从压抑中推举出来。下面二句承上,用奇特的比喻赞誉王郎。豫、章,两种乔木名,都是优良的建筑材料。诗中说豫、章的枝叶在大风中摇动时,可以动摇太阳,极力形容树高。又说鲸鱼在海浪中纵游时可以使沧茫大海翻腾起来,极力形容鱼大。两句极写王郎的杰出才能,说他能够担当大事,有所作为,因此不必拔剑斫地,徘徊起舞,可以把剑放下来,休息一下。
下半首抒写送行之情。诗人说以王郎的奇才,此去西川,一定会得到蜀中大官的赏识,却不知要去投奔哪一位地方长官。“趿珠履”,穿上装饰着明珠的鞋。《史记·春申君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仲宣楼,当是杜甫送别王郎的地方,在江陵城东南。仲宣是三国时诗人王粲的字,他到荆州去投靠刘表,作《登楼赋》,后梁时高季兴在江陵建了仲宣楼。送别时已是春末,杜甫用饮佩的眼光望着王郎,高歌寄予厚望,希望他入川能够施展才能。眼中之人,指王郎。最后一句由人及己,喟然长叹道:王郎啊王郎,你正当年富力强,大可一展宏图,我却已衰老无用了!含有劝勉王郎及时努力之意。
这首诗突兀横绝,跌宕悲凉。从“拔剑斫地”写出王郎的悲歌,是一悲;作者劝他“莫哀”,到“我能拔尔”,是一喜。“拔剑斫地”,情绪昂扬,是一扬,“我能拔尔”,使情绪稍缓,是一落。“抑塞磊落”呼应悲歌,“我能拔尔”照应“莫哀”。接着引出“奇才”,以“豫章翻风”、“鲸鱼跋浪”,极尽夸饰之能事,激起轩然大波,是再起;承接“莫哀”,“且脱剑佩”趋向和缓,是再落。指出“得诸侯”,应该是由哀转喜,但又转到“何门”未定,“得诸侯”还是空的,又由喜转悲。既然“我能拔尔”,又是“青眼”相望,不是可喜吗?可是又一转“吾老矣”,不能有所作为了,于是所谓“我能拔尔”只成了美好愿望,又落空了,又由喜转悲。一悲一喜,一起一落,转变无穷,终不免回到“拔剑”悲歌。“莫哀”只成了劝慰的话,总不免归到抑塞磊落上。正由于豫章两句的奇峰拔起,更加强抑塞磊落的可悲,抒发了作者对人才不得施展的悲愤,它的意义就更深刻了。这首诗在音节上很有特色。开头两个十一字句字数多而音节急促,五、十两句单句押韵,上半首五句一组平韵,下半首五句一组仄韵,节奏短促,在古诗中较少见,亦独创之格。
(周振甫)
南征
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偷生长避地,适远更沾襟。
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
遣兴五首
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
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
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
又如垄底松,用舍在所寻。
大哉霜雪干,岁久为枯林。
昔者庞德公,未曾入州府。
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
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罗罟。
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
举家依鹿门,刘表焉得取。
我今日夜忧,诸弟各异方。
不知死与生,何况道路长。
避寇一分散,饥寒永相望。
岂无柴门归,欲出畏虎狼。
仰看云中雁,禽鸟亦有行。
蓬生非无根,漂荡随高风。
天寒落万里,不复归本丛。
客子念故宅,三年门巷空。
怅望但烽火,戎车满关东。
生涯能几何,常在羁旅中。
昔在洛阳时,亲友相追攀。
送客东郊道,遨游宿南山。
烟尘阻长河,树羽成皋间。
回首载酒地,岂无一日还。
丈夫贵壮健,惨戚非朱颜。
鹤注编在乾元二年秦州作。
蛰龙三冬卧①,老鹤万里心②。昔时贤俊人③,未遇犹视今④。嵇康不得死⑤,孔明有知音⑥。又如拢抵松⑦,用舍在所寻。大哉霜雪干⑧,岁久为枯林。
(此诗见贤者在世,贵逢知己。后四章,皆发端于此。在六句分截。上言抱志欲伸,今古皆然。下言遭遇不同,荣辱遂异。用此意作起结,章法甚古。叔夜、孔明,不宜专承卧龙,亦不当分顶龙鹤。起语乃托兴,盖自伤不得志而发欤?)
①《易》:“龙蛇之蛰,以存身也。”②【黄生注】老鹤,指嵇康。《世说》:人言嵇延祖如野鹤之在鸡群,王戎曰:“君未见其父耳。”《舞鹤赋》:“结长悲于万里。”③《后汉·周燮传》:“开东阁,延贤俊。”④《京房传》:“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也。”⑤《晋书》:钟会以;日憾言于文帝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语康欲助毋丘俭,杀之。⑥《蜀志》:诸葛亮躬耕拢亩。徐庶言于先言曰:“孔明,卧龙也,将军宜在驾过之。”先王遂诣亮。陶潜诗:“知音苟不存。”⑦蔡岂《汉津赋》:“上控陇坻,下接江湖。”⑧王绩《咏松》诗:“何时畏斧斤,几度经霜雪。”
其二
昔者庞德公①,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②,处士节独苦③。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罗署。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④。举家隐鹿门,刘表焉得取。
(此言不能如孔明之救时,则当如庞公之高隐,上四叙述其事,下六推见其心。《杜臆》:“岂无济时策”,公自寓也。)
①《后汉书》:庞德公居岘山南,未尝入城府,荆州刺史刘表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而已。”因释耕陇上。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②晋习凿齿撰《襄阳耆旧记》。③鲍照诗:“投心障苦节,隐迹避荣年。”④《淮南子》:“水深则鱼聚,木茂而鸟乐。”曹植《离思赋》:“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
其三
陶潜避俗翁①,未必能达道②。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③。达生岂是足④,默识盖不早⑤。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⑥。
(彭泽高节,可追鹿门。诗若有微词者,盖借陶集而翻其意,故为旷达以自遣耳,初非讥刺先贤也。)
①《晋书》:陶潜,字元亮,博学善属文,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以亲老家贫,为镇军建威参军事,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种秫谷,妻子固请,五十亩种秔。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儿耶。”义熙三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辞》。②《墨子》:“未必达吾道。”③陶有《饮酒》诗:“颜渊故为仁,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④《庄子》:“达生之情者傀。”注:“傀,大也。”谢灵运诗:“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⑤孔融《荐祢衡表》:“弘羊潜计,安世默识。”⑥陶有《责子》诗:“白发垂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又《命子》诗云:“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黄庭坚曰:子美困于山川,为不知者诟病,以为拙于生事,又往往讥议宗文、宗武失学,故寄之渊明以解嘲耳。诗名曰《遣兴》,可解也。
其四
贺公雅吴语①,在位常清狂②。上疏乞骸骨③,黄冠归故乡④。爽气不可致⑤,斯人今则亡⑥。山阴一茅字⑦,江海日清凉⑧。
(贺孟二公,皆当时人物。论古而并及此者,以故交零落,并为遣兴之词也。吴语清狂,写其语言意态。乞身归里,记其出处大节。鉴湖一曲,茅字在焉,抚遗迹而仰流风也。上四生前,下四殁后。)
①《旧唐书》:贺知章为礼部侍郎,取舍非允,门荫子弟,喧诉盈庭。于是以梯登墙,首出决事,时人咸嗤之。晚年尤加纵诞,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天室三载,因病恍榴,乃上疏请度为道士,求还乡里,仍舍本乡宅为观。上许之。《世说》:刘真长见王丞相,出,人问云何,答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②《汉书·昌邑王贺传》:“贺清狂不慧。”左思《魏都赋》:“仆党清狂。”③《史记》:范增愿请骸骨归。④《记·郊特牲》:野夫黄冠。刘删诗:“名山本郁盘,道士贵黄冠。”吴注:隋李播仕隋,弃官为道士,号黄冠子,即淳风之父。⑤《世说》:王徽之以手板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耳。”⑥《论语》:“今也则亡。”⑦山阴,越州也,在会稽山北,故名。⑧《古今乐录》:庄周引声歌:“岩岩之石,幽而清凉。”山阴西有浙江,东有曹娥江,两江近海,随潮出入,故有江海凄凉之句。
其五
吾怜孟浩然①,裋褐即长夜②。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③。清江空旧鱼④,春雨余甘蔗⑤。每望东南云,令人几悲吒⑥。
(高、岑、王、孟,并驰声天宝间。孟独布衣终身,早年谢世,乃处士之最可悲者。清江以下,望襄阳而感叹。空、余二字,见物在人亡。《杜臆》:浩然之穷,公亦似之,怜孟正以自怜也。)
①孟浩然初名浩,后以字行。《旧书》:浩然隐鹿门山,以诗自适,年四十,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卒。②《南史》:范蔚宗在狱中题扇曰:“即长夜之悠悠。”③鹤注:“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乃孟诗也,公就举其诗以称之。梦弼曰:鲍谓明远,谢谓三谢,乃灵运、惠连、玄晖也。《温子升传》:王晖业尝云:“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凌颜、轹谢、含任、吐沈。”④《襄阳耆旧传》:汉水中鳊鱼甚美,即槎头鳊。浩然诗:“试垂竹竿钓,果见槎头鳊。”⑤王士源《浩然集序》:“灌园艺圃以全高。”张载诗:“江南郡蔗,醴液丰沛。三巴黄甘,瓜州素奈。”则襄阳旧有蔗也。⑥郭璞诗:“抚心独悲吁。”吒,怒也。梦弼曰:“襄阳在秦州东南。公寓秦州,故望东南之云而悲诧。
-----------仇兆鳌 《杜诗详注》-----------
遣兴五首
朔风飘胡雁,惨澹带砂砾。长林何萧萧,秋草萋更碧。
北里富熏天,高楼夜吹笛。焉知南邻客,九月犹絺绤。
长陵锐头儿,出猎待明发。騂弓金爪镝,白马蹴微雪。
未知所驰逐,但见暮光灭。归来悬两狼,门户有旌节。
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
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猛虎凭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撑已在脚。
忽看皮寝处,无复睛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
朝逢富家葬,前后皆辉光。共指亲戚大,缌麻百夫行。
送者各有死,不须羡其强。君看束练去,亦得归山冈。
悲秋
凉风动万里,群盗尚纵横。家远传书日,秋来为客情。
愁窥高鸟过,老逐众人行。始欲投三峡,何由见两京。
凤凰台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所贵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
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遣怀
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名今陈留亚,剧则贝魏俱。
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
白刃雠不义,黄金倾有无。杀人红尘里,报答在斯须。
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
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
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猛将收西域,长戟破林胡。
百万攻一城,献捷不云输。组练弃如泥,尺土负百夫。
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乱离朋友尽,合沓岁月徂。
吾衰将焉托,存殁再呜呼。萧条益堪愧,独在天一隅。
乘黄已去矣,凡马徒区区。不复见颜鲍,系舟卧荆巫。
临餐吐更食,常恐违抚孤。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
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
但使闾阎还揖让,敢论松竹久荒芜。
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
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
处处青江带白蘋,故园犹得见残春。
雪山斥候无兵马,锦里逢迎有主人。
休怪儿童延俗客,不教鹅鸭恼比邻。
习池未觉风流尽,况复荆州赏更新。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
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
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
岂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饮醉如泥。
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
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
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
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因徐知道据成都叛乱,杜甫曾一度离开成都草堂,避难于梓州、阆州等地。广德二年(764)正月,杜甫携家由梓州赴阆州,准备出陕谋生。二月,闻严武再为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同时,严武也来信相邀,诗人于是决定重返成都。于阆州还成都途中作诗五首,此为其中第四首。诗题中的“严郑公”,即严武,广德元年严武被封为郑国公。
首四句是设想回成都后整理草堂之事,但却给人以启迪世事的联想:“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大意是说:自离草堂,常常焦虑沙岸崩塌,损坏药栏,现在恐怕连同江槛一起落到湍急的水流中去了。这虽是遥想离成都之后,草堂环境的自然遭遇,但它不也是对风风雨雨的社会现状的焦虑吗?“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想当年,诗人离开草堂时,自己亲手培植的四株小松,当时才“大抵三尺强”(《四松》),诗人是很喜爱它,恨不得它迅速长成千尺高树;那到处侵蔓的恶竹,有万竿亦须芟除!诗人喜爱新松是因它峻秀挺拔,不随时态而变,诗人痛恨恶竹,是因恶竹随乱而生。玩味这两句,其句外意全在“恨不”、“应须”四字上。杨伦在《杜诗镜铨》旁注中说:此二句“兼寓扶善疾恶意”,这是颇有见地的。乱世之岁,匡时济世之才难为世用,而各种丑恶势力竞相作充分表演,诗人怎能不感慨万分!这二句,深深交织着诗人对世事的爱憎。正因为它所表现的感情十分鲜明、强烈而又分寸恰当,所以时过千年,至今人们仍用以表达对于客观事物的爱憎之情。
诗的后四句落到“赠严郑公”的题意上。“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生理,即生计。黄阁老,指严武。唐代中书、门下省的官员称“阁老”,严武以黄门侍郎镇成都,故称。金丹,烧炼的丹药。这两句说,自己的生计全凭严武照顾,衰老的身本也可托付给益寿延年的丹药了。这里意在强调生活有了依靠,疗养有了条件,显示了诗人对朋友的真诚信赖和欢乐之情。最后两句忽又从瞻望未来转到回顾过去,似有痛定思痛意:“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诗人自宝应元年(762)七月与严武分别,至广德二年(764)返草堂,前后三年。这三年,兵祸不断,避乱他乡,飘泊不定,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过去常读古乐府诗《行路难》,今身经其事,方知世路艰辛,人生坎坷,真是“行路难”啊!“行路难”三字,语意双关。一个“信”字,包涵着诗人历经艰难因苦后的无限感慨。
全诗描写了诗人重返草堂的欢乐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真情真语,情致圆足,辞采稳称,兴寄微婉。欢欣和感慨相融,瞻望与回顾同叙,更显出了此诗思想情感的深厚。
(傅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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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此广德二年春,自阆州归成都中途所作。《唐书·严武传》:宝应元年自成都召还,拜京兆尹,明年为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迁黄门侍郎。广德二年,复节度剑南。【朱注】《旧书》云:武再尹成都,节度剑南,破吐蕃,加检校吏部尚书,封郑国公,与《新书》不合。以此诗题证之,《新书》为是。
得归茅屋赴成都①,直为文翁再剖符②。但使闾阎还揖让③,敢论松竹久荒芜④。鱼知丙穴由来美⑤,酒忆郫筒不用酤⑥。五马旧曾谙小径⑦,几回书札待潜夫⑧。
(首章,重赴成都之故,八句皆叙事。欲归草堂者,为严公再镇也。揖让,承次句。松竹,承首句。五六思成都品物之佳,七八想严公交情之厚,首尾宾主互说。玩末句,知严入蜀时便有书见招矣。)
①《杜臆》:成都尹本刺史,故比之文翁。自严公去后,成都遭乱,故有“还揖让”语。②直为,特为也。《汉·文帝纪》:初与太守为铜虎符、竹使符。陆云《赠鄱阳使君》诗:“谒帝东堂,剖符南征。”③《史记》:李斯以闾阎入事。孔子曰:揖让而天下化者,礼乐之谓也。④松竹,旧栽草堂,公向有《觅绵竹》、《觅松树子》诗。戴逵《闲游赞》:“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归去来辞》:“三径就荒。”又:田园将芜。”⑤《蜀都赋》:嘉鱼出于丙穴。刘渊林曰:丙穴,在汉中沔阳县北,有鱼穴二所。《益部方物赞》:丙穴,在兴州,鱼出石穴中,雅州亦有之,蜀人甚珍其味。黄鹤曰:丙穴固在汉中,然地志载邛州大邑县有嘉鱼穴,万州梁山县柏枝山有丙穴,方数丈,出嘉鱼。又达州明通县井峡中,穴凡十,皆产嘉鱼。此诗公赴成都作,意是指邛州丙穴。盖成都西南至邛州,才百五十里耳。⑥《成都记》:成都府西五十里,因水标名曰郫县,以竹筒盛美酒,号为郫筒。《华阳风俗录》:郫县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节,倾春酿于筒,苞以藕丝,蔽以蕉叶,信宿香达于林外,然后断之以献,俗号郫筒酒。《一统志》:相传山涛治郫,用筠管酿酴醿作酒,兼旬方开,香闻百步,今其法不传。⑦汉制,太守驷马,朝臣出使为太守,增一马,故为五马。武昔携酒馔至草堂,故云“五马旧曾谙小径。”⑧古诗:“遗我一书札。”后汉王符著书,号《潜夫论》。
其二
处处清江带白蘋,故园犹得见残春①。雪山斥候无兵马②,锦里逢迎有主人③。休怪儿童延俗客④,不教鹅鸭恼比邻⑤。习池未觉风流尽,况复荆州赏更新⑥。
(次章,想春归景事。上四草堂安居之乐,归美严公。下四草堂睦俗之情,预待严公也。无兵马,严能靖寇。有主人,公返旧居。习池,自比草堂。荆州,借比严公。次末二联,宾主对举。每句首字,七用仄声,未见变化。)
①虞炎诗:“方掩故园扉。”柳恽诗:“汀洲采白苹。”②朱瀚曰:是秋,严武果大破吐蕃,拔其城,雪山句若操左券,见公之知人料事。《贾谊传》:“斥候望烽燧。”③赵次公曰:景物明焕,错杂如锦,故曰锦里。《战国策》:燕太子逢迎却行。曹植诗:“主人寂无为。”④晋孙暑为儿童,未尝被呵怒。⑤《周礼》:“五家为比,又五家为邻。”⑥《南史》:袁粲见江敩,叹曰:“风流不坠,正在江郎。”醉习家池,在荆土。山简以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故可称荆州。
其三
竹寒沙碧浣花溪①,橘刺藤梢咫尺迷②。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③。书签药裹封蛛网④,野店山桥送马蹄⑤。肯藉荒庭春草色⑥,先一饮醉如泥⑦。
(三章,写故园荒芜之状。上四花溪,下四草堂。竹映水,故见沙碧。咫尺迷,起下二句。蛛网久封,马蹄空送,堂中闃无人迹矣。【张綖注】旧庭虽荒,而春草方深,翻可藉以一醉。肯藉二字,作问严之词。【顾注】此想草堂荒凉景象,堪与《东山》诗“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并读。)
①《梁益记》:溪水出湔江,居人多造彩笺,故号浣花溪。②《橘颂》:“曾枝剡棘,圆果抟兮。”③朱瀚曰:谢灵运诗“来人忘新术,去子惑故蹊”,即过客二句意。《逢萌传》:萌隐琅琊劳山,诏征之,托以老耄迷路东西,不知方面所在。④《汉·外戚传》:武发箧,中有药裹二枚。张协诗:“蜘蛛网四壁。”⑤梁简文帝诗:“卧石藤为缆,山桥树作梁。”⑥张协诗:“荒庭寂以闲。”《世说》:“过江诸人,每至暇日,辄出新亭,藉草饮宴。”⑦《后汉·周泽传》: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注:《汉官仪》此下云“一日不斋醉如泥。”蔡云:稗官小说:南海有虫无骨,名曰泥,在水中则活,失水则醉,如一块泥然。《杜臆》:此曲说也,本言人醉后,其状颓倒如烂泥耳。
其四
常苦沙崩损药栏①,也从江槛落风湍②。新松恨不高千尺③,恶竹应须斩万竿④。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⑤。三年奔走空皮骨⑥,信有人间行路难⑦。
(四章,言故园虽芜,而严公可依。上四叙景,下四叙情。药栏、江槛,昔所结构者。新松、恶竹,昔所栽者。谋生驻颜,俱藉严公,庶从前奔走艰难,得以休息耳。五六自伤贫老,作望严之词,严盖雅好服食,故着金丹句。邵注三年奔走,谓往来梓、阆之间。)
①萧诗:“沙崩闻韵鼓。”②刘逴曰:设江槛以减杀风湍,则沙岸不至崩颓矣。③吴均《咏松》诗:“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④《史记·货殖传》:竹竿万个。⑤生理二句,语涉陈腐。陆机诗:“生理各万端。”蔡云:《国史补》:“两省相呼为阁老。”武在至德间为给事中,时公为左拾遗,正联两省也。《抱朴子》:金丹烧之愈久,变化愈妙,令人不老不死。《参同契》:“色转更为紫,赫然成还丹。”《云度七签》:合丹法,火至七十日,药成,五色飞华,紫云乱映,名曰紫金,其盖上紫霜,名曰神丹。古乐府歌行:“定取金丹作几服,能令华表得千年。”
⑥《南史》:杜栖以父病,旬日之间,便皮骨自支。⑦古乐府有《行路难》。
其五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①。昔去为忧乱兵入②,今来已恐邻人非③。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④。共说总戎云鸟阵⑤,不妨游子芰荷衣⑥。
(末章总结,叙草堂前后情事。上四忧归计之艰难,下四喜知交之可托。贫无生事,则难归。老藉凭几,则欲归。乱后人非,则归亦凄凉。怀古息机,则归堪避地。生事句,承前生理。几在句,承前衰颜。邻人句,承前比邻。息机句,承前奔走。各有脉络。《杜臆》:有严公将略,则游子可保无恙,豫知严公必能安蜀矣。)
①《高士传》:晋宋明不仕,杜门注黄老,孙登惠乌恙皮裹几。谢脁《咏乌皮隐几》诗:“蟠木生附枝,刻削岂无施。曲躬奉微用,聊承终宴疲。”【远注】公《寄刘峡州》诗“凭几乌皮绽”,公盖素所爱者,故思之不置。②乱兵,指徐知道之叛。《世说》:乱兵相剥掠。③《孔丛子》:邻人闻其凶凶也。④陈子昂诗:“怀古正踌蹰。”又:“未息汉阴机。”按《楞严经》云:“息机归寂然。”⑤《魏志》:诏大将军亲总六戎。希曰:唐人以节度为总戎。李观《邠宁节度享军记》:“仗钺总戎。”《握奇经》:八阵,天、地、风、云为四正,飞龙、翼虎、鸟翔、蛇蟠为四奇。梁简文帝《七励》:“回云鸟之密阵。”杜田曰:太公六韬,以车骑分为鸟云之阵,取云散而鸟飞,变化无穷也。⑥游子,公自谓。不妨,无碍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王嗣奭曰:五作,意俱条畅,辞极稳称,都是真情真语,诗应如是。
今按:杜律如《秋兴》八首,《诸将》、《古迹》诸首,虽叠章联络,而语无重复,故其气骨丰神,俊迈不群。若《寄严公》五首,意思颇嫌重出,盖赴草堂只是一事,寄严公只是一人,缕缕情绪,终觉言之繁絮耳。但就其各章铺叙,自有层次。首章言严公书札,次章言荆州赏新,三章言荒庭饮醉,四章以生理衰颜诉之,五章以生事息机告之。说得迢递浅深,条理井然,而前以剖符起,后以总戎结,文治武功,均望严公,又实喜溢于词气间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后游
寺忆新游处,桥怜再渡时。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
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
秦州杂诗二十首
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
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
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
秦州山北寺,胜迹隗嚣宫。
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
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
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
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
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
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斜。
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
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
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
抱叶寒蝉静,归来独鸟迟。
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
南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
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
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
士苦形骸黑,旌疏鸟兽稀。
那闻往来戍,恨解邺城围。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烟尘独长望,衰飒正摧颜。
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
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
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
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
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
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
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
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
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
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
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
所居秋草净,正闭小蓬门。
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
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
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
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
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
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
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
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
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
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
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
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
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
阮籍行多兴,庞公隐不还。
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
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
落日邀双鸟,晴天养片云。
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
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边秋阴易久,不复辨晨光。
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
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
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
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
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
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
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
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
候火云烽峻,悬军幕井干。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
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
晒药能无妇,应门幸有儿。
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
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
[注释](1)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县,是唐代西北边防要地。(2)凤林:县名,今甘肃省临夏县附近。(3)鱼海:今宁夏阿拉善额鲁特部。(4)候火:烽火。(5)悬军:深入敌境的孤军。幕井:军队用的水井。(6)北庭:北庭大都护府。(7)飞将:西汉时飞将军李广。(8)筑坛:指任命将领戍边。刘邦曾筑坛拜韩信为大将军,故云。
[译文]凤林关的战乱还没有平息,鱼海的道路十分险恶行军艰难。烽火浓烟滚滚冲上九天,像一座座高山的山峰;深入到敌人境内的孤国,水井中的水枯干,处境非常困难,朔凤猛烈,西部边境也好像被撼动;边庭寒冷,朦胧的月亮也发出寒光。老人们思念累立边功的飞将军李广,但何时才能商议筑坛拜将的事呢?
莽莽万重山, 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 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 楼兰斩未还。
烟尘一长望, 衰飒正摧颜。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秋天,杜甫抛弃华州司功参军的职务,开始了“因人作远游”的艰苦历程。他从长安出发,首先到了秦州(今甘肃天水)。在秦州期间,他先后用五律形式写了二十首歌咏当地山川风物,抒写伤时感乱之情和个人身世遭遇之悲的诗篇,统题为《秦州杂诗》。本篇是第七首。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首联大处落墨,概写秦州险要的地理形势。秦州城座落在陇东山地的渭河上游河谷中,北面和东面,是高峻绵延的六盘山和它的支脉陇山,南面和西面,有嶓冢山和鸟鼠山,四周山岭重迭,群峰环绕,是当时边防上的重镇。“莽莽”二字,写出了山岭的绵延长大和雄奇莽苍的气势,“万重”则描绘出它的复沓和深广。在“莽莽万重山”的狭窄山谷间矗立着的一座“孤城”,由于四周环境的衬托,越发显出了它那独扼咽喉要道的险要地位。同是写高山孤城,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雄浑阔大中带有闲远的意态,而“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则隐约透露出一种严峻紧张的气氛。沈德潜说:“起手壁立万仞”(《唐诗别裁》),这个评语不仅道出了这首诗发端雄峻的特点,也表达了这两句诗所给予人的感受。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首联托出雄浑莽苍的全景,次联缩小范围,专从“孤城”着笔。云动必因风,这是常识;但有时地面无风,高空则风动云移,从地面上的人看来,就有云无风而动的感觉。不夜,就是未入夜。上弦月升起得很早,天还没有黑就高悬天上,所以有不夜而月已照临的直接感受。云无风而动,月不夜而临,一属于错觉,一属于特定时间的景象,孤立地写它们,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但一旦将它们和“关”、“塞”联结在一起,便立即构成奇警的艺术境界,表达出特有的时代感和诗人的独特感受。在唐代全盛时期,秦州虽处交通要道,却不属边防前线。安史乱起,吐蕃乘机夺取陇右、河西之地,地处陇东的秦州才成为边防军事重镇。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战争烽火气息的边城中,即使是本来平常的景物,也往往敏感到其中仿佛蕴含着不平常的气息。在系心边防形势的诗人感觉中,孤城的云,似乎离边塞特别近,即使无风,也转瞬间就飘出了边境;孤城的月,也好象特别关注防关戍守,还未入夜就早早照临着险要的雄关。两句赋中有兴,景中含情,不但警切地表现了边城特有的紧张警戒气氛,而且表达了诗人对边防形势的深切关注,正如浦起龙《读杜心解》所评的那样:“三、四警绝。一片忧边心事,随风飘去,随月照着矣。”
三、四两句在景物描写中已经寓含边愁,因而五六两句便自然引出对边事的直接描写:“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水还。”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归国后,任典属国。第五句的“属国”即“典属国”之省,指唐朝使节。大约这时唐朝有出使吐蕃的使臣迟留未归,故说“属国归何晚”。第六句反用傅介子斩楼兰王首还阙事,说吐蕃侵扰的威胁未能解除。两句用典,用赋一事,而用语错综,故不觉复沓,反增感怆。苏武归国、傅介子斩楼兰,都发生在汉王朝强盛的时代,他们后面有强大的国家实力作后盾,故能取得外交与军事上的胜利。而现在的唐王朝,已经从繁荣昌盛的顶峰上跌落下来,急剧趋于衰落,象苏武、傅介子那样的故事已经不可能重演了。同样是用这两个典故,在盛唐时代,是“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王维《使至塞上》)的高唱,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的豪语,而现在,却只能是“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的深沉慨叹了。对比之下,不难体味出这一联中所寓含的今昔盛衰之感和诗人对于国家衰弱局势的深切忧虑。
“烟尘一长望,衰飒正摧颜。”遥望关塞以外,仿佛到处战尘弥漫,烽烟滚滚,整个西北边地的局势,正十分令人忧虑。目接衰飒的边地景象,联想起唐王朝的衰飒趋势,不禁使自己疾首蹙额,怅恨不已。“烟尘”、“衰飒”均从五、六生出。“一”、“正”两字,开合相应,显示出这种衰飒的局势正在继续发展,而自己为国事忧伤的心情也正未有尽期。全诗地雄奇阔大的境界中寓含着时代的悲凉,表现为一种悲壮的艺术美。
(刘学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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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秋至秦州后作。《唐书》:秦州,在京师西七百八十里,今属陕西巩昌府。《衰字记》:秦州,本秦陇西郡,汉武帝分陇西置天水郡。王莽未,院嚣据其地。后汉更天水为汉阳郡。《地道记》云:汉阳有大坂,名曰陇坻,亦曰陇山。是也。魏初,中分陇右为秦州。唐武德二年,仍置秦州。天宝元年,改天水郡。乾元元年,复为秦州。《陶渊明集》有《杂诗》题。
满目悲生事①,因人作远游②。迟回度陇怯③,浩荡及关愁④。水落鱼龙夜⑤,山空鸟鼠秋⑥。西征问烽火⑦,心折此淹留⑧。
(首章,说初至秦事。首联,赴秦之由。次联,入秦之难。三联,到秦风景。末联,客秦心事。大段在西句分截。【顾注】关辅大饥,生事艰难,故依人远游,非谓因房琯而致此远游,公必不以一谪怨及故人。吴论:度陇而怯,山之长电。及关而愁,地之阔也。鱼龙川,鸟鼠谷,秦州地名,水落山空,秋日凄凉之况。问烽火,忧吐蕃也。秦在长安之西,故云西征。赵注谓公更欲西游者,非是。心折淹留,意不欲久客于秦矣。)
①鲍照诗:“纷纷悲满目。”《北史》:冯伟不治生事。②《平原君传》:“公等碌碌,因人成事。”郭璞诗:“迅足羡远游。”③鲍照诗:“临路独迟回。”《三秦记》:陇坂九回,不知高几里,欲上者七日乃得越。陈后主诗:“笳吟度陇咽,笛啭出关鸣。”④谢朓诗:“浩荡别亲知。”赵至《与嵇茂齐书》:李叟入秦,及关而叹。刘峻诗:“空轸及关叹。”《唐书》:安戎关,在陇山。⑤祖孙登诗:“岸高知水落。”《水经注》:汧水,出汧县西山,世谓之小陇山。其水东北流,历涧注以成渊,潭涨不测,出五色鱼,俗以为龙而莫敢采捕,因谓鱼龙水,亦通谓之鱼龙川。黄希曰:《旧书》:太宗贞观四年十月,幸陇州。十三日,校猎于鱼龙川。即此地。《西溪丛语》:鱼龙本水名。又《水经》言鱼龙以秋日为夜,一句中合用两事。⑥陈后主诗:“天迥浮云细,山空明月深。”《水经》:渭谷亭南鸟鼠山,《禹贡》所谓渭出鸟鼠者也。《尔雅》:“鸟鼠同穴,其乌为鵌,其鸟为鼵。”注:“鼵,如人家鼠而尾短。鵌,似鵌而小,黄黑色。穴入地三四尺,鼠在内,鸟在外。今在陇西首阳县鸟鼠同穴山中。”岑参诗:“鱼龙川北磐溪雨,鸟鼠山西洮水云。”正与公同。⑦《西征赋》:“潘子凭轼西征,自京徂秦。”张协诗:“烽火列边亭。”⑧《别赋》:“心折骨惊。”《楚辞》:“攀桂枝兮聊淹留。”
其二
秦州城北寺①,胜迹隗嚣宫②。苔藓山门古③,丹青野殿空④。月明垂叶露⑤,云逐度溪风⑥。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
(二章,咏城北寺也。上四记叙古迹,下四对景伤情。山门古,言旧寺犹存。野殿空,见故宫久没。古字、空字,眼在句尾。露方垂叶,月照则明。云之度溪,随风而逐。明字、逐字,眼在腰中。步月看云,有感异地羁孤。五六,便含愁字意。)
①《元和郡县志》:秦州伏羌县,本秦冀县也。后汉隗嚣据陇西天水郡,称西伯,都此。寺即其故基。《杜臆》:地志:州东北山上有崇宁寺,乃隗嚣故居。②梁王冏诗:“美景多胜迹。”《方舆胜览》:雕窠谷,在秦州麦积山之北,旧有隗嚣避暑宫。张正见乐府:“远入隗嚣宫,傍侵酒泉路。”③裴子野《华林园赋》:“草石苔藓,驳牢丛撮。”宋竟陵王子良诗:“山门一已绝。”④傅亮《修张良庙教》:“改构栋字,修饰丹青。”⑤张率诗:“秋风萧条露叶垂。”⑥阴铿诗:“山逐下溪风。”⑦《后汉志》:陇西郡首阳山,渭水所出。【赵注】渭水,在秦州。寺枕秦山,下接渭水,东流于长安。
其三
州图领同谷①,驿道出流沙②。降虏兼千帐③,居人有万家④。马骄朱汗落⑤,胡舞白题斜⑥。年少临桃子⑦,西来亦自夸。
(三章,咏降戎也。州领同谷,驿出流沙,见为吐蕃往来之冲。今降戎多而居民少,势可危矣。马骄、胡舞,申降虏之强。年少、亦夸,恐居人之弱。【赵访注】千少于万,日兼干帐,则降人多矣。万多于千,曰有万家,则居民少矣。末以边郡单弱而叹之。【顾注】亦自夸,乃讽词。旧注谓临洮人足以守御者,非是。)①《唐书》:秦州都督府,督领天水、陇西、同谷三郡。州图,秦州之图志。驿道,秦州西出吐蕃之道,②《夏书》: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唐六典》:陇右道,东接秦州,西边流沙。流沙在沙州以北,连延数千里。③班固《汉书赞》:“日磾出于降虏。”梦弼曰:唐吐蕃贵人,处于大毡帐。④杜预《水灾疏》:“汉氏居人众多。”《秦国策》:张仪说楚,效万家之都。⑤庾信《侠客行》:“汗湿马全骄。”又《马射赋》云:“选朱汗之马。”傅玄《乘马赋》:“流汗如珠。”⑥《语林》:邯郸淳初诣临菑侯曹植,大喜,延入坐,侯遂科头拍袒胡舞。《北齐·魏收传》:收既轻疾,好声乐,善胡舞。《汉·灌婴传》:“斩胡白题将一人。”薛梦符曰:“题者,额也,其俗以白涂垩其额,因得名。舞则首偏,故曰白题斜。白题,如黑齿、雕题之类。”【朱注】按服虔《汉书注》:“白题,胡名也。《西域传》:白题国王姓支,名史稽毅,其先匈奴之别种也。”备考。《杜臆》:《代醉编》云:李叔元在京,戎骑入城,有胡人风吹毡笠堕地。后骑云:“落下白题。”乃知是毡笠之名。⑦临洮,在秦州西。秦汉曰陇西,唐曰临洮。【鹤注】临洮人勇劲,可以备戎。如大历二年李抱玉使右军都将军临洮李晟击吐蕃,将千人,至临洮,屠定秦堡。亦一证也。
其四
鼓角缘边郡①,川原欲夜时②。秋听殷地发③,风散入云悲④。抱叶寒蝉静⑤。归山独鸟迟⑥。万方声一概⑦,吾道竟何之⑧。
(四章,咏鼓角也。边郡而闻鼓角,又当秋天欲夜之时,何等凄傈。殷地、人云,承鼓角。蝉静、鸟迟,承夜时。末因边郡而及万方,则所慨于身世者深矣。殷地发,鼓声震动。入云悲,角吹凄凉。)①《后汉·公孙瓒传》:“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又《隗嚣传》:“缘边之郡,江海之濒。”【远注】缘边,谓沿边之郡。②释洪偃诗:“川原多旧迹。”③《诗》:“殷其雷。”④梁元帝诗:“风散水文长。”⑤曹植《愁思赋》:“鸣蝉抱木兮雁南飞。”张孟阳诗:“寒蝉无余音。”⑥何逊诗:“独鸟赴行植。”⑦《九歌》:“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⑧孔子云:“吾道非耶?”洙曰:时方以武事为急,吾道将何所施乎。《庄子》:“茫乎何之。”
其五
西使宜天马①,由来万匹强②。浮云连阵没③,秋草遍山长④。闻说真龙种⑤,仍残老驌驦⑥。哀鸣思战斗⑦,迥立向苍苍⑧。
(五章,借天马以喻意。良马阵没,秋草徒长,伤邺城军溃。今者龙种在军,而驌驦空老,其哀鸣向天者,何不用之以收后效耶。此盖为郭子仪而发与。【朱注】《通鉴》:是年春三月,九节度之师溃于邺城,战马万匹,惟存三千。此诗“浮云连阵没”,正其事也。秦州乃出西域之道,故感天马事而赋之。【卢注】时赵王适为元帅,比之龙种。郭子仪召还京师,是空老驌驦也。)
①《博物志》:西使佩以自随。《汉书》:张骞使西域,初,天子卜曰:“神马当从西北来。”骞还,得乌孙天马。②谢灵运诗:“由来事不同。”《秦国策》:车千乘,马万匹。强,多也。③《西京杂记》: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一曰浮云。《赭白马赋》:“蹑浮云。”梁元帝诗:“溪云连阵合。”④隋孔德绍诗:“秋草思边马。”⑤《北史·隋炀帝纪》:置马牧于青海渚中,以求龙种。⑥残,余也。《左传》:唐成公如楚,有两驌驦马。亦作肃爽。⑦毋丘俭诗:“哀鸣有所思。”《左传》:“怒有战斗。”⑧苍苍,比君。蔡琰《前曲》:“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蔡梦弼以南使为沙苑别名,未知何据。考沙苑畜马,多至三四十万,何止万匹。且当时禄山驱健马以归范阳,非至此始阵没也。张远改作西使,诚为有见。【朱注】或曰《寰字记》:秦州清水县有马池,水源出.冢山。《开山图》云:陇西神马山有渊池,龙马所生。《水经注》:马池水出上邽西南六十里,谓之龙渊水。公盖指此为赋,次公谓以老驌驦自比,则凿矣。
其六
城上胡笳奏①,山边汉节归②,防河赴沧海③,奉诏发金微④。士苦形骸黑⑤,林疏鸟兽稀⑥,那堪往来戍⑦,恨解邺城围⑧。
(六章,咏防河戍卒也。使节归来,盖为防守河北,而发金微之兵。今见军士远涉,适当林木风凋,尚堪此往来征戍乎。所恨邺城围解,以致复有遣戍之役也。此亦在驿道所见者。)
①李陵《答苏武书》:“胡笳互动,牧马悲鸣。”②刘删诗:“山边歌落日。”江总诗:“辛苦持汉节。”③《通鉴》:至德二载,以李铣为防河招讨使。【朱注】唐河北道沧、景等州,皆古渤海郡地。黄河于此入海。汉《满歌》:“昔蹈沧海。”④徐陵诗:“奉诏戍皋兰。”《后汉书》:窦宪遣左校尉耿夔出居延塞,围北单于于金微山。《唐地志》:羁魔州有金微都督府,隶安北都护府。⑤《吴越春秋》:“人疲士苦。”陶潜诗:“形骸久已化。”⑥吴均诗:“林疏风至少。”庾肩吾诗:“林长鸟更稀。”张华诗:“燎猎野兽稀。”⑦杜审言诗:“那堪尽此夜。”⑧庾信诗:“今年不解围。”顾宸曰:安史之乱,大败者有三:哥舒翰潼关之轻出,以杨国忠惧祸,玄宗信谗,遣使趣战而败。房琯陈涛斜之车战,以肃宗入贺兰进明之谤,中使邢延恩等促战而败。邺城九节度之大溃,以中使鱼朝恩统兵,军无主帅,久而致败。少陵“恨解邺城围”一语,实有慨于唐之兴亡成败与。
其七
莽莽万重山①,孤城石谷间②。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③。属国归何晚④,楼兰斩未还⑤。烟尘一长望⑥,衰飒正摧颜。
(七章,咏使臣未还也。山多,故无风而云常出塞。城迥,故不夜而月先临关。二句写出阴云惨淡、月色凄凉景象。下则有感于时事也。往属国者未归,岂为欲斩楼兰乎。故西望而忧形于色耳。)
①《说苑》:“苍苍莽莽。”刘绘诗:“出没万重山。”②《汉·耿恭传》: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赵国策》:“况山谷之便乎?”③隋李巨仁诗:“无风波自动,不夜月恒明。”无风、不夜,二字一读。《邵氏闻见录》:无风塞,不夜城,西夏有其地。王韶经略西边,亲至其处。赵次公云,秦州有无风塞、不夜城,乃后人因杜诗而为之名耳。④《汉书》:苏武出使归,拜为典属国。⑤又:傅介子持节至楼兰,斩其王,持首还,诏封为义阳侯。唐解谓:五六指李之芳出使吐蕃,留而未还。按:之芳出使在大历间,不在乾元时。⑥蔡琰曲:“烟尘蔽野兮。”范云诗:“长望竟何极。”梁昭明太子诗:“尔登陆兮一长望。”
其八
闻道寻源使①,从天此路回②。牵牛去几许③,宛马至今来④。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⑤。东征健儿尽⑥,羌笛暮吹哀⑦。
(八章,借汉使以慨时事。上四思古,下四伤今。去几许,去今已远。幽燕隔,河北仍陷。健儿尽,邮城方溃也。【赵汸注】因秦州为西域驿道,叹汉以一使穷河源,且通大宛,如此其易。今以天下之力,不能戡定幽燕,至令壮士几尽,一何难耶。是可哀也。)
①宗懔《岁时记》:汉武帝令张春寻河源,乘槎而去。②《淮南子》:“若从地出,若从天下。”汉《天马歌》:“殷勤此路胪所来。”③乘槎至牵牛诸,出《博物志》。详见十七卷。古诗:“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④宛马,注别见。⑤《贾谊传》:“乘传而行郡国。”⑥《诗》:“周公东征。”⑦《唐书》:天室十四载冬,以安禄山反,京师募兵十万,号天武健儿。贺彻诗:“羌笛含流咽。”
其九
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①。丛篁低地碧②,高柳半天青③。稠叠多幽事④,喧呼阅使星⑤。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⑥。
(九章,咏秦州驿亭也。丛篁、高柳,此写驿亭好景。惜乎稠叠幽致,徒供使客往来,若使旅人得此,虽处喧地而不异郊居,盖深羡此亭之幽胜矣。《杜臆》:时吐蕃为患,遣使欲与通好,故有使官经阅,下言“使官向河源”,皆指此事。此章结语,尚嫌直率。)
①岑敬之诗:“色映临池竹。”邮亭,见《前汉·薛宜传》颜注:“邮,行书之舍,如今之驿。”据此则驿亭之名,起于唐时也。②宋之间诗:“丛篁夹路迷。”《释名》:“地者,底也,其体底下。”③张正见诗:“高柳横遥塞。”庾信诗:“玄圃半天高。”④谢灵运诗:“岩峭领稠叠。”⑤刘孝成诗:“喧呼惊里閈。”《后汉·李郃传》,和帝遣使者二人到益部,郃曰:“有二使星人蜀分野。”《晋·天文志》:流星,天使也。⑥《尔雅》:邑外为郊,郊外为野,野外为林,林外为坰。《抱朴子》:“射勇于郊坰。”
其十
云气接昆仑①,涔涔塞雨繁②。羌童看渭水③,使客向河源④。烟火军中幕⑤,牛羊岭上村⑥。所居秋草静,正闭小蓬门⑦。
(十章,咏秦州雨景也。云气弥漫,故雨势淫溢。羌童二句,雨中之事。烟火二句,雨中之景。秋日闭门,自伤雨后岑寂也。)①《黄河赋》:“云气浩漫,远接昆仑。”《括地志》:昆仑山,在肃州酒泉县西南八十里。杜佑曰:长庆中,刘元鼎为盟会使,言河之上流由洪济西行二千里,水益狭,冬春可涉,夏秋乃胜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曰历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夷曰闷历黎心,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行益远,他水并注则浊。河源东北直莫贺延碛尾,隐测其地,盖在剑南之西。②潘尼《苦雨赋》:“听长霤之涔涔。”③【邵注】渭水在秦州,其源出临桃,故羌童得以观也。④《唐书》:鄯州鄯城县,有河源军,属陇右道。谢朓诗:“弭节赴河源。”⑤江淹诗:“归人望烟火。”⑥《诗》:“牛羊下括。”⑦谢庄《怀园引》:“青苔无名路,宿草塞蓬门。”
十一
萧萧古塞冷①,漠漠秋云低②。黄鸽翅垂雨③,苍鹰饥啄泥④。蓟门谁自北⑤,汉将独征西⑥。不意书生耳⑦,临衰厌鼓鞞⑧。
(十一章,对雨而伤寇乱也。上四写景,下四感时。鹄垂翅,伤奋飞无路。鹰啄泥,慨一饱难期。且燕蓟为梗,谁成北伐之功;吐蕃在边,尚遣征西之将。故听鼓鞞而心厌耳。)①荆卿歌:“风萧萧兮易水寒。”②张缵《秋雨赋》:“油云兴而漠漠。”庾信诗:“秋云低晚气。”③古诗:“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④李陵诗:“熠熠似苍鹰。”⑤刘峻诗:“蓟门秋气清。”⑥虞羲诗:“拥旄为汉将。”曹植诗:“出自蓟北门。”自北二字本此。后汉岑彭为征西将军。征西二字本此。⑦《南史》:沈庆之曰:“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谋,事何由济。”杨炯诗:“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⑧裴子野诗:“方听鼓鼙声。”
十二
山头南郭寺①,水号北流泉②。老树空庭得③,清渠一邑传④。秋花危石底⑤,晚景卧钟边⑥。俯仰悲身世⑦,溪风为飒然⑧。
(十二章,咏秦州南郭寺也。言寺兼山水之胜。庭得老树而生色,承寺。邑藉清渠之传注,承水。花掩危石,影落卧钟,以况己之穷老,故下有俯仰身世之感。)①茅山父老歌:“各在一山头。”②《秦州记》:天水县界有水一派,北流入长道县界。《诗》:“滮池北流。”③鲍照诗:“空庭惭树萱。”④据《九域志》,县名清水,是邑以清水渠而传名。据《秦州记》,一派北流,是清渠传注一邑也。后说意本须溪。《水经注》:清水导源东北陇山,径清水县,故城东与秦水合,东南注渭县。张华诗:“抱杖临清渠。”⑤王僧孺诗:“晓露拂秋花。”江总诗:“危石耸前洲。”⑥【邵注】晚景,向晚之影。庾信诗:“凄清临晚景。”卧钟,废钟之仆卧者。⑦《兰亭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鲍照诗:“身世两相弃。”⑧《前汉书》:神君至,其风飒然。杨德周曰:《秦州》诗,满肚忧愤悱恻,都非文人伎俩,即“归山独鸟迟”、“老树空庭得”二语,亦令人阁笔。
十三
传道东柯谷①,深藏数十家②。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③。船人近相报④,但恐失桃花。
(十三章,游东柯谷也。【赵汸注】起用传道二字,则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闻。东柯佳胜如此,故嘱舟人相近即报,惟恐失却桃源也。
①【钱笺】《通志》:东柯谷在秦州东南五千里,杜甫有祠于此。宋栗亭令王知彰记云:工部弃官寓东柯谷侄佐之居。赵傻曰:《天水图经》载秦州陇城县,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东柯谷之南,麦积山瑞应寺上。【赵注】年谱谓公七月客秦州,卜置草堂未成。十月往同谷县,十二月入蜀。今以此三诗考之,良是。图经是因暂寓而言之耳。《杜臆》:观后《发秦州》诗,公亦曾暂寓栗亭,不但东柯也。②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深藏岩穴。”③杜田曰:毛文锡《茶谱》:宣州宣城县有坞如山,其东为朝日所烛,号曰阳坡。阮籍诗:“昔日东陵瓜,今在青门外。五色曜朝日,子母相钩带。”可见种瓜宜于阳地。④《新序》:“船人固桑进对。”
十四
万古仇池穴①,潜通小有天②。神鱼今不见③,福地语真传④。近接西南境⑤,长怀十九泉⑥。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⑦。
(十四章,咏仇池穴也。池穴通天,见其灵异。神鱼、福地据所闻而称述之。名泉近接而曰长怀,总属遥想之词。送老云边,公将有终焉之志矣。观末章读记忆仇池,则前六句皆是引记中语。)①《水经注》:仇池绝壁,峭峙孤险,登高望之,形若覆壶,其高二十余里,羊肠蟠道,三十六回。上有平田百顷,煮土成盐,因以百顷为号。山上丰水泉,所谓清泉涌沸,润气上流者也。旧志:仇池山上有田百顷,泉九十九眼,此云十九泉,乃诗家省字之法。鲍曰:《唐志》:成州同谷县有仇池,与秦城接壤。《一统志》:仇池山,属巩昌成县。②《水经注》:地道潜通。《太平御览》:《名山记》:玉屋山有洞,周回万里,名曰小有清虚之天。③【旧注】世传仇池穴出神鱼,食之者仙。曹植诗:“河伯献神鱼。”④【薛注】道书有三十六沿天,七十二福地。⑤西南,即秦城也。⑥《上林赋》:“悠远长怀。”⑦梁简文帝诗:“栖神紫台上,纵意白云边。”
十五
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①。塞门风落木②,客舍雨连山③。阮籍行多兴④,庞公隐不还。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⑤。
(十五章,在秦而羡东柯也。上四客居之况,下四避地之思。阮籍、庞公,借以自方。无心出仕,故鬓斑不须镊矣。)
①《诗》:“驱马悠悠。”秦州常有吐蕃之警,故云兵马间。《后汉·冯异传》:“夜勒兵马,申令军中。”②岑之敬诗:“寒门交度叶。”颜延之诗:“侧闻风落木。”③潘岳议:“客舍洒扫,以待征旅。”④蔡梦弼曰:阮籍纵情物外,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庞德公携妻子登鹿门,采药不返。⑤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将拔将镊,好爵是縻。”《南史》:郁林王年五岁,戏高帝傍,帝令左右镊白发,问王:“我是谁耶?”答曰“太翁。”帝笑曰:“岂有为人作曾祖而拔白发乎?”即掷镜镊。
十六
东柯好崖谷①,不与众峰群②。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③。野人矜绝险,水竹会平分④。采药吾将老⑤。儿童未遣闻。
(十六章,欲卜居东谷也。上四东柯之景,下四卜居之意。归皆双鸟,晴带片云,见与众峰独异。邀字、卷字,乃句眼。野人勿矜险绝,水竹会须平分,羡其可避世也。一云险处行吟,以观水竹之佳胜。)
①《头陀寺碑》:“崖谷共清,风泉相涣。”【邵注】山穴曰岫,山边曰崖,崖之高者曰岩,上秀者曰峰,泉出流川曰谷,山之空坎幽隐者亦曰谷。②沈佺期诗:“不与众山群。”王褒诗:“连岩异众峰。”③江淹《赤虹赋》:“碧云卷半。”又卢照邻诗:“风卷去来云。”申涵光曰:卷片云,可想晴空景色。吴季海作养云,便腐。《钱笺》引山泽多藏育,无谓。④前章言“映竹水穿沙”,即水竹平分之意。《杜臆》:半水半竹为平分。何逊诗:“卉木会平分。”⑤采药二句,即晚唐诗“山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所本。《左传》:“使营菟裘,吾将老焉。”
十七
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①。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②。鸬鹚窥浅井③,蚯蚓上深堂④。车马何萧索⑤,门前百草长。
(十七章,咏山居苦雨也。曰夕、曰晨,见晓夜皆雨。中四,写雨中景物。乱淋则骤,低度则浓。窥井,求食。上堂,避湿也。车马萧索,益增旅中愁闷矣。《杜臆》:有幔、有墙、有井、有堂,此见即次后诗也。)
①《归去来辞》:“接晨光之熹微。”②《淮南子》:“山云蒸,柱础润。”③《本草衍义》:陶隐居云:鸬鹚,水鸟,不卵生,口吐其雏,今人谓之水老鸦。④《古今注》:“蚯蚓,一名蜿壇,善长吟于地中,江湖谓之歌女。”⑤【赵注】张仲蔚所居,蓬蒿满门,寂无车马。
十八
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①,边日少光辉②。警急烽常报③。传闻檄屡飞④。西戎外甥国⑤,何得迕天威⑥。
(十八章,客秦而忧吐蕃也。上四记边秋苦景,下四言边警可危。吐蕃外甥之国,何得迕犯天威,盖反言以见和亲之无益。客未归,乃自叹流离。)
①陆机诗:“塞云起飞沙。”陈后主诗:“浮云断还续。”②蔡琰曲:“愁为子兮日无光辉。”③曹植乐府:“边城多警急。”《贾谊传》:“斥候望烽燧。”文颖曰:“边方备寇,作高土橹,橹上作桔槔头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曰烽。”④《公羊传》:“所传闻又异词。”《说文》:“檄,以木简为书,长二尺,以征军也。”《魏武奏事》曰:若有急则插以鸡羽,谓之羽檄。《唐书》:景龙四年,以金城公文下嫁吐蕃。乾元元年,肃宗以劝女宁国公主下降回纥。⑤《吐蕃传》:开元十年,赞普请和,上表曰:“外甥是先皇帝旧宿亲,千岁万岁,外甥终不敢先违盟誓。”顾炎武《日知录》:《册府元龟》载吐蕃书,皆自称外甥,称上为皇帝舅。开元二十一年,从公主言,树碑于赤岭,维大唐开元二十一年,岁次壬申,舅甥修其旧好,同为一家。⑥《左传》:齐侯曰,“天威不违颜咫尺。”
十九
凤林戈未息①,鱼海路常难②。候火云峰峻③,悬军幕井干④。风连西极动⑤,月过北庭寒⑥。故老思飞将⑦,何时议筑坛⑧。
(十九章,忧乱而思良将也。时边境未宁,故尚须远戍。风连欲动,谓吐蕃西竟。月过加寒,谓北庭无将。此借秋景以慨时事。又是年子仪召还,故望筑坛而任飞将。【黄注】候火承戈,悬军承路。【旧注】风连二句,写边秋景色。今依卢注另为之解,于末句思飞将意,却有关合。)①《水经》:河水又东历凤林北。《秦州记》:枹罕原北名凤林川。《旧唐书》:凤林县,属河州,本汉白石县地,属金城郡。《一统志》:凤林关,在今临桃府兰州。②《唐书》:天宝元年,河西节度使王倕克吐蕃鱼海。又《李国臣传》:以折冲从收鱼海三载。③谢灵运诗:“平明望云峰。”云峰,喻候火之炽而高也。④《蜀志》:郑度说刘璋曰:“左将军悬军袭我,国无辎重。”又:邓艾伐蜀,悬军深入。《周礼》:挈壶氏,掌挈壶以令军井。《易》:“井收勿幕。”注:“井口曰收,勿遮幕之。”【卢注】凡军旅所在,必资井泉。汉时耿恭整衣拜井,水泉涌出。曰幕井干,水竭可知。⑤《上林赋》:“左苍梧,右西极。”《楚辞》:“余夕至乎西极。”⑥《班彪传》:南匈奴掩破北庭。【卢注】李嗣业初为北庭节度,乾元二年,同围邺城,正月卒于军中。【朱注】是年七月,郭子仪以鱼朝恩之谮,罢闲京师。⑦故老,自谓。后汉胡广疏:“谘之于故老。”前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号曰汉之飞将军。刘峻诗:“飞将出长城。”⑧《高帝纪》:汉王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
二十
唐尧真自圣①,野老复何知②。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③。藏书闻禹穴④,读记忆仇池⑤。为报鸳行旧⑥,鹪鹩在一枝⑦。
(末章,慨世不见用而羇栖异地也。自圣,见说言不能入。何知,见朝政不忍闻。故欲挈妻子而偕隐。禹穴在蜀中,仇池在同谷,时未有定居,故两地皆欲借栖。十月,公往同谷。季冬,遂赴成都。未章盖已自计行踪矣。)
①《封禅文》:“君莫盛于唐尧。”《书大传》:尧以唐侯升为天子。《周书》:“仆臣谀,厥后且圣。”此讥肃宗也。②《列子》:“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钦不治欤?问之在朝,在朝不知。问之在野,在野不知。”此暗用其意。③《陈情表》:“无应门五尺之童。”④《庄子》:子路曰:“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吴越春秋》:禹登委宛之山,发石,得金简玉字之书。山中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杜臆》:旧注引《吴越春秋》以证大禹藏书之所。但吴越所记,乃在会稽;而公所闻,乃蜀之石纽,禹生处也。知公适秦之初,已有入蜀之意。⑤萧悫诗:“读记知州所,观图见岳形。”《仇池记》云:仇池百顷,周回九千四十步,东西二门。上则冈阜低昂,泉流交灌。公之倦倦于仇池者,盖为是也。《英雄记》:许靖过仇池,树下有碑,靖驻马,一览无遗。⑥鸳行侣,指同朝旧友。古诗:“厕迹鸳鹭行。”⑦《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诗疏》:“桃虫,今鹪鹩,微小黄雀也。”左思诗:“巢林栖一枝。”刘克庄曰:唐人游边之作,数十篇中间有三数篇,一篇间有一二联可采。
若此二十篇,山川城郭之异,土地风气所宜,开卷一览,尽在是矣。网山《送蕲帅》云“杜陵诗卷是图经”,信然。以入秦起,以去秦终,中皆言客秦景事。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水槛遣心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蜀天常夜雨,江槛已朝晴。
叶润林塘密,衣干枕席清。
不堪祗老病,何得尚浮名。
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
彭衙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
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
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
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
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
少留周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
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翦纸招我魂。
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餐。
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
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别来岁月周,胡羯仍构患。
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单复注】公避贼艰难之际,得孙宰顾遇,事后感荷而作。黄希曰:公避寇,在天宝十五载,此云“别来岁月周”,知诗是至德二载追忆避贼时事,非谓归鄜州如此也。【钱笺】《元和郡县志》:同州白水县,汉彭衙县地,春秋秦晋战于彭衙,是也,《寰宇记》:彭衙故城,在白水县东北六十里。
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①。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首记避乱彭衙。)
①北走南走,见《汉书》。古乐府《陌上桑》:“不见天路险艰。”
尽室久徒步①,逢人多厚颜②。参差谷鸟吟③,不见游子还。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④,反侧声愈嗔⑤。小儿强解事⑥,故索苦李餐⑦。
(此叙携家远行,儿女颠连之苦。)
①《左传》:“尽室以行。”②《书》:“颜厚有忸怩。”③钟会《孔雀赋》:“华羽参差。”宋之问诗:“谷鸟啭尚涩。”鸟鸣无人,一路荒凉之景。④古诗:“手中掩口啼。”⑤《诗》:“辗转反侧。”⑥《唐书》:刘仁轨称解事仆射。⑦庾信诗:“苦李无人摘。”《晋书》:王戎与群儿戏于道侧,见李树多实,等辈竟趋之,戎独不往。或问其故,戎曰:“树在道边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然。
一旬半雷雨①,泥泞相攀牵②。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③,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猴粮④,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⑤。
(此叙雨后行蹇,困顿流离之状。)
①徐干诗:“所经未一旬。”《易》:“雷雨之动,满盈。”②荀济诗:“谁肯相攀牵。”③经契阔,谓连朝勤苦,详见六卷。④左思诗:“秋菊兼餱粮。”⑤宋之问诗:“暮投入烟宿。”《杜臆》:“暮宿天边烟”。逃难之人,望烟而宿,莫定其居也。
小留同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①,高义薄曾云②。延客已曛黑③,张灯启重门④。暖汤濯我足⑤,剪纸招我魂⑥。
(此记孙宰晋接之情。据诗意,孙宰当在同家洼,遇孙之后,因寄妻子于鄜州,遂欲从芦子关以达灵武。【朱注】鄜州在白水县北,延州在鄜州西北,芦关又在延州北。时公欲北诣灵武,故道出芦关也。)
①【远注】黄希以孙宰为三宰。或曰人名也。玩诗意,人名为近。②沈约诗:“高义薄云天。”薄,迫也。王粲诗:“哀鸣入层云。”③谢灵运诗:“朝游穷曛黑。”④《汉书·外戚传》:“张灯烛,设帏帐。”《易》:“重门击析。”⑤古歌:“可以濯我足。”⑥梦弼曰:剪纸作旐,以招其魂,不必果有此事,只是多方安慰耳。《韩诗外传》:三月上巳,于溱、洧两水之上,执兰招魂续魄,祓除不祥。
从此出妻孥,相视涕兰干①。众雏烂熳睡②,唤起沾盘飧③。誓将与夫子④,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
(备志孙宰周恤之谊。出妻孥,出见宰也。众雏,指儿女。烂熳,熟睡貌。《杜臆》:“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乃代述孙宰语,所谓露心肝于艰难之际者。必如此说,下面文气方顺。旧解俱云夫子指孙宰,误矣。)
①息夫躬《绝命词》:“涕泗流兮萑兰。”瓒曰:“萑兰,涕泗阑干也。”【王洙注】阑干,泪堕众多貌。【赵注】《谈薮》:王元景使刘孝绰送之,泣下阑干。②《鹦鹉赋》:“悯众雏之无知。”《庄子》:“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申涵光曰:烂漫二字,写稚子睡态入神。③《左传》:“盘飧加壁。”注:“飧,水浇饭也。”④陶潜诗:“誓将不复疑。”
谁肯艰难际,豁达露心肝①。别来岁月周,胡羯仍构患②。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
(末结别后追思之意。《杜臆》:公念孙宰肝隔,时往来于中,故追写逃难之苦愈真,则感勒周旋之德愈重。此章四句起,六句结。前二段各十句,后二段各八句。)
①潘岳《西征赋》:“高祖之兴也,聪明神武,豁达大度。”王粲诗:“喟然伤心肝。”②《梁书》:何敬容曰:“西晋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王粲诗:“豺虎方构患。”黄希曰:仍构患,谓史思明等,引兵共十万,寇太原,安庆绪使尹子奇及同罗夷兵十万,趋睢阳。此诗用韵,参错不一,经朱注考订,知各本古韵也。至于分析段落,诸家颇混,今钩清眉目,庶朗然易见耳。
萧山毛奇龄《韵学指要》曰:古韵无明注,惟宋吴棫、郑庠、各有古韵通转注本,惜当时但行棫说,而不行库说,致韵学大晦。考郑氏《古音辩》分古韵六部,东、冬、江、阳、庚、青、蒸七韵,皆协阳音。支、微、齐、佳灰五韵,皆协支音。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皆协先音。鱼、虞、歌、麻四韵,皆协虞音。萧、肴、豪、尤四韵,皆协尤音。侵、覃、盐、咸四韵,皆协覃音。其书出吴氏《韵补》后,按之古音,已得十之九。所略不足者,鱼、虞、歌、麻、与萧、肴、豪、尤,尚分两部耳。按毛氏此书,实足破沈韵之拘隘,阅少陵《彭衙行》合六韵于一篇,唐人尚知古韵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堂成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
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
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云
龙似瞿唐会,江依白帝深。终年常起峡,每夜必通林。
收获辞霜渚,分明在夕岑。高斋非一处,秀气豁烦襟。
解闷十二首
草阁柴扉星散居,浪翻江黑雨飞初。
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友得钱留白鱼。
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
为问淮南米贵贱,老夫乘兴欲东流。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
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刘不待薛郎中。
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李陵苏武是吾师,孟子论文更不疑。
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即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
陶冶性灵在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
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
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
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
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
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
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
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
翠瓜碧李沈玉甃,赤梨葡萄寒露成。
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
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骀背死,劳生重马翠眉须。
【鹤注】诗云“一辞故国十经秋”,当是大历元年夔州作。《杜臆》:公当闷时,随意所至,吟为短章,以自消遣耳。
草阁柴扉星散居①,浪翻江黑雨飞初。山禽引子哺红果,溪女得钱留白鱼②。
(前二首,即事兴感,此从夔州风景叙起。上二句,山水对言。山禽引子,山间之景;溪女留鱼,江边之事。《杜臆》:草阁,公所居。山禽句,见与物俱适。溪女句,见人我两忘。)
①庾信诗:“客园星散居”②公《云安》诗“负盐出并此溪女”,又《负薪行》“男当门户女出入”,则溪女卖鱼可知。
其二
商胡离别下扬州①,忆上西陵故驿楼②。为问淮南米贵贱③,老夫乘兴欲东游④。
(此欲去夔而游吴也。【朱注】时有胡商下扬州,来别,因道其事。西陵驿楼,公少游吴越时所登。)
①《洛阳伽蓝记》:“商胡贩客,日奔塞下。”隋炀帝诗:“言旋旧镇下扬州。”②【钱笺】《水经注》:浙江又北径固陵城北,今之西陵也。有西陵湖,亦谓之西城湖。《会稽志》:西陵城,在萧山县西十二里,谢惠连有《西陵阻风献康乐》诗,吴越改曰西兴,东坡诗“为传钟鼓到西兴”是也。又,白乐天《答元微之泊西陵驿见寄》诗:“烟波尽处一点白,应是西陵古驿台。”则西陵旧有驿耳。③《晋书》:王述,年三十未知名,人谓之痴。导以门第辟之,既见,唯问江东米价,述张目不答。④《越绝书》:秦皇帝东游,之会稽。《会稽志》:晋宋人指会稽、剡中皆曰东,如《谢安传》“海道还东”是也。
其三
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②,何人为觅郑瓜州③?
(已下五章,皆感怀诗人,此则怀郑审也。故丘有瓜洲,即郑秘监所居,今已谪居南湖,无复有访觅者矣,盖伤其寥落也。黄生曰:此诗两故字、两秋字、两瓜字,连环钩搭,亦绝句弄笔之法,大家时一为之耳。【原注】郑秘监审。)
①《水经注》,长安第二门,本名霸城门,又名青门,门外旧出佳瓜,其南有下杜城。《西京杂记》:杜子夏《葬文》:“何必故丘,然后即化。”②南湖,郑监所在,公《夔州咏怀》诗云:“南湖日扣舷。”③张礼《游城南记》:“济潏水,陟神禾原,西望香积寺下原,过瓜洲村。”注:“瓜洲村,在申店潏水之阴。”《许浑集》有《和淮南相公重游瓜洲别业》诗,淮南相公,杜佑也。【朱注】瓜州村与郑庄相近。郑庄,虔郊居也。审为虔之侄,其居必在瓜州村,故有末语,与“秋瓜忆故丘”紧相应。或以大历中,郑审尝任袁州刺史,改作袁州,则生趣索然矣。
其四
沈范早知何水部①,曹刘不待薛郎中②。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
(此怀薛琚也。何薛同为水部,但何有知音而薛无同调,故为惜之。当省署,昔为部郎。泛沧浪,今客荆楚。陈师道曰:“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即薛琚诗也。《杜臆》:此处称薛孟子诗,知公《别崔》云“荆州遇薛孟,为报欲论诗”。非漫语也。【原注】水部郎中薛据。)
①《梁书·何逊传》: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一文一咏,云辄嗟赏。沈约亦爱其文,常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己。”②钟嵘《诗品》:“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曹植、刘桢,为建安才人之冠,能推奖名士。此云不待者,犹言恨古人不及见耳。《唐会要》:天宝六年风雅古调科,薛据及第。韩文公《薛公达墓志》:琚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
其五
李陵苏武是吾师①,孟子论文更不疑。一饭未曾留俗客,数篇今见古人诗。
(此怀孟云卿也。苏李吾师,此述其论诗。今见古人,此称其作诗。便知云卿诗格,独能力追西汉。【原注】校书郎孟云卿。)
①僧皎然曰:五言始于苏李二子,天与其性,发言自高,未有作用,如《十九首》,则词义炳婉而成章矣。洪容斋《随笔》曰:《文选》编李陵、苏武诗凡七篇,人多疑“俯观江汉流”之语,以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何为乃及江汉?东坡云:皆后人所拟也。予观李诗云:“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盈字,系惠帝讳,汉法触讳者有罪,不应陵敢用之。益知东坡之言为可信矣。蔡宽夫曰:五言起于苏李,今所见,唯《文选》中七篇耳,世或疑武诗“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以为不当有江汉之言,遂疑其伪。此但注者浅陋,直指为使匈奴时作,故人多惑之,其实无据也,安知武未尝至江汉耶?冯惟讷曰:古诗云:“盈盈一水间。”又,高帝讳邦,而韦孟诗云“实绝我邦”。古人临文或不讳也。
其六
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①。即今耆旧无新语②,漫钓槎头缩颈鳊③。
(此怀孟浩然也。上二忆其诗句,下二叹其人亡。新句无闻,而徒然把钓,则耆旧为之一空矣。槎头缩颈鳊,即用浩然句。孟诗:“鸟泊随阳雁,鱼藏缩项鳊。”又:“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此独记名,以别於云卿也。)
①傅咸诗:“人之好我,赠我清诗。”《文心雕龙》:“五言流调,清丽为宗。”②汉陆贾作《新语》。③赵曰,习凿齿《襄阳耆旧传》云:岘山下汉水中出鳊鱼,味极肥而美,襄阳人采捕,遂以槎断水。因谓之槎头缩项鳊。杨慎曰:《说文》:查,浮木也,今作槎,非。槎,音诧,邪斫也,《国语》“山不槎蘖”是也,今多混用,莫知其非,略证数条于此。王子年《拾遗记》:尧时巨查浮西海上,十二年一周天,名贯月查,一曰挂星查。道藏歌诗:“扶桑不为查。”《水经注》:临海江边有查浦。字并作查。唐王勃诗:“涩路拥崩查。”又《送行序》云:夜查之客,犹对仙家;坐菊之宾,尚临清赏。骆宾王有《浮查》诗,皆用正字,不从俗体。杜工部诗“查上觅张骞”,又“沧海有灵查”,惟七言绝“空钓槎头缩颈鳊”,七言律“奉使虚随八月槎”,古体近体,不应用字互异。盖七言绝与律,乃俗夫竟玩,遂肆笔妄改,古体则俗目未击,幸存旧文耳。
其七
陶冶性灵存底物①,新诗改罢自长吟。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②。
(此自叙诗学。诗篇可养性灵,故既改复吟,且取法诸家,则句求尽善,而日费推敲矣。韩子苍曰:东坡尝语参僚曰:老杜言“新诗改罢自长吟”,乃知此老用心最苦,后人不复见其剞劂,但称其浑厚耳。《杜臆》:公尝称李白诗似阴铿,后人妄云公有不满太白之意,试读此诗,岂其然乎?)
①钟嵘《诗评》:“阮嗣宗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恩。”又颜之推《家训》:“陶冶性情,后容讽谕,入其滋味,亦乐事也。”②二谢,谓谢灵运、谢脁。阴何,谓阴铿、何逊。《世说》:王家见二谢则倾筐倒度。此借用之。将能事,将近其能事。《易》:“天下之能事毕矣”
其八
不见高人王右丞①,蓝田丘壑蔓寒藤②。最传秀句寰区满③,未绝风流相国能④。
(此怀王维也。右丞虽殁,而佳句犹传,况有相国诗名,则风流真可不坠矣。缙党附元载,人不足取,特以一家诗学可称,故连类及之。或以缙能表章维集,故云风流未绝,诗中似无此意。【原注】“右丞弟,今相国缙。”)
①《抱朴子》:“知名之高人,洽闻之硕儒。”②《旧唐书·王维传》:乾元中,转尚书右丞,晚年得来之问蓝田别墅,墅在辋口,水周于舍下,竹洲花坞,与裴迪浮舟往来,啸咏终日,所赋诗号《辋川集》。《晋书·谢安传》:“放情丘壑。”庾信诗:“寒藤抱树疏。”③锺嵘《诗品》:“奇章秀句,往往警遒。”④王洙曰:代宗时,缙为宰相,帝求维文,缙集上之。《金壶记》:玉维与弟缙,名冠一时。时议云:论诗则王维、崔颢,论笔则王缙、李邕,祖咏、张说不得与焉。《卢氏杂记》:王缙好与人作碑铭,有送润毫者,误叩其兄门,维曰:“大作家在那边。”李东阳曰:唐诗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诘足称大家,王诗丰缛而不华靡,孟却专心古澹,而悠远深厚,自无寒俭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则孟为尤胜。储光羲有孟之古,而深远不及;岑参有王之缛,而又以华靡掩之。故杜子美称“吾怜孟浩然”,称“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储岑,有以也夫。
其九
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①。炎方每续朱樱献②,玉座应悲白露团③。
(《杜臆》:已下四章,皆为明皇征贡荔枝而发,此叹旧贡之未除也。帝妃皆亡,而荔枝犹献,得无先帝神灵,尚凄怆於白露中乎?盖微讽之也。据李绰《岁时记》:樱桃荐寝,取之内园,不出蜀贡。此特言其夏荐樱桃,而荔枝继献耳。杜修可曰:《唐史遗事》:乾元初,明皇幸蜀而回,岭南进荔枝,上感念杨妃,不觉悲恸。)
①前《病橘》诗:“忆昔蓬莱殿,奔腾献荔枝。”正言杨妃事也。【钱笺】《通鉴》:贵妃欲得生荔枝,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唐国史补》:贵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然方暑而熟,经宿辄败。乐史《外传》:十四载六月一日,贵妃生日,于长生殿奏新曲,会南海进荔枝,因名《荔枝香》。十五载六月,贵妃缢于马嵬,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使力士祭之。按:诸书皆云南海进荔枝。蔡君谟《荔枝谱》曰:贵妃,涪州荔枝,岁命驿致。东坡亦云:天宝岁贡,取之涪。盖当时南海与涪州并进也。②《世说》:南州谓之炎方。【朱注】献自南海,故曰炎方。《礼记》: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先荐寝庙。③谢脁诗:“玉座犹寂寞。”《诗》:“白露为霜。”又:“零露清兮。”
其十
忆过泸戎摘荔枝①,青枫隐映石逶迤。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②。
(此讥远贡之失真也。泸戎之间,亲摘荔枝,若京中所见,应无此色味,食者当自知耳。)
①【卢注】公去秋《宴戎州杨使君楼》有“轻红劈荔枝”句,忆过,指此。或云,荔枝原名离枝,言其离枝则色味香气俱变也。《杜臆》:涪州有荔枝园,相传谓充贡于贵妃者,涪去京师尤远,今读公诗,知出泸戎者,是传称置驿传送数千里,色味未变,此盖驳其无是理也。《方舆胜览》:妃子园,在涪州之西,去城十五里。当时以马递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毙於路者甚众。《方舆胜览》:蜀中荔枝,泸叙之品为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朱注】叙州,即戎州。②《荔枝谱》:广州及梓夔间所生者,大率早熟,肌肉簿而味甘酸。
其十一
翠瓜碧李沉玉甃①,赤梨蒲萄寒露成②。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③。
(此讥异味之惑人也。《社臆》:宫中食荔,不过为其味甘寒,可以消暑止渴,因比之水晶绛雪,然瓜李沉之井中,梨萄采之露下,亦何减于荔?只缘诸果枝蔓寻常,初不以为异,独荔枝生自远方,慕其色味而珍重之耳。)
①魏文帝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江逌《井赋》:“构玉甃之百节。”②《南史》:扶桑国有赤梨,经年不坏。③娟娟,言其质弱而色鲜。
其十二
侧生野岸及江蒲①,不熟丹宫满玉壶②。云壑布衣鲐背死③,劳人害马翠眉须④。
(此结出当时致乱之由。荔枝生于远僻,不植宫中,而偏满玉壶,以其所好在此,不惮多方致之也,岂知抱道布衣,老丘壑而不征,独于一荔,乃劳人害马,以给翠眉之须。噫,远德而好色,此所以成天宝之乱欤?贾捐之疏:“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此诗后二句本之。)
①《蜀都赋》:“旁挺龙目,侧生荔枝。”杨慎《丹铅录》:诗用侧生字,盖为庾文隐语,以避时忌,即《春秋》定哀多微词之意。赵曰:自戎僰而下,以亩为蒲,今官私契约皆然,用以押韵。师作江浦,非是。【朱注】或曰:刘熙《释名》:草团屋曰蒲,又谓之庵。此诗江蒲,似用此义,言荔枝生于野岸江庵之侧耳。②颜延之诗:“皓月鉴丹宫。”汉辛延年诗:“绳丝提玉壶”③《北山移文》:“欺我云壑。”《诗》:“黄发鲐背。”注:“老人背有鲐文。”④荆公作“劳人害马。”今按:“劳人草草”见《诗经》,“害马之徒”见《庄子》,于文义明白。吴氏作“劳生害马”,山谷谓善本是“劳人重马”。【赵注】武后尝改“人”为“生”,当时因而误写耳。今按:重字作去声读,是引重致远之意,重字作平声读,乃驿马重递之意。吴论:驿使奔腾,另副一马,以防倒毙,故云重马。【卢注】重马,出《前汉·刘屈牦传》师古注,重谓怀孕者。今按:急递之马,未必用孕马,此注未确。《古今注》:“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警鹤髻。”王嗣奭曰:公因解闷而及荔枝,不过一首足矣,一首之中,其正言止“荔枝还复入长安”一句。正言不足,又微言以讽之。微言不足,又深言以刺之。盖伤明皇以贵妃召祸,则子孙于其所酿祸者,宜扫而更之,以亟苏民困。公于《病橘》亦尝及之,此复娓娓不厌其烦,可以见其忧国之苦心矣。
钱谦益曰:以上三章,隐括张曲江《荔枝赋》而作。曲江谓南海荔枝,百果无一可比,特生于远方,京华莫知,固未之信,魏文帝引葡萄龙眼相比,是时南北不通,传闻之大谬尔。故其赋云:“物以不知为轻,味以无比而疑。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士无深知,与彼何异。”此诗泸戎章,言物以不知而轻也。翠瓜章,言味以无比而疑也。侧生章,言远不可验,终然永屈,士无以异也。云壑布衣,老死鲐背,曾不如荔枝远生,犹得奔腾传置,供翠眉之一笑,士之无验永屈,殆有甚焉,深可叹也。古人虽漫兴小诗,托物比喻,必有由来,注家都不晓。
-----------仇兆鳌 《杜诗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