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有怀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①《左传》:“晋韩宣子来聘,公享之。韩宣子赋角弓。既享,燕于季氏,有嘉树
★②《后汉书》:“庞德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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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宸注】此诗在天宝四载冬作。诸家谓白未官时,误。鳌按:曾巩《李白集序》:李白至齐、鲁凡两次,初去云梦,之齐、鲁,居徂来山竹溪而入吴,此在天宝三年前明皇未召见时。后至洛阳,游梁、宋,复之齐、鲁,南游淮、泗而再入吴,此在天宝三年后翰林既放归时。杜之怀李,当在四年之冬,此时李复有东吴之游,后《春日怀李》诗云“江东日暮云”,当属五年之春。其《送孔巢父诗》题云“游江东兼呈李白”,亦即五年之春也。
寂寞书斋里①,终朝独尔思②。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③。短褐风霜入④,还丹日月迟⑤。未因乘兴去⑥,空有鹿门期⑦。
(上四怀李,下四自叙。【朱注】公不忘太白,犹季武之不忘韩宣,故有嘉树、《角弓》语。短褐二句,自伤流落蹉跎。空有鹿门期,即前诗“相期拾瑶草”意也。)
①曹植诗:“闲房何寂寞。”王勃诗:“书斋望晓开。”②《诗》:“终朝采绿。”逸诗:“岂不尔思。”③庾信诗:“更寻终不见。”《左传》:晋韩宣子来聘,公享之,韩子赋《角弓》。既享燕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倾注】此将一事翻成两句。④《杜臆》:短褐二句,言贫难炼药,即前诗“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也。【朱注】《战国策》:邻有短褐。一作裋褐。《史记》:士不得短褐。司马贞曰:短亦作裋。裋,襦也。《贡禹传》:裋褐不完。《王命论》:裋褐之亵。裋,皆音竖。魏文帝令:“衣或短褐不完。”唐人两用之。若少陵“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与“江湖漂短褐,霜雪满飞蓬”,以属对言,不当作裋。陆倕诗:“行止避风霜。”⑤《神仙传》:药之上者有九转还丹。陶潜诗:“日月不肯迟”。⑥《世说》:戴安道居剡溪,王子猷雪夜命掉,未至遽反,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张远注】《旧唐书》:李白天宝初客游会稽,与吴筠隐于剡下。故有乘兴句。⑦《后汉书》:庞德公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李集有《无祠赠杜补阙》诗:“我觉秋风逸,谁言秋气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相宜。烟归碧海少,雁度青天迟。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段成式《酉阳杂俎》谓杜补阙即杜子美,公此诗用李诗迟字以和之。其说非也。公遇李时尚为布衣,其投拾遗,在至德乾元间。且补阙、拾遗,官衔不同,岂可强作傅会耶。
洪迈《容斋随笔》云: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时同游梁、宋,为诗酒会心之友。以杜集考之,其称大白及怀赠之作,凡十四五篇。至于太白与子美诗,略不可见。盖杜自谏省出为华州司功,迆逦入蜀,未尝复至东州也。所谓饭颗山带头之嘲,亦好事者所撰耳。
今考:太白集中,有寄少陵二章,一是《鲁郡石门送杜》,一是《沙丘城下寄杜》,皆一时刻应之篇,无甚出色,亦可见两公交情,李疏旷而杜剀切矣。至于天宝之后,间关秦蜀,杜年愈多而诗学愈精,惜太白未之见耳。若使再有赠答,其推服少陵,不知当如何倾倒耶!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草阁
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
久露清初湿,高云薄未还。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倦夜(吴曾漫录云:
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吴齐贤《论杜》曰:“唐人作诗,于题目不轻下一字,而杜诗尤严。”此诗题目,就颇令人感觉跷蹊。按说,疲倦只有在紧张的劳作之后才会产生,夜间人们休息安眠,怎么会“倦”?这是一个怎样的夜?诗人为什么会倦?让我们顺着这条线索,看一看诗中的描写吧。
起句云:“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凉气阵阵袭入卧室,月光把庭院的角落都洒满了。好一个清秋月夜!“竹”、“野”二字,不仅暗示出诗人宅旁有竹林,门前是郊野,也分外渲染出一派秋气:夜风吹动,竹叶萧萧,入耳分外生凉,真是“绿竹助秋声”;郊野茫茫,一望无际,月光可以普照,更显得秋空明净,秋月皓洁。开头十个字,勾画出清秋月夜村居的特有景况。三、四两句紧紧相承,又有所变化:“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上句扣竹,下句扣月。夜越来越凉,露水越来越重,在竹叶上凝聚成许多小水珠儿,不时地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此时月照中天,映衬得小星星黯然失色,象瞌睡人的眼,忽而睁,忽而闭。这已经是深夜了。五、六两句又转换了另外一番景色:“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这是秋夜破晓前的景色:月亮已经西沉,大地渐渐暗下来,只看到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闪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那竹林外小溪旁栖宿的鸟儿,已经睡醒,它们互相呼唤着,准备结伴起飞,迎接新的一天……
以上六句,把从月升到月落的秋夜景色,描写得历历如在目前。表面看,这六句全写自然景色,单纯写“夜”,没有一字写“倦”;但仔细一看,我们从这幅“秋夜图”中,不仅看到绿竹、庭院、朗月、稀星、暗飞的萤、水宿的鸟,还看到这些景物的目击者──诗人自己。我们仿佛看到他孤栖“卧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一会儿拥被支肘,听窗外竹叶萧萧,露珠滴答;一会儿对着洒满庭院的溶溶月光,沉思默想;一会儿披衣而起,步出庭院,仰望遥空,环视旷野,心事浩茫……这一夜从月升到月落,诗人何曾合眼!彻夜不眠,他该有多么疲倦啊!如此清静、凉爽的秋夜,诗人为何不能酣眠?有什么重大的事苦缠住他的心?诗的最后两句诗人直吐胸臆:“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原来他是为国事而忧心。这时,“安史之乱”刚刚平息,西北吐蕃兵又骚扰中原;并于广德元年(763)十月,直捣长安,逼得唐代宗李豫一度逃往陕州避难(《新唐书·吐蕃传》)。北方广大人民又一次蒙遭战祸,“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这时杜甫寓居成都西郊浣花溪草堂(据前人考证,此诗作于广德二年),自身虽未直接受害,但他对国家和人民一向怀有深情,值此多难之秋,他怎能不忧心如焚!“万事干戈里”,这一夜他思考着千桩万桩事,哪一桩不与战事有关!诗人是多么深切地关注着国家和人民的命运,难怪他坐卧不安,彻夜难眠。但是,当时昏君庸臣当政,有志之士横遭贱视和摒弃,老杜自己也是报国无门。故诗的结语云:“空悲清夜徂!”枉自悲叹如此良夜白白逝去。“空悲”二字,抒发了诗人无限感慨与忧愤。
诗的最后两句,对全篇起了“点睛”的作用。读了这两句,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前面所描写的那些自然景物,仿佛显现出一层新的光彩,无一不寄寓着诗人忧国忧时的感情,与诗人的心息息相通:由于诗人为国事而心寒,故分外感到“竹凉侵卧内”;由于诗人叹息广大人民的乱离之苦,故对那如泪珠滚动般的“重露成涓滴”之声特别敏感;那光华万里的“野月”,使人会联想到诗人思绪的广阔和遥远;那乍隐乍现、有气无力的“稀星”,似乎显示出诗人对当时政局动荡不定的担心;至于那暗飞自照的流萤,相呼结伴的水鸟,则更明鲜地衬托出诗人“消中只自惜,晚起索谁亲”(《赠王侍御四十韵》)的孤寂心情。
前人赞美杜诗“情融乎内而深且长,景耀乎外而远且大”(明谢榛《四溟诗话》)。这首诗中由于诗人以“情眼”观景、摄景,融情于景,故诗的字面虽不露声色,只写“夜”,不言“倦”,只写“耀乎外”的景,不写“融乎内”的情,但诗人的羁孤老倦之态,忧国忧时之情,已从这特定的“情中之景”里鲜明地流露出来。在这里,情与景,物与我,妙合无垠,情寓于景,景外合情,读之令人一咏三叹,味之无尽。
这首诗的构思布局精巧玲珑。全诗起承转合,井然有序。前六句写景,由近及远,由粗转细,用空间的变换暗示时间的推移,画面变幻多姿,情采步步诱人。诗的首联“竹凉侵卧内,明月满庭隅”,峭拔而起,统领下两联所写之景。设若此两句写作“夜凉侵卧内,明月满庭隅”,不仅出语平庸,画面简单,而且下面所写之景也无根无绊。因为无“竹”,“重露”就无处“成涓滴”;无“野”,飞萤之火、水鸟之声的出现,就不知从何而来。由“竹”、“野”二字,可见诗人炼字之精,构思布局之细。此诗结尾由写景转入抒情,骤看殊觉突然,细看似断实联,外断内联,总结了全篇所写之景,点明了题意,使全诗在结处翼然振起,情景皆活,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何庆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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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陶《类编》作《倦秋夜》。【张远注】竟夕不寐,故曰倦夜。赵次公曰:此诗无情无绪,是比兴,非专咏夜景也。黄生曰:七八句是作诗本意,亦是作者本色。《杜臆》:此诗亦必到村后作。
竹凉侵卧内①,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②,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③,..水宿鸟相呼④。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⑤。
(上四夜中景,下四景中情。竹迎风,故凉。月当空,故满。此初夜之景。露凝竹而成涓滴,星近月而乍有无,此深夜之景。月落以后,暗萤自照,竹林之外,宿鸟相呼,此夜尽之景。万事干戈,此终宵所思者。初秋夜短,故叹其易徂。暗飞萤,水宿鸟,上三字连读。自照,有感孤栖。相呼,心伤无侣。【黄注】前幅刻画夜景,无字不工。结处点明,章法紧峭。)
①《史记·信陵君传》:“出入卧内。”②《孙绰子》:“时雨沾乎地中,涓滴可润。”③王符《潜夫论》:“萤飞耀自照。”傅咸《萤火赋》:“期自照于陋形。”④谢灵运诗:“水宿淹晨暮。”杜修可曰:陆鸟曰栖,水鸟曰宿。又曰:凡鸟朝鸣曰嘲,夜鸣曰。林鸟以朝嘲,水鸟以夜。《春秋繁露》:水鸟,夜半水生,感其生气,益相呼而鸣。⑤《长门赋》:“徂清夜于洞房。”《王直方诗话》:东坡云: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外味。“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高。”吾尝独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子美“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才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慈水姜氏曰:朱文公谓“暗飞萤自照”,语自是巧,不如韦苏州“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此景为可想,却说得自在了。据此,可见诗家身分,当作三层看,苏与司空尚是就诗论诗,晦翁则于诗外别有见解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怀旧
地下苏司业,情亲独有君。那因丧乱后,便有死生分。
老罢知明镜,悲来望白云。自从失词伯,不复更论文。
屏迹三首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
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
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
衰颜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龟开萍叶过。
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犹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
依蔡氏、梁氏,编在宝应元年。按:诗中景物,乃是春夏之候。黄鹤因诗有“年荒酒价乏”句,遂引永泰元年京师斗米千钱为证。又引广德二年,定京城上下酤户,以收月税为证。顾氏谓史书所记,乃长安事,不涉成都。黄氏次在永泰元年者,非是,鲍照诗:“屏迹勤躬稼。”
衰年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①,龟开萍叶过②。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③。独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④。
(首章,言屏迹景事,在四句分截。鸟下竹根,龟开萍叶,偶然所见,皆属幽事。日并卖蔬课钱,以充沽酒之价,然犹苦不继,故止酌饮甘泉耳。顾云:酌而歌,歌而长,长而至于击樽,击搏而至于破,公之狂态俱见,无聊之态亦见矣。)
①《选》诗:“徘徊孤竹根。”②薛道衡诗:“胜龟莲叶开。”③《记》:“儒有并日而食。”庾信诗:“拂雪就园蔬。”④赵曰:击空樽,暗使王大将军酒后击缺唾壶事。秦始皇作骊山陵,诸民怨之,作《甘泉》之歌。此诗则言酌甘泉而歌也。此以屏迹领起,自属首章,他本编在未者,非。顾云:此首虽属古体,而无一句失拈,无一字失对,自是仄韵之律。
其二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①。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②,心迹喜双清③。
(次章,申言屏迹之志。下六分应一二。拙者心静,故能存道。幽居身暇,故近物情。桑麻、燕雀,动植对言。村鼓、渔舟,耕渔对言。皆物情之相近者。对此而心迹两清,吾道得以常存矣。【赵访注】雨露、生成,句中自对,语意深厚老成,识得生物气象。《杜臆》:半生成,谓生音已成,成者又生,半字最佳。心迹二字,乃三首之眼。公在草堂,地僻可以屏迹,而性懒亦宜于屏迹也。)。
①江淹诗:“物情叶疵贱。”②《庄子》:“原宪杖藜而应门。”③谢灵运诗:“心迹双寂寞。”杨守阯曰:心迹双清,言无尘俗气也。罗大经曰:杜诗:“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陈后山诗:“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虚。”或疑虚实不类,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力量,与雨露日月,正相配也。
其三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①,舍影漾江流。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②。
(三章,又申用拙、幽居意。下六分应次句。【洪仲注】首联乃一问一答。《社臆》:无营,根用拙;地幽,根幽居。竹光二句,申地幽,以补幽居佳景。失学四句,申无营,以发用拙余意。洪注谓末联以放达寓悲凉,是也。不然,百年常醉,懒不梳头,成何人品乎?上有“年荒乏酒价”句,则知“百年浑得醉”,尚属期望之词。)。
①谢脁诗:“月阴洞野色。”②《绝交书》: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江涨
江发蛮夷涨,山添雨雪流。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
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轻帆好去便,吾道付沧洲。
恶树
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幽阴成颇杂,恶木剪还多。
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
黄鹤编在上元二年。
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①。幽阴成颇杂,恶木剪还多②。枸杞因吾有③,..鸡栖奈汝何④。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⑤。
(上四厌恶木难除,下叹其徒生无益。“恶木剪还多”起下四句,言枸杞延年,若因吾而有者,鸡栖贱树,奈何其复丛耶。可见不材漫生,物类亦有然者。)
①古铭:“豪末不斩,将寻斧柯。”②何逊诗:“恶木宁无干。”③道书:千年枸杞,其形似犬,故以枸名。《高隐外书》:“朱孺子居大若岩,食枸杞根,身轻。④【朱注】《急就篇注》:皂树,一名鸡栖。《魏志》:刘放、孙资,久典枢要。夏侯献、曹肇心不平。殿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此亦久矣,其能复几。”《庄子》:此木以不材得终天年。⑤《诗》注:婆娑,舞貌。《世说》:殷仲文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此树婆娑,无复生意。”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寄李十四员外布十二
名参汉望苑,职述景题舆。
巫峡将之郡,荆门好附书。
远行无自苦,内热比何如。
正是炎天阔,那堪野馆疏。
黄牛平驾浪,画鹢上凌虚。
试待盘涡歇,方期解缆初。
闷能过小径,自为摘嘉蔬。
渚柳元幽僻,村花不扫除。
宿阴繁素柰,过雨乱红蕖。
寂寂夏先晚,泠泠风有馀。
江清心可莹,竹冷发堪梳。
直作移巾几,秋帆发弊庐。
原注:新除司议郎兼万州别驾,虽尚伏枕,已闻理装。
黄鹤编在广德二年成都诗内,以后段小径摘蔬证之,良是。《杜臆》:员外,必布之原官。《唐书》:万州南浦郡,属山南东道。
名参汉望苑①,职述景题舆②。巫峡将之郡,荆门好附书。远行无自苦,内热比何如③。正是炎天阔,那堪野馆疏。黄牛平驾浪④,画鹢上凌虚。试待盘涡歇,方期解缆初⑤。
(此从李叙起,戒其毋触暑冒险而行。望苑切司议,题舆切别驾,李经巫峡,舆荆门接壤矣。内热,李方伏枕。野馆,李寓之所。驾浪凌虚,言水势可畏,故嘱其从容而解缆。)
①《汉书》:戾太子冠,武帝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唐制:司议郎,东宫官属,故用之。②谢承《后汉书》:周景为豫州刺吏,辟陈蕃为别驾,不就。景题别驾舆曰“陈仲举座也”,不更辟。蕃惶恐,起视职。职述,谓能效古人之职。③《庄子》:“我其内热舆。”④郭璞诗:“高浪驾蓬莱。”⑤江淹诗:“解缆候前侣。”
闷能过小径,自为摘嘉蔬①。渚柳元幽僻,村花不扫除。宿阴繁素奈②,..过雨乱红蕖③。寂寂夏先晚,冷冷风有余④。江清心可莹⑤,竹冷发堪梳。直作移巾几,秋帆发敝庐⑥。
(此邀李过庐,欲俟秋凉水落而后之官也。花、柳、蕖、奈皆园中品物。晚际迎风,莹心梳发,可苏内热内病矣。移巾几,携装而来。秋帆发,解缆而行。此章两段,各十二句。)
①陶潜诗:“愿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②左思赋:“朱樱春熟,素奈夏成。”③梁简文帝诗:“红蕖间素琐。”④列子云:“御风而行,泠然善也。”⑤左思侍:“聊可莹心神。”⑥《左传》:张趯谓太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扫除先人敝庐。”黄鹤谓是成都所作。考公诗“小径升堂旧不斜”,又诗“自锄新菜甲,小摘为情亲”,皆属草堂内事。若江陵以后,日在舟中,安得有花柳素柰、红蕖冷竹诸佳胜乎。朱氏从草堂本编入大历四年之夏,盖疑荆门在万州之下,公在成都,无由至此附书。又以“画鹢上凌虚”谓是泝流而上,以至万州。今按:巫峡渐近荆门,故公欲附书到荆,其云驾浪凌虚,不过形容水涨船高,非谓逆流而上也,还依旧编为是。
-----------仇兆鳌 《杜诗详注》-----------
临邑舍弟书至,苦雨
二仪积风雨,百谷漏波涛。闻道洪河坼,遥连沧海高。
职思忧悄悄,郡国诉嗷嗷。舍弟卑栖邑,防川领簿曹。
尺书前日至,版筑不时操。难假鼋鼍力,空瞻乌鹊毛。
燕南吹畎亩,济上没蓬蒿。螺蚌满近郭,蛟螭乘九皋。
徐关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树,青天矢万艘。
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倚赖天涯钓,犹能掣巨鳌。
原题:临邑舍弟书至,苦雨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因寄此诗,用宽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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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唐·五行志》:开元二十九年秋,河南河北二十四郡水。齐其一也,当是其年作。《唐书》:临邑,汉县,属齐州。【张綖注】此诗诸家皆编在开元二十九年,公是时年甫三十,而诗中有“吾衰同泛梗”之句,是岂其少作耶。徒以唐史此年有伊洛及支川皆溢,河南北二十四郡水,遂为编附。然黄河水溢,常常有之,岂独是年哉。集中如此类者甚多,不能遍举。
二仪积风雨①,百谷漏波涛②。闻道洪河坼③,遥连沧海高④。
(从苦雨泛河叙起。“闻道”二字,据来书所言。排律诗须见段落分明,看此篇逐段还题之法。)
①二仪,天地也。《抱朴子》:“弥纶二仪,升为云雨。降成百川。”②《老子》:“江海能为百谷王。”《魏志》:“波涛汹涌”。《通鉴》:汉陈忠曰:“淫雨漏河。”漏字本此。③潘岳诗:“登城望洪河。”注:“洪河,黄河也。”④《抱朴子》:“沧海之滉漾。”
职司忧悄悄①,郡国诉嗷嗷②。舍弟卑栖邑③,防川领簿曹④,尺书前日至⑤,版筑不时操⑥。难假鼋鼍力⑦,空瞻乌鹊毛⑧。
(此言堤防之患,簿领所忧。职司,治水之官。郡国,被灾之民。领簿曹,颖为临邑主簿。操版筑,监督治河之事。鼋鼍、乌鹊,言不能借此以作桥梁。)①潘岳诗:“恪居处职司。”《前汉·成帝纪》:“御史大夫尹忠,以河决不忧职,自杀。”此反用之。《诗》:“忧心悄悄。”②《汉·文帝纪》:“令郡国无来献。”曹植诗:“众人徒嗷嗷。”③韦孟诗:“修翼无卑栖。”此暗用枳棘非鸾凤所栖意。④《国语》:“甚于防川”。《前汉·五行志》:“不防川不窦泽。”⑤《吴越春秋》:采葛妇歌:“吴王欢兮飞尺书。”⑥洙曰:版筑,以版夹土而筑也。《齐国策》:田单身操版插。《史记·黥布传》:“项王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⑦《竹书纪年》:周穆王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叱鼋鼍以为梁。⑧《尔雅翼》:“涉秋七日,鹊首无故皆秃,相传是日乌鹊为梁渡织女,故毛皆脱去。”《淮南子》:“乌鹊填河成桥渡织女。”
燕南吹■畝①,济上没蓬蒿②。螺蚌满近郭③,蛟螭乘九皋④。徐关深水府⑤,碣石小秋毫⑥。白屋留孤树⑦,青天失万艘⑧。
(此言傍河州郡皆被泛溢。徐关近济,碣石近燕,深成水府,小若秋毫,皆为水所淹也。孤树仅存,万艘失道,甚言水势之横决。【朱注】《新旧史》:开元二十九年七月,伊洛水溢,损居人庐舍,秋稼无遗,坏东都天津桥及东西漕,河南北诸州皆漂没。此诗鼋鼍二句,志桥毁也。燕南、济上、徐关、碣石,志诸州漂没也。吹■畝,失万艘,志害稼并坏漕也。)①《一统志》:燕南,今顺天保安州等地。汉章帝诏:“或起■畝。”汉赵过为代田,一畝三■。②济上,今山东济南、兖州等地。《庄子》:“翱翔蓬蒿之间。”③东方朔诗:“螺蚌非有心,深迹在泥沙。”《易传》:“为蠃为蚌。”蠃,与螺通。萧云从曰,《庄子·天地篇》“子贡瞒然俯惭而不对”,与《汉书·佞幸传》“石显忧满不食”,字体声音微分而义则一。杜诗“多垒满山谷”,亦作平声用。④扬雄《羽猎赋》:“薄索蛟螭。”《诗》:“鹤鸣于九皋。”《诗传》:“深泽曰皋。”《释文》:“九皋,九折之皋。”⑤《左传》:鞍之战,齐侯自徐关入。师古曰:“徐关,齐地。”公《送弟颖赴齐州》诗:“徐关东海西。”《海赋》:“尔其水府之内,极深之庭。”⑥《禹贡》:“夹右碣石。”《山海经注》:蝎石山,在右北平骊城县海边。《唐书》:平州石城县有碣石山。公《昔游》诗,追游齐充之作,亦云:“昔与高、李辈,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悲风来。”《淮南子》:“秋毫之末,视之可察。”阎若璩曰,王氏《通鉴地理通释》:碣石有三处。驺虞如燕,昭王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此碣石特宫名耳,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非山也,秦筑长城,起自碣石。此碣石在高丽界中,当名为左碣石。其在平州南三十余里者,即古大河入海处,为《禹贡》之碣石,亦曰右碣石。其说可谓精矣。或疑《史记·索隐》引《战国策》,碣石山在常山九门县。考九门县,自西汉五代犹沿,宋开宝六年始省入藁城县,西北二十五里有九门城,四面皆平地,求一培塿亦不可得,故郑康成云:九门无此山。⑦《汉书·吾丘寿王传》:“有司或由穷巷白屋。”《汉书》:颜师古注:“白屋,茅屋也。”⑧《庄子》:“绝云气,负青天。”湛方洼诗:“青天莹如镜。”杜笃《论都赋》:“大船万艘,转漕相过。”
吾衰同泛梗①,利涉想蟠桃②。却倚天涯钓③,犹能掣巨鳌④。
(末乃寄诗以宽其意。【朱注】言我虽泛梗无成,犹思垂钓东海,以施掣鳌之力,水患岂足忧耶。盖戏为大言以慰之耳。临邑近海,故用蟠桃巨鳌事。此诗前起后结,各四句,中间二段各八句,今依朱子《诗传》例,凡长篇之作,皆分勒章句,使盾目易醒也。)
①吾衰,见《论语》。刘向《说苑》:土偶谓桃梗曰:“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以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骆宾王诗:“旅行劳泛梗。”②《易》:“利涉大川。”《中洲记》:东海有山,名度索山,有大桃树,屈盘三千里,名曰蟠桃。③赖倚,作“却倚”为是,即“长剑倚天外”之倚。或解作公为临邑弟所赖,非。曹植诗:“布日盖天涯。”④《列子》:“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海赋》:“崇鸟巨鳌。”杨慎曰:《文心雕龙·声律》篇云:异音相从谓之和,同音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宋词元曲,皆于仄韵用和音以叶韵,盖以平声为一类,而上去入三声附之。如东、冻、董是和,东、中、风是韵也。鳌按:杜诗排律,如“螺蚌满近郭”满可读平声,如“人频坠涂炭”涂可读上声,“此生任春草”任可读平,春可读上,“心微傍鱼鸟”傍可读平,鱼可读上,知杜句失严处仍是谨严也。
高棅曰:排律之作,其源自颜,谢诸人,古诗之变,首尾排句,联对精密。梁陈以还,俪句尤切。唐兴始专此体,与古诗差别。贞观初,作者犹未备。永徽以下,王、杨、卢、骆倡之于前,陈、杜、沈、宋继之于后,苏颋、二张又从而申之。其文辞之美,篇什之盛,盖由四海宴安,万几多暇、君臣游豫赓歌而得之者。故其文体精丽,风容色泽,以词气相高而止矣。开元后,作者之盛,声律之备,独王右丞、李翰林,诸家皆不及。诸家得其一概,少陵独得其兼善者。如《上韦左相》、《赠哥舒翰》、《谒先主庙》等篇,其出入始终,排比声韵,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而不可也。
胡应麟曰:阴铿《安乐宫》诗:“新宫实壮哉,云里望楼台。迢递翔鹍仰,联翩贺燕来。重檐寒雾宿,丹井夏莲开。砌石披新锦,雕梁画早梅。欲知安乐盛,歌管杂尘埃。”此十句律诗,气象庄严,格调鸿整,平头上尾,八病减除,切响浮声,五音并协,实百代近体之祖。考之陈后主、张正见、庾信、江总辈,虽五言八句,时合唐规,皆出此后。则近体之有阴生,犹五言之始苏、李矣。又曰:读盛唐排律,延清、摩诘等作,真如入万花春谷,光景烂熳,令人应接不暇,赏玩忘归。太白轻爽雄丽,如明堂黼黻,冠盖辉煌,武库甲兵,旌旗飞动。少陵变幻闳深,如陟昆仑,泛溟渤,千峰罗列,万汇汪洋。
益王潢南曰:五言排律,与五言律诗,其句法虽同,篇法实异。律诗描写情景,止尽于四十字耳,故贵宽闲酝籍之中,又有严密凑之妙。若排律,或数十韵,或百余韵,其篇法岂五言律法可同。故作排律,其要有四:一贵铺叙得体,先后不乱。二贵队仗整肃,情景分明。三贵过度明白,不令人沉思回顾。四贵气象宽大,从容不迫,斯为得体。其修辞炼句,繁冗混杂,险怪艰深,令人三读不知,翻不如王言律矣。昔白乐天作小词,尚令老婢得解,况于律乎哉。
徐用吾曰:排律之体,所贵反覆议论,井井有条,意兴迭出,一气呵成。赋景入事,皆须各当其可,切忌散缓错乱,屋上架屋,意兴索然,则深可厌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去矣行
君不见鞲上鹰,一饱则飞掣。
焉能作堂上燕,衔泥附炎热。
野人旷荡无靦颜,岂可久在王侯间。
未试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
鲍钦止曰:天宝十四载,公在率府,因欲辞职,作《去矣行》。
刘琨诗:“去矣若浮云。”
君不见鞲上鹰①,一饱即飞掣②。焉能作堂上燕③,衔泥附炎热④。野人旷荡无靦颜⑤,岂可久在王侯间。未试囊中餐玉法⑥,明朝且入蓝田山⑦。
(此诗欲去官而作也。上四属比,下四属赋。宁为鹰之飏,不为燕之附,以野性旷荡,下屑靦颜侯门也。餐王蓝田,盖将托之以遁世矣。《杜臆》:旷荡无靦颜,具见浩然之气。)
①《东方朔传》:“董君绿帻傅鞲。”韦昭曰:“鞲,形如射鞲,以缚左右手。”鲍照诗:“昔如鞲上鹰,今似槛中猿。”《史记·滑稽传注》:“鞲,捍臂也。”②胡夏客曰:鞲鹰饱飞,此或一时偶激之言。但公《送高适》诗云“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又云“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自喻喻人皆用此。③古诗:“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室。”又,“翩翩堂前燕。”④班婕妤歌:“凉飚夺炎热。”⑤陆机《叹逝赋》:“虽蒙旷荡,臣独何颜。”沈约奏弹:“明目靦颜,曾无愧畏。”⑥洙曰:《周礼·天官》:王府:王齐,则供食玉。注:玉,是阳精之纯者,食之以御水气。郑司农云,王齐,当食王屑。《后魏书》:李预居长安,羡古人餐王之法,乃采访蓝田,掘得若环壁杂器者,大小百余,皆光润可玩。预乃椎七十枚为屑,食之。⑦《长安志》:蓝田山,在长安县东南三十里,一名覆车山,其山产玉,亦名玉山。《三秦记》: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蓝。又地出美玉故名。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回棹
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
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散才婴薄俗,有迹负前贤。
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
强饭莼添滑,端居茗续煎。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
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
几杖将衰齿,茅茨寄短椽。灌园曾取适,游寺可终焉。
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
赠献纳使起居田舍人
献纳司存雨露边,地分清切任才贤。
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
晓漏追趋青琐闼,晴窗检点白云篇。
扬雄更有河东赋,唯待吹嘘送上天。
【鹤注】蔡兴宗谓献《封西岳赋》在天宝十三载冬。玩诗未二句,当是其年未进赋时所投赠。《演义》:献纳使,掌封匦,起居舍人,掌起居注,因必起居而兼献纳也。【朱注】因以起居舍人知匦事,献纳使其兼官耳。旧注谓中书舍人知臣,此制始于宝应元年,误矣。《唐书》:垂拱二年,置匦,以受四方之书,以谏议大夫补阙抬遗一人,充使知匦事。天宝九载,以匦声近鬼,改为献纳使。《唐志》:每仗下议政事,起居郎一人执事记录于前,史官随之。后复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笔随丞相后。
献纳司存雨露边①,地分清切任才贤②。舍人退食收封事③,宫女开函捧御筵④。晓漏追趋青琐阀⑤,晴窗点检白云篇⑥。扬雄更有《河东赋》⑦,唯待吹嘘送上天⑧。
(献纳舍人,上四并提,下四分顶。献纳本在外,而曰“司存雨露边”,以献纳属于舍人也,“清切”承“雨露”。舍人本在内,而曰“退食收封事”,以舍人兼管献纳也,“开函”承“封事”。追趋禁闼,点检云篇,申明舍人之事。《河东》有赋,吹嘘上呈,申明献纳之职。双提分顶,局法整齐。玩结语,知公久怀献赋之意矣。朱注以白云篇属献纳,颇混。)
①沈约《恩幸论》:“阶闼之任,各有司存。”《诗注》:“雨露者,天所润万物,喻王者恩泽也。”②韩王嘉诗:“地分丹鹫岭。”刘桢诗:“拘限清切禁。”地分,分处其地也。清切,清要切近也。袁淑诗:“八方凑才贤。”③《诗》:“退食自公。”《后汉书》:冬夏至,八能士书版言事,封以皂囊。《唐书》:内官有掌书三人,掌传宣启奏。④唐制:便殿奏事,宫女开匦函,以所投封事奏御。社审言诗,“帝子王臣捧御筵。”⑤又诗:“风清晓漏闻。”范云诗:“摄官青琐阔。”《汉书注》:青琐,刻为连琐文,以青涂之。《宫阙簿》:青琐门,在南宫。⑥汉武帝《秋风词》:“秋风起兮白云飞。”薛梦符引此,以证白云篇。周穆王《白云谣》:“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张綖引此,以比清切地。据《新史》,舍人,本纪言之职,惟编诏书。“检点白云篇”,指所编诏书是也。《演义》以检点属献纳司,所谓白云篇者,草茅之言,必检点而后收之,此以在下诗文为白云篇。朱注引陶渊明《和郭主簿》诗:“遥遥望白云,怀古意何深。”故郎士元《冯翊西楼》诗有“陶令好文常对酒,相招一和白云篇”,言在野文章,舍人皆得上达,故下接以赋待吹嘘。张希良曰:旧指白云篇为隐逸之书,非也。宋之间《登总持庄严二字》诗:”帝歌云梢白,御酒菊花黄。”张说《扈从》诗:“献纳纤天札,飘飘飞白云。”白云本汉武《秋风辞》,谓御制也。舍人职王言,故有点检白云之赠。《初学记》梁沈约、张正见,隋孔范,皆有咏白云诗。沈是《和王中书益》,与杜之《赠舍人》者合,或引《王母歌》、陶弘景《送司马承祯》,皆误。⑦《扬雄传》:“上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墟,思唐虞之风。”雄上《河东赋》以献。公诗“赋料扬雄敌”,盖素以子云自方也。⑧姜宸英曰:《后汉·郑泰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注:“枯者嘘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又《淮南子》:“呕之而生,吹之而死。”二字义正相反。今竿牍家动云吹嘘,其误已久。《抱朴子》:“二至之气,吹嘘不能增。”《北史》:卢思道剪拂吹嘘,长其光价。咦信诗:“畴昔滥吹嘘。”则诸公并沿袭之矣。汉乐歌,“飞龙秋游上天。”朱瀚曰:未句似巫觋烧纸钱状,殊堪捧腹。黄鹤曰:天室九载正月庚戌,群臣请封西岳,从之。三月,西岳庙灾。时久旱,制:停封西岳。故十三载公又奏赋以请。未几,兵戈四起,卒不果行。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奉陪赠附马韦曲二首
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绿尊虽尽日,白发好禁春。
石角钩衣破,藤枝刺眼新。何时占丛竹,头戴小乌巾。
野寺垂杨里,春畦乱水间。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
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谁能共公子,薄暮欲俱还。
《杜臆》:韦曲,在京城三十里,贵家园亭、侯王别墅,多在于此,乃行乐之胜地。然此游必在天宝之季,禄山未乱之先,故花蕃盛如此,编者误置在乾元初耳。【钱笺】《雍录》:吕图,韦曲在明德门外,韦后家在此,盖皇子陂之西也。杜曲,在启夏门外,西向即少陵原,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者。《通志》:韦曲在樊川,唐韦安石之别业。
韦曲花无赖①,家家恼杀人。绿樽须尽日②,白发好禁春③。石角钩衣破④,藤梢刺眼新。何时占丛竹⑤,头戴小乌巾⑥。
(首章,对韦曲春景而动归隐之怀。上四,惜花之情反言以志胜。下四,寻幽之意托言以寄慨。时盖献赋不遇,有感而发欤?【赵汸注】起用俗语,豪纵跌宕。《杜臆》:此诗全是反言以形容其佳胜。曰无赖,正见其有趣;曰恼杀人,正见其爱杀人;曰好禁春,正是无奈春何;曰钩衣刺眼,本可憎而转觉可喜。说得抑扬顿挫,极生动之致。)
①《汉·高帝纪》:“始大人常以臣亡赖。”注:“江淮之间,谓小儿多诈狡狯为亡赖。”②沈约诗:“忧来命绿樽。”扬雄《河东赋》:“尽日盛酒。”③赵注谓白发禁春,老不流荡也。然禁春须用樽酒,意中实不能禁矣。朱注云:禁,是禁当之禁。④《仇池记》:石角外向。⑤占,据也。齐顾则心诗:“萧萧丛竹映”。⑥《南史》:刘岩隐逸不仕,常著缁衣小乌巾。陆时雍日:起处数语,意经几折,花本可爱,而反若恼人者,以少年之意气犹存,而老去之愁怀莫展,不觉对酒伤情耳。按此诗所云,若以二语括之,即“剑南春色浑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再以一语该之,即是“胜绝警身老”。大旨只在“白发禁春”四字。
其二
野寺垂杨里①,春畦乱水间②。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③。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④。谁能与公子,薄暮欲俱还⑤。
(次章,记韦曲诸胜,有超然世外之意。上四写景,羡村居幽事。下四叙情,慨城市尘缘。公久住长安而未得一官,故曰:“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赵氏以为拾遗时所作,误矣。公子,指驸马辈。俱还,反照陪游。)
①《三辅黄图》:长杨宫中有垂杨数亩。②鲍照诗:“春畦及耘艺。”又诗:“悬装乱水区。”③谢朓诗:“好鸟叶间鸣。”曹植诗,“朝云不归山。”《杜臆》:“好鸟不归山”,言鸟犹知恋,引起下截意。④陆机诗:“京洛多风尘。”《神仙传》:淮南王初见八公曰:“先生年老,似无驻颜之术。”⑤《淮南子》:“薄暮而求之。”注:“薄,迫也。”王嗣奭曰:大抵高人贵介,所好不无浓淡暄寂之殊,如陶学士以取雪烹茶为清事,而党太尉以销金帐下浅斟低唱为乐事,然不知其为伐性之斧斤也。“风尘岂驻颜”,所以箴之者至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石笋行
君不见益州城西门,陌上石笋双高蹲。
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
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难明论。
恐是昔时卿相墓,立石为表今仍存。
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
政化错迕失大体,坐看倾危受厚恩。
嗟尔石笋擅虚名,后来未识犹骏奔。
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
赵注谓诗作于上元元年。今按此下三首,词格相同,恐俱是上元二年所作。【鹤注】《通鉴》: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于西内。此诗云“好蒙蔽”、“媚至尊”,其事隐而彰。终云:“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盖恨去辅国辈之不速也。《华阳国志》:蜀五丁力土,能移山,举万钧,每王薨,辄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为墓志,今石笋是也,号曰笋里。杜田曰:石笋,在西门外,二株双蹲,一南一北。北笋长一丈六尺,围九尺五寸。南笋长一丈三尺,围一丈三尺,南笋盖公孙述时折,故长不逮北笋。
君不见益州城西门①,陌上石笋双高蹲②。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雨多往往得瑟瑟③,此事恍惚难明论④。恐是昔时卿相冢,立石为表今仍存。
(《石笋行》,讽奸臣之壅蔽也。首段,斥世俗之传讹。世以石笋为海眼,遂云雨后有珠,此语恍惚,不足凭也。墓前石表,乃公之独断。)
①《水经注》:《地里风俗记》: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州曰益州,以新启犍为、牂牁、巂州之疆壤益广,故称益云。②《成都记》:“距石笋二三尺,每夏六月大雨,往往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竹测之,深不可及。以绳系石而投其下,愈投而愈无穷。凡三五日,忽然不见。嘉祐春,牛车碾地,所陷,亦测而不能达。父老甚异,故有海眼之说。又《风俗记》:蜀人曰:“我州之西,有石笋焉,天地之堆,以镇海眼,动则洪涛大滥。”③《博雅》:瑟瑟,碧珠也。”《杜阳杂编》:有瑟瑟幕,其色轻明虚薄,无与比。《成都记》:石笋之地,雨过必有小珠,或青黄如粟,亦有细孔,可以贯丝。④高彪诗:“恍惚中有物,希微无端形。”
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政化错迕失大体,坐看倾危受厚恩。嗟尔石笋擅虚名,后来未识犹骏奔①。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②。
(此恶其惑人而当去。俗好神奇,造为不经之说,以蒙蔽人听,犹小臣蛊惑君心,以致政舛国危,此痛言附会之误人也。掷去此石,使根底立见,则人心不疑矣。此破前恍惚蒙蔽之意。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张衡《温泉赋》:“殊方跋涉,骏奔来臻。”②《庄子》:“此之谓本根。”赵彦材曰:上元元年,李辅国离间两宫,擅权蒙蔽,故赋石笋以讥之。
卢元昌曰:辅国本飞龙厩小儿,官判元帅,朝廷呼尚父,如石笋擅虚名,忘本根也。决事银台,关白承旨,可谓乖进失政体矣。宰相率子弟礼,节度皆门下士,可谓后生皆骏奔矣。与张良娣表里禁中,共媚至尊,直侍帷幄,专事蒙敝也。自灵武给事银膺,叠膺宠秩,其受厚恩,适足摇动东宫,倾危社稷耳。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徐步
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须。
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敢论才见忌,实有醉如愚。
黄鹤从旧次在上元二年春作。昙瑗诗:“徐步寡逢迎。”
整履步青芜①,荒庭日欲晡②。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③。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敢论才见忌,实有醉如愚④。
(上四徐步景物,下四徐步情事。此庭内徐步也。燕衔泥而至,蜂采蕊而回,皆在日晡以后。步而把酒,故至倾衣。步而吟诗,故犹携杖。才见忌,承诗。醉如愚,承酒。曰从、曰信,犹云凭他、任他。)
①《杜臆》:公闲暇疏懒,卧时多而行时少,故须整履而起。②张协诗:“荒庭寂以闲。”《列子》:“日至于悲谷,是谓晡时。”③《埤雅》云:“蜂蝶丑,皆以须嗅。”须,盖其鼻也,故杜诗云:“花蕊上蜂须。”④《论语》:“不违如愚。”懒真子曰:古人吟诗,绝不草草,至于命题,各有深意。老杜《独酌》诗云:“步屧深林晚,开樽独酌迟。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徐步》诗云:“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须。”且独酌,则无献酬也。徐步,则非奔走也。以故蜂蚁之类,细微之物,皆能见之。若与客对谈,或急趋而过,则何暇致详至是。尝以此问诸舅氏,舅氏曰:《东山》之诗,盖尝言之:“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燿宵行。”此物寻常亦有之,但人独居闲处时,乃见得亲切耳。杜诗之原出于此。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观打鱼歌
绵州江水之东津,鲂鱼鱍鱍色胜银。
渔人漾舟沈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
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
潜龙无声老蛟怒,回风飒飒吹沙尘。
饔子左右挥双刀,脍飞金盘白雪高。
徐州秃尾不足忆,汉阴槎头远遁逃。
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
君不见朝来割素鬐,咫尺波涛永相失。
【鹤注】此宝应元年至绵州作。
绵州江水之东津①,鲂鱼色胜银②。渔人漾舟沉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众鱼常才尽却弃,赤鲤腾出如有神③。潜龙无声老蛟怒④,回风飒飒吹沙尘。
(此叙打鱼事。鲂鱼味美,故渔人取之。众鱼、赤鲤、潜龙、老蛟,俱属伴说。龙潜,知几之神。蛟怒,恶伤其类也。)
①绵州,属川西道。《水经注》:绵水西出绵竹县,又与湔水合,亦谓之郫江,又言是涪水。②《尔雅注》:江东呼鲂鱼为鳊,一名。陆玑《疏》:鲂鱼广而薄,肌肥甜而少肉,细鳞之美者也。《诗》:“鲂鱼赪尾。”又“鳣鲔发发。”
《释文》:“鱼著网,尾发发然。”《韩诗外传》发作。晋《白纻舞歌》:“质如轻云色如银。”
③鲍照诗:“池中赤鲤庖所捐。”陶弘景《本草》:鲤为鱼中之主,形可爱,又能神变,乃至飞越山湖。《玉海》:景龙二年,明皇至襄垣,漳水有赤鲤腾跃。《西阳杂俎》:国朝律:取得鲤鱼即宜放,不得吃,号赤鲤公。④《易》:“潜龙勿用。”《楚辞》:“风飒飒兮木萧萧。”
饔子左右挥霜刀①,鲙飞金盘白雪高②。徐州秃尾不足忆③,汉阴槎头远遁逃④。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观娱亦萧瑟。君不见朝来割素鬐⑤,咫尺波涛永相失。
(此复记鱼鲙。鲙飞,言其薄。金盘,言其华。白雪高,言其洁且多。一句中含数义。秃尾槎,亦属伴说。远遁逃,听其遁去也。【卢注】一饱之后,仍归萧瑟,亦何苦残生。且此鱼一经剖割,永与波涛相失,渔人能不见之而伤心乎。钟云:数语可当一篇戒杀文。此章两段,各八句。)
①《西征赋》:“饔人缕切,鸾刀若飞。”②辛延年诗:“金盘鲙鲤鱼。”张协《七命》:“素肤雪落。”【张远注】《大业拾遗录》:松江献鲈鲙,肉白如雪,不腥。所谓金虀玉鲙,东南之佳味也。③【钱笺】《诗义疏》:似鲂而大头,鱼之不美者,故里语曰:“买鱼得,不如啖茹。”徐川谓之鲢,或谓之鳙。徐州秃尾,殆指此也。④《襄阳耆旧传》:汉水中出鳊鱼,肥美,常禁人采捕,遂以槎断水,因谓之槎头缩项鳊。张敬儿为刺史,齐高帝取此鱼,敬儿作书进曰,“奉槎头缩项编一千八百头。”岘潭有云:“试垂竹竿约,果得槎头玉。”孙炎《释尔雅》:“积柴木水中养鱼曰椮。”襄阳俗谓鱼椮谓槎头,言所积柴木槎椮然也。⑤《西征赋》:“华鲂跃鳞,素扬鬐。”注:“鬐,脊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巴西驿亭观江涨呈窦
宿雨南江涨,波涛乱远峰。
孤亭凌喷薄,万井逼舂容。
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
天边同客舍,携我豁心胸。
转惊波作怒,即恐岸随流。
赖有杯中物,还同海上鸥。
关心小剡县,傍眼见扬州。
为接情人饮,朝来减半愁。
宝应元年夏,公送严武至绵州。广德元年春,公在梓州,有《惠义寺送辛员外》诗,中云“细草残花”,盖春候也。末云”直到绵州”,盖重至绵州矣。此诗未章言春暮,正其时也。今依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春绵州作。黄谓年谱脱漏,是也。【朱注】《唐书·地志》:绵州巴西郡,治巴西县。又刘璋分三巴,巴郡阆中县,巴西郡治焉。唐先天二年,改隆州巴西郡为阆州,治阆中郡,盖绵阆皆称巴西也。又杜安简地志云:巴郡则巴渝集壁,巴东则夔忠,巴西收绵阆,此诗巴西驿亭,当如旧注附绵州诗内。杨德周曰:《绵州地志》:巴字水在绵州治西四里,涪水自北经城西,析而为二,安水自东迤逦绕城东南,汇于芙溪。每江涨,登山望之,点画天然,甚肖也。芙蓉溪,即杜东津观打鱼处。
宿雨南江涨①,波涛乱远峰②,孤亭凌喷薄③,万井逼春容④。霄汉愁高鸟⑤,泥沙困老龙⑥。天边同客舍,携我豁心胸⑦。
(此章,喜江涨之景,记与窦同观,在六句分截。波涛高涌,而水映远峰。有似摇乱。孤亭,指驿亭。万井,谓巴郡。喷薄,侵蚀之势。春容,冲激之声。水涨而阔,故鸟愁。水涨而荡,故龙困。天边,指绵州。同舍,指窦使君。按首章曰“天边同客舍”,末章曰“同是一浮萍”,窦使君盖寄迹于绵州者。黄鹤疑为绵州刺史继杜使君之任者,误矣。《杜臆》因“关心小剡县”句,谓窦必官于剡,亦凿矣。
①崔湜诗,“宿雨清龙界。”黄希曰:南江,盖岷江也。岷江出茂州,而茂与绵为邻。②谢灵运诗:“远峰隐半规。”《海赋》:“峌孤亭。”③《吴都赋》:“喷薄沸腾。”④《汉·刑法志》一同百里,提封万井。《学记》:“待其从容。”注:“从,读如春,谓击也。”击钟者每一春为一容,然后尽其声,此借言水势冲击之状。⑤《史记·韩信传》:“高鸟尽,良弓藏。”⑥《江赋》:“或混沦乎泥沙。”⑦江淹诗:“无以涤心胸。”公咏江涨诗,前后三见。初云“细动迎风燕,轻摇濯浪鸥”,此状江流平满之景。继云“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此状江水汹涌之势。两者工力悉敌。其云“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语稍近直,不如”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尤为警拔。
其二
转惊波作恶①,即恐岸随流。赖有杯中物②,还同海上鸥③。关心小剡县④,傍眼见扬州⑤。为接情人饮⑥,朝来减片愁。
(次章畏江涨之势,记与窦同饮,在四句分截。波恶岸流,江涨未平,此眼前实景。杯酒海鸥,忘其沦溺矣。剡县扬州,比拟江涨,此意中客景。对饮销愁,感在使君也。①《史记·始皇纪》:水波恶。②陶潜诗:“且进杯中物。”③《杜臆》:同海鸥,乃谑词。《列子》:海上人好鸥鸟,其父欲取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④鲍照诗:“万曲不关心。”《九域志》:越州东南二百八十里有剡县。《一统志》:今绍兴府嵊县。⑤扬州,大江所经。《禹贡》:“淮海惟扬州。”【张远注】公少游吴越,久不能忘,一见水势之大,遂疑旦夕可达,故曰关心,曰傍眼。⑥鲍照诗:“留酌待情人。”情人,指窦。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苦战行
苦战身死马将军,自云伏波之子孙。
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
去年江南讨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
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看云泪横臆。
【鹤注】上元二年,段子璋反,陷遂州、绵州。遂在涪江之南,今诗云:“去年江南讨狂贼。”当是宝应元年作。骆宾王诗:”龙庭但苦战。”
苦战身死马将军,自云伏波之子孙①。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②。去年南行讨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别时孤云今不飞③,时独看云泪横臆。
(《苦战行》,为将领死事而作也。上四,痛其阵没。下四,忆其生前。)
①《后汉·马援传》:援击交趾女子征侧、征贰,玺书拜援伏波将军。②阮瑀诗:“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回。”③江淹诗:“孤云出北山。”卢元昌曰:黄鹤以马将军为马巴州。考公《奉别马巴州》诗原注:“甫除京兆功曹。”此在广德间,与子璋反时无涉。
-----------仇兆鳌 《杜诗详注》-----------
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
国步犹艰难,兵革未衰息。万方哀嗷嗷,十载供军食。
庶官务割剥,不暇忧反侧。诛求何多门,贤者贵为德。
韦生富春秋,洞彻有清识。操持纪纲地,喜见朱丝直。
当令豪夺吏,自此无颜色。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
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行行树佳政,慰我深相忆。
【鹤注】诗云“十载供军食”,当是广德二年归成都后作。讽居成都,故前篇云韦讽宅观画。张溍曰:此诗可当一则致治宝训。
国步犹艰难①,兵革未衰息②。万方哀嗷嗷③,十载供军食④。庶官务割剥⑤,不暇忧反侧⑥。诛求何多门⑦,贤者贵为德⑧。
(晋作贤俊愧为力。首从时事叙起,见民困于军需。《杜臆》:庶官割剥,而不暇忧反侧,亦迫于上供耳。然惟诛求之多,故贤者贵于为德,犹邵尧夫所云贤者当尽力之时,此句起下文。)
①《诗》:“国步斯频。又:“天步艰难。”②贾谊《过秦论》:“兵革不休。”③《诗》:“哀鸣嗷嗷。”④自天宝十四载至广德二年为十载。⑤《书》:“无旷庶官。”《魏志》:州牧县宰,割剥自利,人不聊生。⑥《后汉书》:光武曰:“令反侧子自安耳。”⑦《左传》:“诛求无时。”又:“晋政多门。”⑧《汉书·韩信传》:“公小人,为德不卒。”
韦生富春秋①,洞澈有清识。操持纲纪地②,喜见朱丝直③。当令豪夺吏④,自此无颜色⑤。必若救疮痍⑥,先应去蝥贼⑦
(此称讽之清节,必能除贪救民。《杜臆》:激浊扬清,录事之职,故可制豪夺之吏。欲救穷民,先去蝥贼,皆切时中窾之语。)①《史记·李斯传》:赵高说二世:“陛下富春秋。”《乐恢传》注:年少,春秋尚多,故称富。②《白帖》:“录事参军谓之纲纪掾。”希曰:乔琳历四州刺史,尝谓录事参军任绍业曰,“子纲纪一郡,能劾刺史乎?”③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④《管子》:凡轻重散敛,以时平准,故大贾富家不得豪夺吾人。⑤匈奴歌:“使我妇女无颜色。”⑥《史记·刘敬传》:“天下之民,疮痍者未起。”⑦《诗》:“去其螟螣,及其蝥贼。”注:“食根曰蝥,食节曰贼。”
挥泪临大江,高天意凄恻①。行行树佳政②,慰我深相忆。
(此临别而作劝勉之词。《杜臆》:挥泪二句,非恤民之极,必无此言。【綖注】生民不安,以庶官不得其人也。庶官匪人,以监司不举其职也。公以此告讽,望其逐去贪吏,此即所谓佳政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高天,指秋时。《楚辞》:“天高而气清。”②曹植书:“足下在彼,自有佳政。”
-----------仇兆鳌 《杜诗详注》-----------
阆州东楼筵,奉送十
曾城有高楼,制古丹雘存。迢迢百馀尺,豁达开四门。
虽有车马客,而无人世喧。游目俯大江,列筵慰别魂。
是时秋冬交,节往颜色昏。天寒鸟兽休,霜露在草根。
今我送舅氏,万感集清尊。岂伊山川间,回首盗贼繁。
高贤意不暇,王命久崩奔。临风欲恸哭,声出已复吞。
【卢注】时二十四舅赴任青城,十一舅与之同往也。前是奉酬之作,此是奉送之作。《一统志》:东楼,在保宁府治南嘉陵江上,唐杜甫有诗。
曾城有高楼①,制古丹雘存②。迢迢百余尺③,豁达开四门④。虽有车马客⑤,而无人世喧。游目俯大江⑥,列筵慰别魂⑦。
(首记东楼别筵。)
①《淮南子》:昆仑之山,有层城九重。古诗,“西北有高楼。”②《书》:“惟其涂丹雘。”丹,朱色。雘,采色。各涂以胶漆也。③《西京赋》:“迢迢以亭亭。”古诗:“双阙百余尺。”④《景福殿赋》:“开南端之豁达。”《书》:“辟四门。”⑤陶潜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⑥《仪礼注》:游目,所视广也。⑦谢灵运诗:“得以慰别魂。”
是时秋冬交,节往颜色昏①。天寒鸟兽伏,霜露在草根②。今我送舅氏③万感集清樽④。岂伊山川间⑤,回首盗贼繁。
(此叙临别情景。冬时物皆休息,(,) 而已独浪迹他乡,所以增感。山川二句,伤长安乱离也。)
①颜色昏,谓黯淡无光。《雪赋》:“岁将暮,时既昏。”②沈约诗:“草根积霜露。”③《诗》:“我送舅氏,至于渭阳。”④谢灵运诗:“万感盈朝昏。”⑤《穆天子传》:王母歌曰:“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高贤意不暇,王命久崩奔①。临风欲恸哭②,声出已复吞。
(末又兼怀青城舅氏。前奉命而任青城者,实以贤劳之故,今舅氏复往,益觉孤危矣,故伤心而欲哭。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谢灵运诗:“坼岸屡崩奔。”山下堕曰崩,水急流曰奔。此比行役之匆遽。②李陵《答苏武书》:“临风怀想,能不依依。”《晋书》:阮籍车辙所穷。每恸哭而返。
-----------仇兆鳌 《杜诗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