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萤火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
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阑添个个,偶经花蕊弄辉辉。
沧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恶树
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幽阴成颇杂,恶木剪还多。
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
黄鹤编在上元二年。
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①。幽阴成颇杂,恶木剪还多②。枸杞因吾有③,..鸡栖奈汝何④。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⑤。
(上四厌恶木难除,下叹其徒生无益。“恶木剪还多”起下四句,言枸杞延年,若因吾而有者,鸡栖贱树,奈何其复丛耶。可见不材漫生,物类亦有然者。)
①古铭:“豪末不斩,将寻斧柯。”②何逊诗:“恶木宁无干。”③道书:千年枸杞,其形似犬,故以枸名。《高隐外书》:“朱孺子居大若岩,食枸杞根,身轻。④【朱注】《急就篇注》:皂树,一名鸡栖。《魏志》:刘放、孙资,久典枢要。夏侯献、曹肇心不平。殿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此亦久矣,其能复几。”《庄子》:此木以不材得终天年。⑤《诗》注:婆娑,舞貌。《世说》:殷仲文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此树婆娑,无复生意。”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江涨
江发蛮夷涨,山添雨雪流。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
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轻帆好去便,吾道付沧洲。
屏迹三首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
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
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
衰颜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龟开萍叶过。
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犹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
依蔡氏、梁氏,编在宝应元年。按:诗中景物,乃是春夏之候。黄鹤因诗有“年荒酒价乏”句,遂引永泰元年京师斗米千钱为证。又引广德二年,定京城上下酤户,以收月税为证。顾氏谓史书所记,乃长安事,不涉成都。黄氏次在永泰元年者,非是,鲍照诗:“屏迹勤躬稼。”
衰年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①,龟开萍叶过②。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③。独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④。
(首章,言屏迹景事,在四句分截。鸟下竹根,龟开萍叶,偶然所见,皆属幽事。日并卖蔬课钱,以充沽酒之价,然犹苦不继,故止酌饮甘泉耳。顾云:酌而歌,歌而长,长而至于击樽,击搏而至于破,公之狂态俱见,无聊之态亦见矣。)
①《选》诗:“徘徊孤竹根。”②薛道衡诗:“胜龟莲叶开。”③《记》:“儒有并日而食。”庾信诗:“拂雪就园蔬。”④赵曰:击空樽,暗使王大将军酒后击缺唾壶事。秦始皇作骊山陵,诸民怨之,作《甘泉》之歌。此诗则言酌甘泉而歌也。此以屏迹领起,自属首章,他本编在未者,非。顾云:此首虽属古体,而无一句失拈,无一字失对,自是仄韵之律。
其二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①。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②,心迹喜双清③。
(次章,申言屏迹之志。下六分应一二。拙者心静,故能存道。幽居身暇,故近物情。桑麻、燕雀,动植对言。村鼓、渔舟,耕渔对言。皆物情之相近者。对此而心迹两清,吾道得以常存矣。【赵访注】雨露、生成,句中自对,语意深厚老成,识得生物气象。《杜臆》:半生成,谓生音已成,成者又生,半字最佳。心迹二字,乃三首之眼。公在草堂,地僻可以屏迹,而性懒亦宜于屏迹也。)。
①江淹诗:“物情叶疵贱。”②《庄子》:“原宪杖藜而应门。”③谢灵运诗:“心迹双寂寞。”杨守阯曰:心迹双清,言无尘俗气也。罗大经曰:杜诗:“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陈后山诗:“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虚。”或疑虚实不类,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力量,与雨露日月,正相配也。
其三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①,舍影漾江流。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②。
(三章,又申用拙、幽居意。下六分应次句。【洪仲注】首联乃一问一答。《社臆》:无营,根用拙;地幽,根幽居。竹光二句,申地幽,以补幽居佳景。失学四句,申无营,以发用拙余意。洪注谓末联以放达寓悲凉,是也。不然,百年常醉,懒不梳头,成何人品乎?上有“年荒乏酒价”句,则知“百年浑得醉”,尚属期望之词。)。
①谢脁诗:“月阴洞野色。”②《绝交书》: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怀旧
地下苏司业,情亲独有君。那因丧乱后,便有死生分。
老罢知明镜,悲来望白云。自从失词伯,不复更论文。
倦夜(吴曾漫录云:
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吴齐贤《论杜》曰:“唐人作诗,于题目不轻下一字,而杜诗尤严。”此诗题目,就颇令人感觉跷蹊。按说,疲倦只有在紧张的劳作之后才会产生,夜间人们休息安眠,怎么会“倦”?这是一个怎样的夜?诗人为什么会倦?让我们顺着这条线索,看一看诗中的描写吧。
起句云:“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凉气阵阵袭入卧室,月光把庭院的角落都洒满了。好一个清秋月夜!“竹”、“野”二字,不仅暗示出诗人宅旁有竹林,门前是郊野,也分外渲染出一派秋气:夜风吹动,竹叶萧萧,入耳分外生凉,真是“绿竹助秋声”;郊野茫茫,一望无际,月光可以普照,更显得秋空明净,秋月皓洁。开头十个字,勾画出清秋月夜村居的特有景况。三、四两句紧紧相承,又有所变化:“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上句扣竹,下句扣月。夜越来越凉,露水越来越重,在竹叶上凝聚成许多小水珠儿,不时地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此时月照中天,映衬得小星星黯然失色,象瞌睡人的眼,忽而睁,忽而闭。这已经是深夜了。五、六两句又转换了另外一番景色:“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这是秋夜破晓前的景色:月亮已经西沉,大地渐渐暗下来,只看到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闪着星星点点微弱的光;那竹林外小溪旁栖宿的鸟儿,已经睡醒,它们互相呼唤着,准备结伴起飞,迎接新的一天……
以上六句,把从月升到月落的秋夜景色,描写得历历如在目前。表面看,这六句全写自然景色,单纯写“夜”,没有一字写“倦”;但仔细一看,我们从这幅“秋夜图”中,不仅看到绿竹、庭院、朗月、稀星、暗飞的萤、水宿的鸟,还看到这些景物的目击者──诗人自己。我们仿佛看到他孤栖“卧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一会儿拥被支肘,听窗外竹叶萧萧,露珠滴答;一会儿对着洒满庭院的溶溶月光,沉思默想;一会儿披衣而起,步出庭院,仰望遥空,环视旷野,心事浩茫……这一夜从月升到月落,诗人何曾合眼!彻夜不眠,他该有多么疲倦啊!如此清静、凉爽的秋夜,诗人为何不能酣眠?有什么重大的事苦缠住他的心?诗的最后两句诗人直吐胸臆:“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原来他是为国事而忧心。这时,“安史之乱”刚刚平息,西北吐蕃兵又骚扰中原;并于广德元年(763)十月,直捣长安,逼得唐代宗李豫一度逃往陕州避难(《新唐书·吐蕃传》)。北方广大人民又一次蒙遭战祸,“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这时杜甫寓居成都西郊浣花溪草堂(据前人考证,此诗作于广德二年),自身虽未直接受害,但他对国家和人民一向怀有深情,值此多难之秋,他怎能不忧心如焚!“万事干戈里”,这一夜他思考着千桩万桩事,哪一桩不与战事有关!诗人是多么深切地关注着国家和人民的命运,难怪他坐卧不安,彻夜难眠。但是,当时昏君庸臣当政,有志之士横遭贱视和摒弃,老杜自己也是报国无门。故诗的结语云:“空悲清夜徂!”枉自悲叹如此良夜白白逝去。“空悲”二字,抒发了诗人无限感慨与忧愤。
诗的最后两句,对全篇起了“点睛”的作用。读了这两句,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前面所描写的那些自然景物,仿佛显现出一层新的光彩,无一不寄寓着诗人忧国忧时的感情,与诗人的心息息相通:由于诗人为国事而心寒,故分外感到“竹凉侵卧内”;由于诗人叹息广大人民的乱离之苦,故对那如泪珠滚动般的“重露成涓滴”之声特别敏感;那光华万里的“野月”,使人会联想到诗人思绪的广阔和遥远;那乍隐乍现、有气无力的“稀星”,似乎显示出诗人对当时政局动荡不定的担心;至于那暗飞自照的流萤,相呼结伴的水鸟,则更明鲜地衬托出诗人“消中只自惜,晚起索谁亲”(《赠王侍御四十韵》)的孤寂心情。
前人赞美杜诗“情融乎内而深且长,景耀乎外而远且大”(明谢榛《四溟诗话》)。这首诗中由于诗人以“情眼”观景、摄景,融情于景,故诗的字面虽不露声色,只写“夜”,不言“倦”,只写“耀乎外”的景,不写“融乎内”的情,但诗人的羁孤老倦之态,忧国忧时之情,已从这特定的“情中之景”里鲜明地流露出来。在这里,情与景,物与我,妙合无垠,情寓于景,景外合情,读之令人一咏三叹,味之无尽。
这首诗的构思布局精巧玲珑。全诗起承转合,井然有序。前六句写景,由近及远,由粗转细,用空间的变换暗示时间的推移,画面变幻多姿,情采步步诱人。诗的首联“竹凉侵卧内,明月满庭隅”,峭拔而起,统领下两联所写之景。设若此两句写作“夜凉侵卧内,明月满庭隅”,不仅出语平庸,画面简单,而且下面所写之景也无根无绊。因为无“竹”,“重露”就无处“成涓滴”;无“野”,飞萤之火、水鸟之声的出现,就不知从何而来。由“竹”、“野”二字,可见诗人炼字之精,构思布局之细。此诗结尾由写景转入抒情,骤看殊觉突然,细看似断实联,外断内联,总结了全篇所写之景,点明了题意,使全诗在结处翼然振起,情景皆活,焕发出异样的光彩。
(何庆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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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陶《类编》作《倦秋夜》。【张远注】竟夕不寐,故曰倦夜。赵次公曰:此诗无情无绪,是比兴,非专咏夜景也。黄生曰:七八句是作诗本意,亦是作者本色。《杜臆》:此诗亦必到村后作。
竹凉侵卧内①,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②,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③,..水宿鸟相呼④。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⑤。
(上四夜中景,下四景中情。竹迎风,故凉。月当空,故满。此初夜之景。露凝竹而成涓滴,星近月而乍有无,此深夜之景。月落以后,暗萤自照,竹林之外,宿鸟相呼,此夜尽之景。万事干戈,此终宵所思者。初秋夜短,故叹其易徂。暗飞萤,水宿鸟,上三字连读。自照,有感孤栖。相呼,心伤无侣。【黄注】前幅刻画夜景,无字不工。结处点明,章法紧峭。)
①《史记·信陵君传》:“出入卧内。”②《孙绰子》:“时雨沾乎地中,涓滴可润。”③王符《潜夫论》:“萤飞耀自照。”傅咸《萤火赋》:“期自照于陋形。”④谢灵运诗:“水宿淹晨暮。”杜修可曰:陆鸟曰栖,水鸟曰宿。又曰:凡鸟朝鸣曰嘲,夜鸣曰。林鸟以朝嘲,水鸟以夜。《春秋繁露》:水鸟,夜半水生,感其生气,益相呼而鸣。⑤《长门赋》:“徂清夜于洞房。”《王直方诗话》:东坡云:司空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外味。“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高。”吾尝独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子美“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才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慈水姜氏曰:朱文公谓“暗飞萤自照”,语自是巧,不如韦苏州“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此景为可想,却说得自在了。据此,可见诗家身分,当作三层看,苏与司空尚是就诗论诗,晦翁则于诗外别有见解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寄李十四员外布十二
名参汉望苑,职述景题舆。
巫峡将之郡,荆门好附书。
远行无自苦,内热比何如。
正是炎天阔,那堪野馆疏。
黄牛平驾浪,画鹢上凌虚。
试待盘涡歇,方期解缆初。
闷能过小径,自为摘嘉蔬。
渚柳元幽僻,村花不扫除。
宿阴繁素柰,过雨乱红蕖。
寂寂夏先晚,泠泠风有馀。
江清心可莹,竹冷发堪梳。
直作移巾几,秋帆发弊庐。
原注:新除司议郎兼万州别驾,虽尚伏枕,已闻理装。
黄鹤编在广德二年成都诗内,以后段小径摘蔬证之,良是。《杜臆》:员外,必布之原官。《唐书》:万州南浦郡,属山南东道。
名参汉望苑①,职述景题舆②。巫峡将之郡,荆门好附书。远行无自苦,内热比何如③。正是炎天阔,那堪野馆疏。黄牛平驾浪④,画鹢上凌虚。试待盘涡歇,方期解缆初⑤。
(此从李叙起,戒其毋触暑冒险而行。望苑切司议,题舆切别驾,李经巫峡,舆荆门接壤矣。内热,李方伏枕。野馆,李寓之所。驾浪凌虚,言水势可畏,故嘱其从容而解缆。)
①《汉书》:戾太子冠,武帝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唐制:司议郎,东宫官属,故用之。②谢承《后汉书》:周景为豫州刺吏,辟陈蕃为别驾,不就。景题别驾舆曰“陈仲举座也”,不更辟。蕃惶恐,起视职。职述,谓能效古人之职。③《庄子》:“我其内热舆。”④郭璞诗:“高浪驾蓬莱。”⑤江淹诗:“解缆候前侣。”
闷能过小径,自为摘嘉蔬①。渚柳元幽僻,村花不扫除。宿阴繁素奈②,..过雨乱红蕖③。寂寂夏先晚,冷冷风有余④。江清心可莹⑤,竹冷发堪梳。直作移巾几,秋帆发敝庐⑥。
(此邀李过庐,欲俟秋凉水落而后之官也。花、柳、蕖、奈皆园中品物。晚际迎风,莹心梳发,可苏内热内病矣。移巾几,携装而来。秋帆发,解缆而行。此章两段,各十二句。)
①陶潜诗:“愿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②左思赋:“朱樱春熟,素奈夏成。”③梁简文帝诗:“红蕖间素琐。”④列子云:“御风而行,泠然善也。”⑤左思侍:“聊可莹心神。”⑥《左传》:张趯谓太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扫除先人敝庐。”黄鹤谓是成都所作。考公诗“小径升堂旧不斜”,又诗“自锄新菜甲,小摘为情亲”,皆属草堂内事。若江陵以后,日在舟中,安得有花柳素柰、红蕖冷竹诸佳胜乎。朱氏从草堂本编入大历四年之夏,盖疑荆门在万州之下,公在成都,无由至此附书。又以“画鹢上凌虚”谓是泝流而上,以至万州。今按:巫峡渐近荆门,故公欲附书到荆,其云驾浪凌虚,不过形容水涨船高,非谓逆流而上也,还依旧编为是。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入宅三首(大历二年
奔峭背赤甲,断崖当白盐。客居愧迁次,春酒渐多添。
花亚欲移竹,鸟窥新卷帘。衰年不敢恨,胜概欲相兼。
乱后居难定,春归客未还。水生鱼复浦,云暖麝香山。
半顶梳头白,过眉拄杖斑。相看多使者,一一问函关。
宋玉归州宅,云通白帝城。吾人淹老病,旅食岂才名。
峡口风常急,江流气不平。只应与儿子,飘转任浮生。
秋野五首
秋野日疏芜,寒江动碧虚。系舟蛮井络,卜宅楚村墟。
枣熟从人打,葵荒欲自锄。盘餐老夫食,分减及溪鱼。
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
吾老甘贫病,荣华有是非。秋风吹几杖,不厌此山薇。
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掉头纱帽仄,曝背竹书光。
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潜鳞输骇浪,归翼会高风。
砧响家家发,樵声个个同。飞霜任青女,赐被隔南宫。
身许麒麟画,年衰鸳鹭群。大江秋易盛,空峡夜多闻。
径隐千重石,帆留一片云。儿童解蛮语,不必作参军。
草阁
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
久露清初湿,高云薄未还。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
相国生南纪,金璞无留矿。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
矫然江海思,复与云路永。寂寞想土阶,未遑等箕颍。
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碣石岁峥嵘,天地日蛙黾。
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
虽蒙换蝉冠,右地恧多幸。敢忘二疏归,痛迫苏耽井。
紫绶映暮年,荆州谢所领。庾公兴不浅,黄霸镇每静。
宾客引调同,讽咏在务屏。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
一阳发阴管,淑气含公鼎。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
散帙起翠螭,倚薄巫庐并。绮丽玄晖拥,笺诔任昉骋。
自我一家则,未缺只字警。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
归老守故林,恋阙悄延颈。波涛良史笔,芜绝大庾岭。
向时礼数隔,制作难上请。再读徐孺碑,犹思理烟艇。
【卢注】哀相国者,哀其志存王室,明皇始终不能信用,为可惜也。九龄,韶州曲江人。
相国生南纪①,金璞无留矿②。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③。矫然江海思④,复与云路永⑤。寂寞想土阶⑥,未遑等箕颖⑦。
(首称其品格不凡。金无留矿,比才堪用世。鹤下人间,比生质超群。既而飞腾云路,则想致君唐虞,而不遑等于高隐矣。)
①《汉书·百官表》:相国、丞相,皆秦官,高帝初,置一丞相,十一年,更名相国。《唐书》:自上洛南逾江汉,携武当荆山,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东瓯,至闽中,是谓南纪。【旧注】“江汉之南皆谓之南纪。”纪,纲纪也,谓经带包络之也。②郭璞赋:“其下则金矿丹砾。”《说文》:“矿,铜铁璞石也。”《唐纪》:太宗谓魏征曰:“金在矿,何足贵耶?冶锻而为器,人乃宝之。”九龄幼聪敏,善属文,年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大嗟赏之曰:“此子必能致远。”可见其不留于矿也。③鲍照《舞鹤赋》:“伟胎化之仙禽。”又:“叠霜毛而弄影。”宋之问诗:“粉壁图仙鹤。”《钱笺》云:《九龄家传》:九龄母梦九鹤自天而下,飞集于庭,遂生九龄。④《北史》:刘歊,矫然出尘,如云中白鹤。鲍照诗:“空守江海思。”⑤江总《徐陵墓志》:“郁转云路。”⑥《司马迁传》: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堂高三尺,土阶三等。⑦《抱朴子》:尧舜在上,箕颍有巢栖之客。
上君白玉堂,倚君金华省①。碣石岁峥嵘②,天池日蛙黾③。退食吟大庭④,何心记榛梗⑤。骨惊畏曩哲,鬒变负人境⑥。虽蒙换蝉冠⑦,右地恧多幸⑧。敢忘二疏归⑨,痛迫苏耽井⑩。紫绶映暮年,(11).. 荆州谢所领(12).. 。庚公兴不浅(13).. ,黄霸镇每静(14).. 。
(此叙其仕进履历。玉堂金华,切近于君。碣石峥嵘,禄山势张也。天池蛙黾,林甫恣谗也。退食二句,承蛙黾,言不计私忿;骨惊二句,承碣石,言忧在国事。换蝉冠。为尚书右丞相。恧多幸,言罢政虽惭,而远害犹幸也。二疏,比其归养;苏耽,比其夺情。紫绶,出为荆州长史。庚亮、黄霸,称其在任政绩。)
①江淹《金灯草赋》:“植君玉台,生君椒室。”徐彦伯诗:“巢君碧梧树,舞君青琐闱。”君字,皆指君王。【钱笺】《黄图》:未央宫有金华殿、大玉堂殿。《汉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黄图》:玉堂殿,有十二门。《唐书》:九龄擢进士第,拜校书郎,历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中书侍郎,此由玉堂金华省出入也。②碣石,范阳地。峥嵘,高大貌。禄山所据。【钱笺】禄山在范阳偏裨入奏,九龄见之曰:“乱幽州者,必此胡雏也。”③天池,见《庄子》。东方朔《七谏》:“蛙黾游乎华池。”注:“喻谗佞弄口也。”《尔雅》:黾,形似青蛙而腹大,其鸣甚壮。④《诗》:“退食自公。”上古有大庭氏,公诗《大庭终返朴》。或引《韩非子》:“议于大庭而后言”,作庭宇解者,非。⑤郭璞《游仙诗》:戢翼栖榛梗。榛,小栗,条如荆。梗,病也。《本事诗》:曲江与李林甫同列,林甫疾之若仇。曲江为《海燕》诗以致意,曰:“无心与物竟,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⑥《别赋》:“心折骨惊。”《通鉴》:安禄山讨奚契丹,败绩,张守珪奏请斩之,执送京师。上惜其才,赦之。张九龄曰:“失律丧师,不可不诛,且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此诗“畏曩哲”指夷甫,“负人境”,恐为后患也。谢脁诗:“谁能鬒不变。”陶潜诗:“结庐在人境。”⑦《旧唐书》:侍中中书令,加貂蝉佩紫绶。《汉官仪》:武帝大冠加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貂蝉。《本传》:开元二十二年,九龄为中书令,二十四年,迁尚书右丞相,罢政事。所谓“换蝉冠”也。⑧沈约诗:“长驱入右地。”《明皇杂录》:张九龄、裴耀卿,诏为左右仆射,罢参知政事。林甫怒曰:“犹为左右丞相耶?”二人趣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不觉股栗。《左传》:羊舌氏曰:“民之多幸。”⑨《汉书》:疏广为太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俱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⑩《神仙传》:苏耽,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忽辞母云:“受性应仙,当违供养。”母曰:“汝去,使我如何存活?”曰:“明年天下疫疾,庭中井水、檐边橘树,可以代养。”至时,病者食橘叶、饮井水而愈。《唐书》:九龄迁工部侍郎,乞归养,诏不许。及母丧解职,毁不胜哀,有紫芝产坐侧,白鸠、白雀巢家树。是岁,夺哀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固辞,不许。(11)【朱注】唐制:大都督府长史,从三品,应紫绶。荆州为上都督,故时服紫绶也。中山王《文木赋》:青緺紫绶。(12)九龄尝荐周子谅为御史,子谅劾奏牛仙客,语援识书。帝怒,杖于朝堂,流瀼州道死。九龄坐举非其人,贬荆州长史。长史之上有都督,是其统领。(13)《晋书》:庾亮镇武昌,诸佐吏乘月共登南楼,俄而亮至,诸人将起避之,亮徐曰:“诸君且住,老子于此,兴复不浅。”(14)《曹参传》:严延年之治动,黄次公之治静。《晋书·谢安传》:“每镇以和静。”
宾客引调同,讽咏在务屏①。诗罢地有余②,篇终语清省③。一阳发阴管④,淑气含公鼎⑤。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⑥。散帙起翠螭⑦,倚薄巫庐并⑧。绮丽玄晖拥,笺诔任昉骋⑨。自我一家则,未阙只字警⑩。千秋沧海南,名系朱鸟影(11).. 。
(此叙其诗才文学。延客咏诗,见风流韵事。地有余,力厚也。语清省,词爽也。【赵注】一阳发管,谓其诗可听,如黄钟之律。淑气含鼎,谓其诗可味,如太羹之和。君子二句,惜其抱济世之才,退而用心于文章也。起翠螭,言文澜激荡。并巫庐,言才气高褰。玄晖、任昉,谓诗文兼擅其胜。【赵注】韶州,在沧海之滨。朱鸟,即南方之宿。当时谓九龄为沧海遗珠,则才名久著南方矣。)
①《旧书》:孟浩然还襄阳,九龄时镇荆州,署为从事,与之倡和。又云:九龄虽以直道黜,不戚戚婴望,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钱笺】中书舍人姚子颜,状其行曰:“公以风雅之道,兴寄为主,一句一咏,莫非兴寄。”《颜氏家训》:“讽咏辞赋。”谢脁诗:“民淳纷务屏。”②陈沈炯诗:“丁翼陈诗罢。”《庄子》:“其游刃必有余地。”③《文心雕龙》:“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④庾信《玉律表》:“节移阴管,无劳河内之灰;气动阳钟,不待金门之竹”⑤陆机诗:“蕙草饶淑气。”陈子昂诗:“如何负公鼎。”⑥《西都赋序》:“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⑦潘岳诔文:“披帙散书,屡睹遗文。”《楚辞》:“乘玉舆兮驷苍螭。”《广雅》:“龙无角曰螭。”⑧《江赋》:“巫庐嵬崛而比峤。”⑨《诗品》:“小谢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南史》:谢玄晖善为诗,任彦升工于笔。⑩《史记·自序》:以拾遗补阙,成一家之言。陆机谢表:“片言只字,不关其间。”又《文赋》:“一篇之警策。”(11)《天官书》:“南宫朱鸟。”《索隐》曰:“南宫赤帝,其精为朱鸟也。”
归老守故林①,恋阙悄延颈②。波涛良史笔③,芜绝大庾岭④。向时礼数隔⑤,制作难上请⑥。再读徐孺碑⑦,犹思理烟艇。
(此叙其家居存殁,而终之以哀吊。赵曰:张公有良史之笔,惜乎其人殁,而芜绝于岭外。向时礼数隔绝,己之制作,不能面质于生前,今读其徐孺之碑,犹思理艇而往,瞻拜于墓前焉。此章,首尾各八句,中二段各十六句。)
①《汉书》:邴汉,以清行征为京兆尹,遂归老于乡里。王粲诗:“飞鸟翔故林。”②崔湜诗:“丹心恒恋阙。”《西征赋》:“犹犬马之恋主,窃托慕于阙庭。”《萧望之传》:“天下之士,延颈企踵。”③班固《答宾戏》:“驰辩如波涛。”《左传》:董狐,古之良史也。沈约《郊居赋》:不载于良史之笔。【朱注】《旧书》:九龄迁中书令,尝监修国史。《唐会要》云:六典,开元二十八年,九龄所上。④《恨赋》:“终芜绝于异域。”《新书》:韶州始兴,有大庾岭新路,开元十七年,诏张九龄开。【鹤注】《南康记》:汉兵击吕嘉,众溃,有神将戍是岭,以其姓庾,因谓之大庾。又以其上多梅而先发,亦曰梅岭。⑤《唐书》:九龄封始与县伯,请还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谥文献。公于曲江无交,故有向时礼隔之语。或云九龄谢官后,朝廷礼隔,制作不得上陈。非也。张公殁后,尚赐谥遣祭,何云礼数隔耶?任昉《哭范仆射》诗:“平生礼数绝。”⑥《汉·礼乐志》:“稍稍制作。”⑦《后汉书》: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称南州高士。【钱笺】九龄《徐征君碣》:有唐开元十五年,忝牧兹邦,风流是仰。在悬榻之后,想见其人;有表墓之仪,岂孤此地。曲江见禄山有反相,欲因失律诛之,明皇不听,至幸蜀以后,追思其言,遣使祭赠。此事乃一生大节,关于国家治乱兴亡,篇中尚略而未详,其历叙官阶,详记文翰,颇失轻重之体,刘须溪尝议及之。杨升庵因补作一篇云:“相国生南纪,蔚为曲江彦。山接韶音峰,秀钟重华甸。风雅既葳蕤,声名郁葱倩。登庸伊吕科,敷奏姚宋羡。珠泽随侯双,玉林郄诜片。九重集神仙,咫尺生顾盼。陆谢擅缘情,沈范采余绚。九迁帝独奇,三台师锡荐。补衮缀宗彝,用药必瞑眩。防乎贵未然,介焉断岂见。狐媚荡主心,狼子纡皇眷。金镜倏垢尘,玉奴惊睲。萋斐偃月堂,弃捐秋风扇。鼍动渔阳,虻飞太极箭。朱鸾奔咸京,青骡乘蜀传。栈阁雨淋铃,宛洛飚回县。蜚雁愁仰霄,昆蹄怯升。噬脐漫天泣,回肠岭南奠。精已箕尾骑,魂犹螭头恋。绝线国步危,规瑱忠言践。青史篆峥嵘、翠珉藤镺蔓。谁珍徐孺碑,彫虫但黄绢。”按:此诗格整辞茂,力摹少陵。玉奴,杨妃小名。睲,目晴大也。东坡诗:“潞州别驾眼如电。”次公注:明皇初为此官,据此,则“睲”当指明皇,惊者不欲令帝见此书也。虽传谓九龄进《金镜录》,为贵妃所毁。睲,音性。,音限。镺,音袄。左思《吴都赋》:卉木镺蔓。
刘克庄后村曰:村公《八哀》诗,崔德符谓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韩子苍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惟叶石林谓长篇最难,晋魏以前无过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倒为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固不易之论,至于石林之评累句为长篇者,亦不可不知。
郝敬仲舆曰:《八哀》诗雄富,是传纪文字之用韵者。文史为诗,自子美始。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
自古求忠孝,名家信有之。吾贤富才术,此道未磷缁。
玉府标孤映,霜蹄去不疑。激扬音韵彻,籍甚众多推。
潘陆应同调,孙吴亦异时。北辰征事业,南纪赴恩私。
卿月升金掌,王春度玉墀。熏风行应律,湛露即歌诗。
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尊前江汉阔,后会且深期。
回棹
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
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散才婴薄俗,有迹负前贤。
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
强饭莼添滑,端居茗续煎。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
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
几杖将衰齿,茅茨寄短椽。灌园曾取适,游寺可终焉。
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
临邑舍弟书至,苦雨
二仪积风雨,百谷漏波涛。闻道洪河坼,遥连沧海高。
职思忧悄悄,郡国诉嗷嗷。舍弟卑栖邑,防川领簿曹。
尺书前日至,版筑不时操。难假鼋鼍力,空瞻乌鹊毛。
燕南吹畎亩,济上没蓬蒿。螺蚌满近郭,蛟螭乘九皋。
徐关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树,青天矢万艘。
吾衰同泛梗,利涉想蟠桃。倚赖天涯钓,犹能掣巨鳌。
原题:临邑舍弟书至,苦雨黄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领所忧,因寄此诗,用宽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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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唐·五行志》:开元二十九年秋,河南河北二十四郡水。齐其一也,当是其年作。《唐书》:临邑,汉县,属齐州。【张綖注】此诗诸家皆编在开元二十九年,公是时年甫三十,而诗中有“吾衰同泛梗”之句,是岂其少作耶。徒以唐史此年有伊洛及支川皆溢,河南北二十四郡水,遂为编附。然黄河水溢,常常有之,岂独是年哉。集中如此类者甚多,不能遍举。
二仪积风雨①,百谷漏波涛②。闻道洪河坼③,遥连沧海高④。
(从苦雨泛河叙起。“闻道”二字,据来书所言。排律诗须见段落分明,看此篇逐段还题之法。)
①二仪,天地也。《抱朴子》:“弥纶二仪,升为云雨。降成百川。”②《老子》:“江海能为百谷王。”《魏志》:“波涛汹涌”。《通鉴》:汉陈忠曰:“淫雨漏河。”漏字本此。③潘岳诗:“登城望洪河。”注:“洪河,黄河也。”④《抱朴子》:“沧海之滉漾。”
职司忧悄悄①,郡国诉嗷嗷②。舍弟卑栖邑③,防川领簿曹④,尺书前日至⑤,版筑不时操⑥。难假鼋鼍力⑦,空瞻乌鹊毛⑧。
(此言堤防之患,簿领所忧。职司,治水之官。郡国,被灾之民。领簿曹,颖为临邑主簿。操版筑,监督治河之事。鼋鼍、乌鹊,言不能借此以作桥梁。)①潘岳诗:“恪居处职司。”《前汉·成帝纪》:“御史大夫尹忠,以河决不忧职,自杀。”此反用之。《诗》:“忧心悄悄。”②《汉·文帝纪》:“令郡国无来献。”曹植诗:“众人徒嗷嗷。”③韦孟诗:“修翼无卑栖。”此暗用枳棘非鸾凤所栖意。④《国语》:“甚于防川”。《前汉·五行志》:“不防川不窦泽。”⑤《吴越春秋》:采葛妇歌:“吴王欢兮飞尺书。”⑥洙曰:版筑,以版夹土而筑也。《齐国策》:田单身操版插。《史记·黥布传》:“项王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⑦《竹书纪年》:周穆王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叱鼋鼍以为梁。⑧《尔雅翼》:“涉秋七日,鹊首无故皆秃,相传是日乌鹊为梁渡织女,故毛皆脱去。”《淮南子》:“乌鹊填河成桥渡织女。”
燕南吹■畝①,济上没蓬蒿②。螺蚌满近郭③,蛟螭乘九皋④。徐关深水府⑤,碣石小秋毫⑥。白屋留孤树⑦,青天失万艘⑧。
(此言傍河州郡皆被泛溢。徐关近济,碣石近燕,深成水府,小若秋毫,皆为水所淹也。孤树仅存,万艘失道,甚言水势之横决。【朱注】《新旧史》:开元二十九年七月,伊洛水溢,损居人庐舍,秋稼无遗,坏东都天津桥及东西漕,河南北诸州皆漂没。此诗鼋鼍二句,志桥毁也。燕南、济上、徐关、碣石,志诸州漂没也。吹■畝,失万艘,志害稼并坏漕也。)①《一统志》:燕南,今顺天保安州等地。汉章帝诏:“或起■畝。”汉赵过为代田,一畝三■。②济上,今山东济南、兖州等地。《庄子》:“翱翔蓬蒿之间。”③东方朔诗:“螺蚌非有心,深迹在泥沙。”《易传》:“为蠃为蚌。”蠃,与螺通。萧云从曰,《庄子·天地篇》“子贡瞒然俯惭而不对”,与《汉书·佞幸传》“石显忧满不食”,字体声音微分而义则一。杜诗“多垒满山谷”,亦作平声用。④扬雄《羽猎赋》:“薄索蛟螭。”《诗》:“鹤鸣于九皋。”《诗传》:“深泽曰皋。”《释文》:“九皋,九折之皋。”⑤《左传》:鞍之战,齐侯自徐关入。师古曰:“徐关,齐地。”公《送弟颖赴齐州》诗:“徐关东海西。”《海赋》:“尔其水府之内,极深之庭。”⑥《禹贡》:“夹右碣石。”《山海经注》:蝎石山,在右北平骊城县海边。《唐书》:平州石城县有碣石山。公《昔游》诗,追游齐充之作,亦云:“昔与高、李辈,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悲风来。”《淮南子》:“秋毫之末,视之可察。”阎若璩曰,王氏《通鉴地理通释》:碣石有三处。驺虞如燕,昭王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此碣石特宫名耳,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非山也,秦筑长城,起自碣石。此碣石在高丽界中,当名为左碣石。其在平州南三十余里者,即古大河入海处,为《禹贡》之碣石,亦曰右碣石。其说可谓精矣。或疑《史记·索隐》引《战国策》,碣石山在常山九门县。考九门县,自西汉五代犹沿,宋开宝六年始省入藁城县,西北二十五里有九门城,四面皆平地,求一培塿亦不可得,故郑康成云:九门无此山。⑦《汉书·吾丘寿王传》:“有司或由穷巷白屋。”《汉书》:颜师古注:“白屋,茅屋也。”⑧《庄子》:“绝云气,负青天。”湛方洼诗:“青天莹如镜。”杜笃《论都赋》:“大船万艘,转漕相过。”
吾衰同泛梗①,利涉想蟠桃②。却倚天涯钓③,犹能掣巨鳌④。
(末乃寄诗以宽其意。【朱注】言我虽泛梗无成,犹思垂钓东海,以施掣鳌之力,水患岂足忧耶。盖戏为大言以慰之耳。临邑近海,故用蟠桃巨鳌事。此诗前起后结,各四句,中间二段各八句,今依朱子《诗传》例,凡长篇之作,皆分勒章句,使盾目易醒也。)
①吾衰,见《论语》。刘向《说苑》:土偶谓桃梗曰:“子东园之桃也,刻子以为梗,遇天大雨,水潦并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骆宾王诗:“旅行劳泛梗。”②《易》:“利涉大川。”《中洲记》:东海有山,名度索山,有大桃树,屈盘三千里,名曰蟠桃。③赖倚,作“却倚”为是,即“长剑倚天外”之倚。或解作公为临邑弟所赖,非。曹植诗:“布日盖天涯。”④《列子》:“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海赋》:“崇鸟巨鳌。”杨慎曰:《文心雕龙·声律》篇云:异音相从谓之和,同音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宋词元曲,皆于仄韵用和音以叶韵,盖以平声为一类,而上去入三声附之。如东、冻、董是和,东、中、风是韵也。鳌按:杜诗排律,如“螺蚌满近郭”满可读平声,如“人频坠涂炭”涂可读上声,“此生任春草”任可读平,春可读上,“心微傍鱼鸟”傍可读平,鱼可读上,知杜句失严处仍是谨严也。
高棅曰:排律之作,其源自颜,谢诸人,古诗之变,首尾排句,联对精密。梁陈以还,俪句尤切。唐兴始专此体,与古诗差别。贞观初,作者犹未备。永徽以下,王、杨、卢、骆倡之于前,陈、杜、沈、宋继之于后,苏颋、二张又从而申之。其文辞之美,篇什之盛,盖由四海宴安,万几多暇、君臣游豫赓歌而得之者。故其文体精丽,风容色泽,以词气相高而止矣。开元后,作者之盛,声律之备,独王右丞、李翰林,诸家皆不及。诸家得其一概,少陵独得其兼善者。如《上韦左相》、《赠哥舒翰》、《谒先主庙》等篇,其出入始终,排比声韵,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而不可也。
胡应麟曰:阴铿《安乐宫》诗:“新宫实壮哉,云里望楼台。迢递翔鹍仰,联翩贺燕来。重檐寒雾宿,丹井夏莲开。砌石披新锦,雕梁画早梅。欲知安乐盛,歌管杂尘埃。”此十句律诗,气象庄严,格调鸿整,平头上尾,八病减除,切响浮声,五音并协,实百代近体之祖。考之陈后主、张正见、庾信、江总辈,虽五言八句,时合唐规,皆出此后。则近体之有阴生,犹五言之始苏、李矣。又曰:读盛唐排律,延清、摩诘等作,真如入万花春谷,光景烂熳,令人应接不暇,赏玩忘归。太白轻爽雄丽,如明堂黼黻,冠盖辉煌,武库甲兵,旌旗飞动。少陵变幻闳深,如陟昆仑,泛溟渤,千峰罗列,万汇汪洋。
益王潢南曰:五言排律,与五言律诗,其句法虽同,篇法实异。律诗描写情景,止尽于四十字耳,故贵宽闲酝籍之中,又有严密凑之妙。若排律,或数十韵,或百余韵,其篇法岂五言律法可同。故作排律,其要有四:一贵铺叙得体,先后不乱。二贵队仗整肃,情景分明。三贵过度明白,不令人沉思回顾。四贵气象宽大,从容不迫,斯为得体。其修辞炼句,繁冗混杂,险怪艰深,令人三读不知,翻不如王言律矣。昔白乐天作小词,尚令老婢得解,况于律乎哉。
徐用吾曰:排律之体,所贵反覆议论,井井有条,意兴迭出,一气呵成。赋景入事,皆须各当其可,切忌散缓错乱,屋上架屋,意兴索然,则深可厌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去矣行
君不见鞲上鹰,一饱则飞掣。
焉能作堂上燕,衔泥附炎热。
野人旷荡无靦颜,岂可久在王侯间。
未试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蓝田山。
鲍钦止曰:天宝十四载,公在率府,因欲辞职,作《去矣行》。
刘琨诗:“去矣若浮云。”
君不见鞲上鹰①,一饱即飞掣②。焉能作堂上燕③,衔泥附炎热④。野人旷荡无靦颜⑤,岂可久在王侯间。未试囊中餐玉法⑥,明朝且入蓝田山⑦。
(此诗欲去官而作也。上四属比,下四属赋。宁为鹰之飏,不为燕之附,以野性旷荡,下屑靦颜侯门也。餐王蓝田,盖将托之以遁世矣。《杜臆》:旷荡无靦颜,具见浩然之气。)
①《东方朔传》:“董君绿帻傅鞲。”韦昭曰:“鞲,形如射鞲,以缚左右手。”鲍照诗:“昔如鞲上鹰,今似槛中猿。”《史记·滑稽传注》:“鞲,捍臂也。”②胡夏客曰:鞲鹰饱飞,此或一时偶激之言。但公《送高适》诗云“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又云“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自喻喻人皆用此。③古诗:“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室。”又,“翩翩堂前燕。”④班婕妤歌:“凉飚夺炎热。”⑤陆机《叹逝赋》:“虽蒙旷荡,臣独何颜。”沈约奏弹:“明目靦颜,曾无愧畏。”⑥洙曰:《周礼·天官》:王府:王齐,则供食玉。注:玉,是阳精之纯者,食之以御水气。郑司农云,王齐,当食王屑。《后魏书》:李预居长安,羡古人餐王之法,乃采访蓝田,掘得若环壁杂器者,大小百余,皆光润可玩。预乃椎七十枚为屑,食之。⑦《长安志》:蓝田山,在长安县东南三十里,一名覆车山,其山产玉,亦名玉山。《三秦记》: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蓝。又地出美玉故名。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冬日有怀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①《左传》:“晋韩宣子来聘,公享之。韩宣子赋角弓。既享,燕于季氏,有嘉树
★②《后汉书》:“庞德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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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宸注】此诗在天宝四载冬作。诸家谓白未官时,误。鳌按:曾巩《李白集序》:李白至齐、鲁凡两次,初去云梦,之齐、鲁,居徂来山竹溪而入吴,此在天宝三年前明皇未召见时。后至洛阳,游梁、宋,复之齐、鲁,南游淮、泗而再入吴,此在天宝三年后翰林既放归时。杜之怀李,当在四年之冬,此时李复有东吴之游,后《春日怀李》诗云“江东日暮云”,当属五年之春。其《送孔巢父诗》题云“游江东兼呈李白”,亦即五年之春也。
寂寞书斋里①,终朝独尔思②。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③。短褐风霜入④,还丹日月迟⑤。未因乘兴去⑥,空有鹿门期⑦。
(上四怀李,下四自叙。【朱注】公不忘太白,犹季武之不忘韩宣,故有嘉树、《角弓》语。短褐二句,自伤流落蹉跎。空有鹿门期,即前诗“相期拾瑶草”意也。)
①曹植诗:“闲房何寂寞。”王勃诗:“书斋望晓开。”②《诗》:“终朝采绿。”逸诗:“岂不尔思。”③庾信诗:“更寻终不见。”《左传》:晋韩宣子来聘,公享之,韩子赋《角弓》。既享燕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倾注】此将一事翻成两句。④《杜臆》:短褐二句,言贫难炼药,即前诗“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也。【朱注】《战国策》:邻有短褐。一作裋褐。《史记》:士不得短褐。司马贞曰:短亦作裋。裋,襦也。《贡禹传》:裋褐不完。《王命论》:裋褐之亵。裋,皆音竖。魏文帝令:“衣或短褐不完。”唐人两用之。若少陵“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与“江湖漂短褐,霜雪满飞蓬”,以属对言,不当作裋。陆倕诗:“行止避风霜。”⑤《神仙传》:药之上者有九转还丹。陶潜诗:“日月不肯迟”。⑥《世说》:戴安道居剡溪,王子猷雪夜命掉,未至遽反,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张远注】《旧唐书》:李白天宝初客游会稽,与吴筠隐于剡下。故有乘兴句。⑦《后汉书》:庞德公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李集有《无祠赠杜补阙》诗:“我觉秋风逸,谁言秋气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相宜。烟归碧海少,雁度青天迟。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段成式《酉阳杂俎》谓杜补阙即杜子美,公此诗用李诗迟字以和之。其说非也。公遇李时尚为布衣,其投拾遗,在至德乾元间。且补阙、拾遗,官衔不同,岂可强作傅会耶。
洪迈《容斋随笔》云: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时同游梁、宋,为诗酒会心之友。以杜集考之,其称大白及怀赠之作,凡十四五篇。至于太白与子美诗,略不可见。盖杜自谏省出为华州司功,迆逦入蜀,未尝复至东州也。所谓饭颗山带头之嘲,亦好事者所撰耳。
今考:太白集中,有寄少陵二章,一是《鲁郡石门送杜》,一是《沙丘城下寄杜》,皆一时刻应之篇,无甚出色,亦可见两公交情,李疏旷而杜剀切矣。至于天宝之后,间关秦蜀,杜年愈多而诗学愈精,惜太白未之见耳。若使再有赠答,其推服少陵,不知当如何倾倒耶!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赠献纳使起居田舍人
献纳司存雨露边,地分清切任才贤。
舍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
晓漏追趋青琐闼,晴窗检点白云篇。
扬雄更有河东赋,唯待吹嘘送上天。
【鹤注】蔡兴宗谓献《封西岳赋》在天宝十三载冬。玩诗未二句,当是其年未进赋时所投赠。《演义》:献纳使,掌封匦,起居舍人,掌起居注,因必起居而兼献纳也。【朱注】因以起居舍人知匦事,献纳使其兼官耳。旧注谓中书舍人知臣,此制始于宝应元年,误矣。《唐书》:垂拱二年,置匦,以受四方之书,以谏议大夫补阙抬遗一人,充使知匦事。天宝九载,以匦声近鬼,改为献纳使。《唐志》:每仗下议政事,起居郎一人执事记录于前,史官随之。后复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笔随丞相后。
献纳司存雨露边①,地分清切任才贤②。舍人退食收封事③,宫女开函捧御筵④。晓漏追趋青琐阀⑤,晴窗点检白云篇⑥。扬雄更有《河东赋》⑦,唯待吹嘘送上天⑧。
(献纳舍人,上四并提,下四分顶。献纳本在外,而曰“司存雨露边”,以献纳属于舍人也,“清切”承“雨露”。舍人本在内,而曰“退食收封事”,以舍人兼管献纳也,“开函”承“封事”。追趋禁闼,点检云篇,申明舍人之事。《河东》有赋,吹嘘上呈,申明献纳之职。双提分顶,局法整齐。玩结语,知公久怀献赋之意矣。朱注以白云篇属献纳,颇混。)
①沈约《恩幸论》:“阶闼之任,各有司存。”《诗注》:“雨露者,天所润万物,喻王者恩泽也。”②韩王嘉诗:“地分丹鹫岭。”刘桢诗:“拘限清切禁。”地分,分处其地也。清切,清要切近也。袁淑诗:“八方凑才贤。”③《诗》:“退食自公。”《后汉书》:冬夏至,八能士书版言事,封以皂囊。《唐书》:内官有掌书三人,掌传宣启奏。④唐制:便殿奏事,宫女开匦函,以所投封事奏御。社审言诗,“帝子王臣捧御筵。”⑤又诗:“风清晓漏闻。”范云诗:“摄官青琐阔。”《汉书注》:青琐,刻为连琐文,以青涂之。《宫阙簿》:青琐门,在南宫。⑥汉武帝《秋风词》:“秋风起兮白云飞。”薛梦符引此,以证白云篇。周穆王《白云谣》:“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张綖引此,以比清切地。据《新史》,舍人,本纪言之职,惟编诏书。“检点白云篇”,指所编诏书是也。《演义》以检点属献纳司,所谓白云篇者,草茅之言,必检点而后收之,此以在下诗文为白云篇。朱注引陶渊明《和郭主簿》诗:“遥遥望白云,怀古意何深。”故郎士元《冯翊西楼》诗有“陶令好文常对酒,相招一和白云篇”,言在野文章,舍人皆得上达,故下接以赋待吹嘘。张希良曰:旧指白云篇为隐逸之书,非也。宋之间《登总持庄严二字》诗:”帝歌云梢白,御酒菊花黄。”张说《扈从》诗:“献纳纤天札,飘飘飞白云。”白云本汉武《秋风辞》,谓御制也。舍人职王言,故有点检白云之赠。《初学记》梁沈约、张正见,隋孔范,皆有咏白云诗。沈是《和王中书益》,与杜之《赠舍人》者合,或引《王母歌》、陶弘景《送司马承祯》,皆误。⑦《扬雄传》:“上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墟,思唐虞之风。”雄上《河东赋》以献。公诗“赋料扬雄敌”,盖素以子云自方也。⑧姜宸英曰:《后汉·郑泰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注:“枯者嘘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又《淮南子》:“呕之而生,吹之而死。”二字义正相反。今竿牍家动云吹嘘,其误已久。《抱朴子》:“二至之气,吹嘘不能增。”《北史》:卢思道剪拂吹嘘,长其光价。咦信诗:“畴昔滥吹嘘。”则诸公并沿袭之矣。汉乐歌,“飞龙秋游上天。”朱瀚曰:未句似巫觋烧纸钱状,殊堪捧腹。黄鹤曰:天室九载正月庚戌,群臣请封西岳,从之。三月,西岳庙灾。时久旱,制:停封西岳。故十三载公又奏赋以请。未几,兵戈四起,卒不果行。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奉陪赠附马韦曲二首
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绿尊虽尽日,白发好禁春。
石角钩衣破,藤枝刺眼新。何时占丛竹,头戴小乌巾。
野寺垂杨里,春畦乱水间。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
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谁能共公子,薄暮欲俱还。
《杜臆》:韦曲,在京城三十里,贵家园亭、侯王别墅,多在于此,乃行乐之胜地。然此游必在天宝之季,禄山未乱之先,故花蕃盛如此,编者误置在乾元初耳。【钱笺】《雍录》:吕图,韦曲在明德门外,韦后家在此,盖皇子陂之西也。杜曲,在启夏门外,西向即少陵原,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者。《通志》:韦曲在樊川,唐韦安石之别业。
韦曲花无赖①,家家恼杀人。绿樽须尽日②,白发好禁春③。石角钩衣破④,藤梢刺眼新。何时占丛竹⑤,头戴小乌巾⑥。
(首章,对韦曲春景而动归隐之怀。上四,惜花之情反言以志胜。下四,寻幽之意托言以寄慨。时盖献赋不遇,有感而发欤?【赵汸注】起用俗语,豪纵跌宕。《杜臆》:此诗全是反言以形容其佳胜。曰无赖,正见其有趣;曰恼杀人,正见其爱杀人;曰好禁春,正是无奈春何;曰钩衣刺眼,本可憎而转觉可喜。说得抑扬顿挫,极生动之致。)
①《汉·高帝纪》:“始大人常以臣亡赖。”注:“江淮之间,谓小儿多诈狡狯为亡赖。”②沈约诗:“忧来命绿樽。”扬雄《河东赋》:“尽日盛酒。”③赵注谓白发禁春,老不流荡也。然禁春须用樽酒,意中实不能禁矣。朱注云:禁,是禁当之禁。④《仇池记》:石角外向。⑤占,据也。齐顾则心诗:“萧萧丛竹映”。⑥《南史》:刘岩隐逸不仕,常著缁衣小乌巾。陆时雍日:起处数语,意经几折,花本可爱,而反若恼人者,以少年之意气犹存,而老去之愁怀莫展,不觉对酒伤情耳。按此诗所云,若以二语括之,即“剑南春色浑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再以一语该之,即是“胜绝警身老”。大旨只在“白发禁春”四字。
其二
野寺垂杨里①,春畦乱水间②。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③。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④。谁能与公子,薄暮欲俱还⑤。
(次章,记韦曲诸胜,有超然世外之意。上四写景,羡村居幽事。下四叙情,慨城市尘缘。公久住长安而未得一官,故曰:“城郭终何事,风尘岂驻颜。”赵氏以为拾遗时所作,误矣。公子,指驸马辈。俱还,反照陪游。)
①《三辅黄图》:长杨宫中有垂杨数亩。②鲍照诗:“春畦及耘艺。”又诗:“悬装乱水区。”③谢朓诗:“好鸟叶间鸣。”曹植诗,“朝云不归山。”《杜臆》:“好鸟不归山”,言鸟犹知恋,引起下截意。④陆机诗:“京洛多风尘。”《神仙传》:淮南王初见八公曰:“先生年老,似无驻颜之术。”⑤《淮南子》:“薄暮而求之。”注:“薄,迫也。”王嗣奭曰:大抵高人贵介,所好不无浓淡暄寂之殊,如陶学士以取雪烹茶为清事,而党太尉以销金帐下浅斟低唱为乐事,然不知其为伐性之斧斤也。“风尘岂驻颜”,所以箴之者至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石笋行
君不见益州城西门,陌上石笋双高蹲。
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
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难明论。
恐是昔时卿相墓,立石为表今仍存。
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
政化错迕失大体,坐看倾危受厚恩。
嗟尔石笋擅虚名,后来未识犹骏奔。
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
赵注谓诗作于上元元年。今按此下三首,词格相同,恐俱是上元二年所作。【鹤注】《通鉴》: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于西内。此诗云“好蒙蔽”、“媚至尊”,其事隐而彰。终云:“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盖恨去辅国辈之不速也。《华阳国志》:蜀五丁力土,能移山,举万钧,每王薨,辄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为墓志,今石笋是也,号曰笋里。杜田曰:石笋,在西门外,二株双蹲,一南一北。北笋长一丈六尺,围九尺五寸。南笋长一丈三尺,围一丈三尺,南笋盖公孙述时折,故长不逮北笋。
君不见益州城西门①,陌上石笋双高蹲②。古来相传是海眼,苔藓蚀尽波涛痕。雨多往往得瑟瑟③,此事恍惚难明论④。恐是昔时卿相冢,立石为表今仍存。
(《石笋行》,讽奸臣之壅蔽也。首段,斥世俗之传讹。世以石笋为海眼,遂云雨后有珠,此语恍惚,不足凭也。墓前石表,乃公之独断。)
①《水经注》:《地里风俗记》: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州曰益州,以新启犍为、牂牁、巂州之疆壤益广,故称益云。②《成都记》:“距石笋二三尺,每夏六月大雨,往往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竹测之,深不可及。以绳系石而投其下,愈投而愈无穷。凡三五日,忽然不见。嘉祐春,牛车碾地,所陷,亦测而不能达。父老甚异,故有海眼之说。又《风俗记》:蜀人曰:“我州之西,有石笋焉,天地之堆,以镇海眼,动则洪涛大滥。”③《博雅》:瑟瑟,碧珠也。”《杜阳杂编》:有瑟瑟幕,其色轻明虚薄,无与比。《成都记》:石笋之地,雨过必有小珠,或青黄如粟,亦有细孔,可以贯丝。④高彪诗:“恍惚中有物,希微无端形。”
惜哉俗态好蒙蔽,亦如小臣媚至尊。政化错迕失大体,坐看倾危受厚恩。嗟尔石笋擅虚名,后来未识犹骏奔①。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②。
(此恶其惑人而当去。俗好神奇,造为不经之说,以蒙蔽人听,犹小臣蛊惑君心,以致政舛国危,此痛言附会之误人也。掷去此石,使根底立见,则人心不疑矣。此破前恍惚蒙蔽之意。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张衡《温泉赋》:“殊方跋涉,骏奔来臻。”②《庄子》:“此之谓本根。”赵彦材曰:上元元年,李辅国离间两宫,擅权蒙蔽,故赋石笋以讥之。
卢元昌曰:辅国本飞龙厩小儿,官判元帅,朝廷呼尚父,如石笋擅虚名,忘本根也。决事银台,关白承旨,可谓乖进失政体矣。宰相率子弟礼,节度皆门下士,可谓后生皆骏奔矣。与张良娣表里禁中,共媚至尊,直侍帷幄,专事蒙敝也。自灵武给事银膺,叠膺宠秩,其受厚恩,适足摇动东宫,倾危社稷耳。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徐步
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须。
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敢论才见忌,实有醉如愚。
黄鹤从旧次在上元二年春作。昙瑗诗:“徐步寡逢迎。”
整履步青芜①,荒庭日欲晡②。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③。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敢论才见忌,实有醉如愚④。
(上四徐步景物,下四徐步情事。此庭内徐步也。燕衔泥而至,蜂采蕊而回,皆在日晡以后。步而把酒,故至倾衣。步而吟诗,故犹携杖。才见忌,承诗。醉如愚,承酒。曰从、曰信,犹云凭他、任他。)
①《杜臆》:公闲暇疏懒,卧时多而行时少,故须整履而起。②张协诗:“荒庭寂以闲。”《列子》:“日至于悲谷,是谓晡时。”③《埤雅》云:“蜂蝶丑,皆以须嗅。”须,盖其鼻也,故杜诗云:“花蕊上蜂须。”④《论语》:“不违如愚。”懒真子曰:古人吟诗,绝不草草,至于命题,各有深意。老杜《独酌》诗云:“步屧深林晚,开樽独酌迟。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徐步》诗云:“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花蕊上蜂须。”且独酌,则无献酬也。徐步,则非奔走也。以故蜂蚁之类,细微之物,皆能见之。若与客对谈,或急趋而过,则何暇致详至是。尝以此问诸舅氏,舅氏曰:《东山》之诗,盖尝言之:“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燿宵行。”此物寻常亦有之,但人独居闲处时,乃见得亲切耳。杜诗之原出于此。
-----------仇兆鳌 《杜诗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