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赠哥舒开府翰二十
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
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
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
先锋百胜在,略地两隅空。
青海无传箭,天山早挂弓。
廉颇仍走敌,魏绛已和戎。
每惜河湟弃,新兼节制通。
智谋垂睿想,出入冠诸公。
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
胡人愁逐北,宛马又从东。
受命边沙远,归来御席同。
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
茅土加名数,山河誓始终。
策行遗战伐,契合动昭融。
勋业青冥上,交亲气概中。
未为珠履客,已见白头翁。
壮节初题柱,生涯独转蓬。
几年春草歇,今日暮途穷。
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蒙。
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
按《唐书》:翰三入朝,一在天宝六载,一在十一载,后以废疾还京,当在十三载之末。据本传,于还京之后再提十四载禄山反,则知归京在去年冬矣。其加河西节度使,封西平郡王,乃十三载事。诗言茅土山河,即是年所作以寄赠者。《旧唐书》:翰,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之后,因以为氏。《新书》:翰加开府仪同三司,在天宝十一载。
今代麒麟阁①,何人第一功②?君王自神武③,驾驭必英雄④。
(首从朝廷任将说起,立言有体。)
①汉武帝获麟,作麟阁以画功臣。汉宣帝甘露三年,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大将军霍光等十二人于麒麟阁。②《史记》:汉王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关内侯鄂君进曰:“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萧何第一,曹参次之。”③《汉·刑法志》:高祖躬神武之才,总揽英雄。④《吴志·张昭传》:夫人君者,谓能驾驭英雄,驱使群贤。
开府当朝杰①,论兵迈古风②。先锋百战在③,略地两隅空④。青海无传箭⑤,天山早挂弓⑥。廉颇仍走敌⑦,魏绛己和戎⑧。
(此记陇右战功。先锋百战,初在王倕部下,又为王忠嗣将校也。略地两隅,起下天山青海。背引廉、魏者,言战与和俱善也。)
①唐制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官。《通典》:汉文帝元年,用宋昌为卫将军,位亚三司。《东观汉记》:章帝建初三年,使车骑将军马防班同三司。《晋书·庚衮传》:陈准曰:“君若当朝,则社稷之臣。”《旧唐书》:翰好读《左氏春秋传》及《汉书》,通大义。②《吴越春秋》:子胥与吴王论兵,七荐孙子。《马援传》: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干宝《晋纪》:皇太子有醇古之风。《世说》:阮裕曰:“志大宇宙,勇迈终古。”③《魏志》:太祖使张辽为先锋。《孙子》:“百战百胜。”④《左传》:“吾将略地焉。”《汉书·蒯通传》:毋战而略地。旧注指突厥、吐蕃为两隅,固非。《钱笺》以河西、陇右当之,亦非。河西事自在下段。⑤【钱笺】《旧唐书》云:翰初事河西节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经略,三军无不震慑。后节度使王忠嗣补为衙将,为大斗军副使,讨吐蕃于新城,迁右卫郎将。吐蕃寇边,翰拒之于苦拔海,其众三行,后山差池而下。翰持半段枪,当其锋,击之,三行皆败,无不推靡,由是知名。《旧书》:天宝六载,翰代王忠嗣为陇右节度使,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吐蕃屏迹。赵曰:外寇起兵,则传箭为号,无传箭,息兵也。或曰:守城之法,更夜传箭,以守其睡。今按:公《赠张垍》诗“灵虬传夕箭”,则箭即更筹也。⑥【钱笺】《寰宇记》:天山,在交河县北一百二十里,一名祁连山,又名白山。又名天山军,唐开元中置,在伊州城内。《唐·地理志》并隶河西道。《吐蕃传》:吐蕃陷石堡城,为神武军。本传:以朔方、河东群牧十万众,委翰总统,攻石堡城。翰使麾下将高秀岩、张守瑜进攻,不旬日而拔之。阮籍诗:“弯弓挂扶桑。”⑦《克记》:廉颇,赵良将,破齐攻魏,封为信平君。⑧《左传》:晋魏绛说悼公,和戎有五利。公悦,使绛盟诸戎,赐之女乐二八,歌钟一肆。【钱笺】翰年已老,素有风疾,故以廉颇为比。《新书》:十二载,赐翰音乐田园。与魏绦赐乐事相类。
每惜河湟弃①,新兼节制通②。智谋垂睿想③,出入冠诸公④。日月低秦树⑤,乾坤绕汉宫⑥。胡人愁逐北⑦,宛马又从东⑧。
(此记河西恢复事。新兼节制,进封凉国公,加河西节度使也。赵曰:翰收复河西,故为帝所系想。出建节而入归朝,独冠于诸公。日月句,喻帝业之光昌。乾坤句,比皇舆之广大。逐北从东,言其威名远服。)
①【朱注】《旧书·吐蕃传》:湟水出蒙谷,抵龙泉,与河合,河之上流由洪济梁西南行二千里,世举谓西戎地曰河湟。《郡国志》:湟水,出青海东乱山中,东南流至兰州,西南入黄河。《新书》:睿宗时,杨矩为鄯州都督,奏请九曲地为公主汤沐。九曲水甘草良,宜畜牧,近与唐接,自是易入寇。【朱注】十二载,翰进封凉国公,加河西节度使,攻破吐蕃洪济、大漠门等城,悉收九曲地,以其地置洮阳郡,筑神策、宛秀二军。②《荀子》:“桓文之节制,不足当汤武之仁义。”③【赵注】旧解“睿想”句,引王忠嗣被罪,诏翰入朝,帝虚心待之为证。此在复河湟以前,不合。《史记》:蔺相如,勇士,有智谋。隋徐仪诗:“夜滦留睿想。”④丘迟《让光禄大夫表》:“飞翠鸣玉,出入禁闱。”⑤曹植《七启》:“同量乾坤,等曜日月。”⑥陈后主诗:“图形汉宫里。”⑦《南部新书》:哥舒翰为安西节度使,控地数千里;甚著威令。西鄙人歌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吐蕃总杀尽,更筑两重壕。”《田单传》:齐人追亡逐北。⑧汉伐大宛,得天马,乃作歌曰:“天马来,历无草,经千里,循东道。”
受命边沙远①,归来御席同②。轩墀曾宠鹤③,败猎旧非熊④。茅土加名数⑤,山河誓始终⑥。策行遗战伐⑦,契合动昭融⑧。勋业青冥上⑨,交亲气概中⑩。
(此记入朝封王事。边沙,言远镇。御席,谓赐宴。宠鹤,指禄山、思顺。非熊,专称哥舒也。茅土河山,谓封王食邑。攘边策行,无事于战伐。君臣契合,独见其昭明。勋业承上,交亲起下。)
①《仪礼》:使者受命于朝。【钱笺】《旧书》:翰与安禄山、安思顺,并为节度使。禄山在范阳,思顺、翰分控陇朔,故曰“受命边沙远。”翰素与二人不协,上命结为兄弟。十一载冬,并来朝。使高力士于京城东驸马崔惠童山池宴会,赐热洛河以和解之,故曰“归来御席同”也。宠鹤、非熊,即御席之人分别言之,言禄山、思顺,轩墀之鹤耳,岂如翰为田猎之非熊乎。以卫懿公托讽玄宗,讥其不能屏禄山、思顺而专任翰也。②沈佺期诗:“御席瑶觥落。”③《左传》:“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庾信《新乐表》:“轩墀弘敞。”《邵氏闻见录》,鹤乘轩,指轩车言,非轩墀之轩。或以为疑。朱注云:《韵会》:檐宇之末曰轩,取车象也。借用无害。张表臣《珊瑚钩诗话》:若改墀字为车,则无弊矣。墀,乃传写之讹。④《史记·齐世家》:文王将猎,卜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乃霸王之辅。”果遇太公于渭阳,载与俱归。【朱注】《尔雅翼》:熊之雌者为罴。则熊、罴可互用。⑤《书传》:王者建诸侯,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煮以黄土,苴以白茅,茅取其洁,黄土取王者覆四方。李陵书:“当茅土之荐。”《汉书·高帝纪》:“民前或相保聚山泽,不书名数。”颜师古注:“名数,谓户籍。”⑥又,高祖封功臣,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旧书》:天宝十二载九月,陇右节度使凉国公哥舒翰,进封西平郡王,食实封五百户。⑦《孔从子》:处战伐之世。⑧沈佺期诗:“风云神契合。”《诗》:“昭明有融。”注:“融,长也。天既光大汝成王以昭明之道,甚有长也。”或以昭融指君,与上睿想犯重。或以昭融指天,与下青冥犯重。诗意言翰以战功得君,自觉骏伟光明,无他诡道也。动,乃发动之动。⑨杜笃《吴汉诔》:“勋业既崇。”⑩鲍照诗:“交亲笃离爱。”【钱笺】翰家富于财,倜傥任侠,好然诺,纵蒱好酒,其气概可知。
未为珠履客①,已见白头翁②。壮节初题柱③,生涯独转蓬④。几年春草歇⑤,今日暮途穷⑥。军事留孙楚⑦,行间识吕蒙⑧。防身一长剑⑨,将欲倚崆峒⑩。
(末段自叙,结出投赠之意。未为二句,叹身老不遇。题柱,忆初志。转蓬以下,伤暮景。孙楚、吕蒙,谓幕府英才。倚剑崆峒,欲参翰军谋也。此章四句起,前二段各八句,后二段各十句。)
①《史记》: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②《田千秋传》:千秋讼太子冤曰:“臣梦白头翁老臣言。”③《后汉·戴就传》:薛安奇其壮节。《成都记》:司马相如初西去,题升仙桥柱曰:“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后果乘传至其处。④曹操诗:“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⑤梁元帝诗:“既看春草歇,还见雁南飞。”⑥主父偃曰:“日暮途远。”嵇康书曰:“若道尽途穷则已耳。”⑦【钱笺】翰奏严挺之子武为节度判官,河东吕諲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又,萧听亦为翰掌书记,皆委之军事。翰为其部将论功,陇右十将皆加封,若王思礼为翰押衙,鲁灵为别将,郭英乂亦策名河陇间。又是年奏安邑曲环为别将,皆拔之行间。《晋书》:孙楚为石苞参军,楚负其才气,颇侮易苞。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⑧《吴志》:吴使都尉赵咨使魏,对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前汉·吴王濞传》:周丘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⑨《抱朴子》:却恶防身者有数千法,如含景、藏形等,不可胜计。含景,剑也。宋玉《大言赋》:“长剑耿耿倚天外。”⑩《旧书》:陇右道眠州溢乐县有崆峒山,山在县西二十里。王嗣奭曰:是时李林甫、陈希烈当国,忌才斥士,无路可通,翰独能甄用才俊,不得已而欲依以进身耳。但称颂之词,不无过当。其攻伐吐蕃,明是杀人邀功,逢君之恶,乃王忠嗣所不肯为者,《兵车行》所以作也。此极称之,岂衷语哉。
顾宸曰:公投赠排律,推崇如此,后来潼关一战,竟至丧师失地,不几昧于知人乎?然观翰固守潼关,不轻出战,贼势穷蹙,已几败亡。当崔乾祐赢兵诱战时,翰上奏曰:“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是必赢师以诱我,若往,正堕计中。况残虐失众,兵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一战擒也。”此与李、郭北取范阳,覆其巢穴,潼关大兵,惟应固守之计,正相吻合。惜国忠惧祸,遣使趋战,其恸哭而出,已预知必败矣。厥后,庆绪推刃,竟如内变之说,则翰固能知兵料敌者。假使固守之策得行,与张、许、李、郭相为犄角,贼指日可灭。此即周亚夫坚壁以困吴楚之胜算也。此诗称美,未为太过矣。
胡应麟曰:排律,沈、宋二氏,藻瞻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过十韵,且体在绳墨之中,调非畦迳之外。惟杜陵大篇钜什,雄伟神奇,如《谒先主庙》、《赠哥舒》等作,阖辟驰骤,如飞龙行云,鳞鬣爪甲,自中矩度。又如淮阴用兵,百万掌握,变化无方,虽时有险扑,无害大家。近选者仅取“沱水临中坐”,以为他皆不及,涂听耳食,哀哉!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登兖州城楼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
浮云连海岱,平野人青徐。
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注释】:
(时甫父闲为兖州司马)
★这是开元二十五年落第后,第一次游齐赵时所作,是杜诗中现存最早的一首五律
★①弼注:公父闲为衮州司马,公时省侍。《论语》:“鲤(孔子之子)趋而过庭。
★②秦碑指秦始皇登峄山所刻石碑。鲁殿指鲁灵光殿,汉景帝子鲁共王所建。
[注释](1)兖州:唐代州名,在今山东省。杜甫父亲杜闲任兖州司马。(2)东郡趋庭:到兖州看望父亲。(3)海岱:东海、泰山。(4)青徐:青州、徐州。(5)秦碑:秦始皇命人所记得的歌颂他功德的石碑。(6)鲁殿:汉时鲁恭王在曲阜城修的灵光殿。(7)古意:伤古的意绪。
[译文]我在来到兖州看望我父亲的日子里,初次登上城楼放眼远眺,飘浮的白云连接着东海和泰山,一马平川的原野直入青州和徐州。秦始皇的石碑像一座高高的山峰屹立在这里,鲁恭王修的灵光殿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城池。我从来就有怀古伤感之情,在城楼上远眺,独自徘徊,心中十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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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注】兖州,鲁所都,汉以封共王余。《唐书》:兖州,鲁郡,属河南道。【顾宸注】兖州,隋改为鲁郡,唐武德间复曰兖州,天宝元年又改鲁郡。此云兖州,当是开元二十五年,公下第后游齐赵时所作。鳌按:唐之兖州治瑕丘县,即今之嵫阳县也。蔡梦弼曰:公父闲尝为兖州司马,公时省侍,故有“趋庭”句。
公至兖州省侍而咏南楼也。通首皆登楼所见,“海岱”“青徐”属远景,故以“纵目”二字起之。“秦碑”“鲁殿”属近景,故以“临眺”二字结之。仍在上下四句分截。赵汸云:三四宏阔,俯仰千里。五六微婉,上下千年。曰“从来”则平昔怀抱可知。曰“独”则登楼者未必皆知。①《前汉志》:东郡,秦置,属兖州。隋孙万寿诗:“趋庭尊教义。”②《晋书·庾亮传》:“乘秋夜往,共登南楼。”此借用其字。张镜《观象赋》:“尔乃纵目远览,傍通四维。”③古诗:“浮云蔽白日。”海岱青徐,与兖州接壤。《禹贡》:“海岱惟青州。”④鲍照诗:“平野起秋尘。”《海赋》:“西薄青徐。”《唐书》:青州北海郡、徐州彭城郡,俱属河南道。⑤唐太宗《小山赋》:“寸中孤嶂连还断。”《秦本纪》: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邹峰山,刻石颂秦德。⑥谢玄晖诗:“荒城迥易阴。”徐摛诗:“列楹登鲁殿。”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殿本景帝子鲁共王所立。”《后汉书注》:殿在兖州曲阜县城中。⑦《史记·龟策传》:“所从来久矣。”隋李密诗:“怅然怀古意。”⑧沈约诗:“临眺殊复奇。”《庄子》:“圣人踌躇以兴事。”薛君曰:“踌躇,踯躅也。”《玉篇》:“犹豫也。”黄生曰:前半登楼之景,后半怀古之情,其驱使名胜古迹,能作第一种语。此与《岳阳楼》诗,并足凌轹千古。
赵汸曰:公祖审言《登襄阳城》诗云:“旅客三秋至,层城四望开。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冠盖非新里,章华只旧台。习池风景异,归路满尘埃。”公此诗实本于其祖。
张綎注:凡诗体欲其宏,而思欲其密。广大精微,此诗兼之矣。考公作此诗时,年甫十五,而所作已如此,其得之天者,良不偶也。
胡应麟曰:五言律体,肇自齐梁,而极盛于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陈、杜、沈、宋,典丽精工,王、孟、储、韦,清空闲远。此其概也。然右丞赠送诸什,往往阑入高、岑。鹿门、苏州,虽自成趣,终非大手。太白风华逸宕,特过诸人,而后之学者,才非天仙,多流率易。唯工部诸作,气象嵬峨,规模宏远,当其神来境诣,错综幻化,不可端倪,千古以还,一人而已。又曰:宏大则“昔闻洞庭水”,富丽则“花隐掖垣暮”,感慨则“东郡趋庭日”,幽野则“林风纤月落”,饯送则“冠冕通南极”,投赠则“斧钺下青冥”,追忆则“洞房环佩冷”,吊哭则“他乡复行役”等,皆神化所至,不似人间来者。又曰:作诗不过情景二端,如五言律体,前起后结,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唐初多以首二句言景对起,止结二句言情,虽丰硕,往往失之繁杂,唐晚则第三四句多作一串,虽流动,往往失之轻儇,俱非正体。惟沈、宋、李,王诸子,格调庄严,气象闳丽,最为可法。第中四句大率言景,不善学者凑砌堆叠,多无足观。老杜诸篇,虽中联言景不少,大率以情间之。故习杜者,句语或有枯燥之嫌,而体裁绝无靡冗之病。此初学入门第一义,不可不知。若老手大笔,则情景混融,错综惟意,又不可专泥此论。
李梦阳曰:叠景者意必二,阔大者半必细,此最律诗三昧。如“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余”,前景寓目,后景感怀也。如“诏从三殿去,碑到百蛮开,野馆浓花发,春帆细雨来”,前半阔大,后半工细也。唐法律甚严惟杜,变化莫测亦惟杜。
杨士弘曰:律诗破题,或对景兴起,或比物起,或引事起,或就题起,要突兀高远,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领联,或写意,或写景,或叙事,或引证,此联要接破题,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颈联,或写意,或写景,或叙事,或引证,与前联之意,相应相避,引联要有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结句,或就题结,或开一步,或缴前联之意,或用事,必放一步作散场,如剡溪之掉,自去自回,言有尽而意无穷。
周珽曰:古雄而浑,律精而微。四杰律诗,多以古脉行之,故才气虽高,风华未烂。陈、杜、沈、宋起,而吞吐含芳,安详合度,亭亭整整,喁喁吁吁,觉其句自能言,字自能语,品之所以为美。渐至开元、天宝,李、杜群贤迭兴,国脉既昌,文运正盛,洋洋乎一朝声律,顿成尽善。自大历诸家,以及贞元学者,虽多合作,不无少变。元和以后,风气渐衰,声格浸降,要亦世运使然耳。
周弼曰:五言律有四实,谓中四句皆景物而实。开元、大历多此体,华丽典重之间,有雍容宽厚之态,此其妙也。稍变,然后入于虚,间以情思,故此体当为众体之首。昧者则堆积窒塞,寡于意味矣。四虚者,谓中四句皆情思而虚也。不以虚为虚,以实为虚,自首至尾,如行云流水,此其难也。元和以后,用此体者,骨格虽存,气象顿殊。向后则偏于枯瘠,流于轻馁,不足采矣。又前联情而虚,后联景而实。实则气势雄健,虚则态度谐婉,轻前重后,酌量适均,无窒塞轻馁之患。若前联景而实,后联情而虚,前重后轻,多流于弱。盖发兴尽,则难于继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
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
令弟草中来,苍然请论事。诏书引上殿,奋舌动天意。
兵法五十家,尔腹为箧笥。应对如转丸,疏通略文字。
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俱下泪。
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轾。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
帝曰大布衣,藉卿佐元帅。坐看清流沙,所以子奉使。
归当再前席,适远非历试。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
孤峰石戴驿,快马金缠辔。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
踊跃常人情,惨澹苦士志。安边敌何有,反正计始遂。
吾闻驾鼓车,不合用骐骥。龙吟回其头,夹辅待所致。
【鹤注】此至德二载夏,在凤翔作。是时京师未复,故云“宗庙尚成灰”。《旧唐书》:杜亚,字次公,自云京兆人。少涉学,善言物理及历代成败事。肃宗在灵武,上书论时政,擢校书郎。其年杜鸿渐节度河西,辟为从事,累授评事御史,终东都留守。贞观元年,分陇坻以西为陇右道,景云二年,自黄河以西,分为河西道。
南风作秋声①,杀气薄炎炽②。盛夏鹰隼击③,时危异人至④。
(起处感时托兴,时危异人至,乃一篇之主。惟南风先作秋声,故鹰隼当夏而击,此杀气之见于造物者。)
①南风,夏风也。《薰风歌》:“南风之薰兮。”庾信诗:“南风多死声。”周弘让《立秋》诗:“木叶动秋声。”②《月令》:“仲秋之月,杀气浸盛。”薄,迫也。《易》:“雷风相薄。”《射雉赋》:“时暑忽隆炽。”③王充《论衡》:“盛夏之时,太阳用事。”《记》:“立秋之日,鹰乃击。”汉孙宝为京兆尹,敕曰:“今鹰隼始击,当从天气。”④鲍照诗:“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辩亡论》:“异人辐辏。”
(此言亚之才辩,足动天听,所谓异人也。《杜臆》:略文字而皆新意。知其谈兵非徒读父书者比。胡夏客曰:考亚本传,知此段所言,皆其实录。)
①汉应亨诗:“济济四令弟。”②谢朓诗:“平楚正苍然。”《吴越春秋》:诸大夫论事。③《萧何传》:“带剑履上殿。”④《霍去病传》:天子常欲教之孙吴兵法。《汉书·艺文志》:兵权谋十三家,兵形势十一家,阴阳十六家,兵技巧十三家,凡兵书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⑤《后汉·边韶传》:“边为姓,韶为字,腹便便,五经笥。”魏文帝诗:“缄藏筐笥里。”⑥《庄子》:“蜣螂之智,在于转丸。”《梅福传》:高祖从谏如转圜。⑦《记》:“疏通知远,书教也。”《世说》:山简疏通高素。⑧《易》:“君子以经纶。”《陆贾传》: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奏之,帝称善,号曰《新语》。⑨《老子》:“天下神器,不可为也。”《汉书注》:神器,政令也。
宗庙尚为灰①,君臣俱下泪。崆峒地无轴②,青海天轩轾③。西极最疮痍④,连山暗烽燧⑤。
(此言世乱倥偬,须人以济,所谓时危也。)
①《唐书》:禄山陷京师,九庙皆为所焚。曹冏《六代论》:“宗庙焚为灰烬。”②鹤曰:崆峒、青海,皆河西节度统之。《唐书》:瀚海军西七百里,有青海军,本青海镇,天宝中为军,隶北庭都护府。③《诗》:“如轾如轩。”注:“车后顿曰轾,前顿曰轩。”《后汉·马援传》:“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④《上林赋》:“左苍梧,右西极。”《季布传》:“疮痍未瘳。”⑤梁武帝诗:“连山去无限。”《汉书音义》:“昼则燔燧,夜则举烽。”
帝曰大布衣①,藉卿佐元帅②。坐看清流沙③,所以子奉使④。归当再前席⑤,适远非历试⑥,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⑦。
(此言命亚西行,以救武威,盖时危而用异人也。神京未复,边陲多故,此正英雄见才之时。帝曰数句,述天语丁宁,如古诏诰体。【朱注】武威郡,地势西北斜出,隔断羌戎,乃控扼要地。河西有事,则陇右朔方皆扰,是时有九姓商胡之叛,故曰:“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
①《左传》:“卫文公衣大布之衣。”②《晋书·王衷传》:责在元帅。布衣,谓杜亚。元帅,谓杜鸿渐。③《书》:“被于流沙。”④《苏武传》:“丁年奉使。”⑤《贾谊传》:“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宣室。上因感鬼神而问,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⑥《书序》:“历试诸艰。”⑦孔融书:“文武并用,成久长之计。”
孤峰石戴驿①,快马金缠辔②。黄羊饫不羶③,芦酒多还醉。踊跃常人情④,惨澹苦士志⑤。安边敌何有⑥,反正计始遂⑦。
(此送别而勉其立功。上四言西土景物,下四言济时筹略。《杜臆》:踊跃惨澹数语,深致规讽之意。【綖注】安边,应上佐元帅。反正,应上正神器。)
①王僧达书:“介于孤峰绝顶者,积数十载。”《尔雅》:“石戴土,谓之崔嵬。土戴石,谓之砠。”石戴驿,谓驿路在石岩之上。②古乐府:“健儿须快马。”③【钱笺】庄绰《鸡肋编》:关右塞上有黄羊,无角,色同麝鹿,人取其皮为衾褥。土人造噆酒,以芦管吸于瓶中,杜诗黄羊、芦酒,盖谓此也。蔡曰:大观三年,郭随出使,虏举黄丰、芦酒,问外使时立爱。立爱云:黄羊野物,可猎取,食之不羶。芦酒,縻谷酝成,可醱醅,取不酵也,但力微,饮多则醉。子美之言信验。杨慎曰:芦酒以芦为筒,吸而饮之,今之咂酒也,又名钓藤酒,此见《溪蛮丛笑》。【朱注】蔡肇本芦作虏,引高适“虏酒千钟不醉人”,当而存之。羶,羊臭也。④《诗》:“踊跃用兵。”⑤《世说》:道壹道人曰:“先集其惨澹。”⑥《赵充国传》:全师保胜,安边之策。⑦《汉·高祖纪》:帝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
吾闻驾鼓车①,不合用骐骥②。龙吟回其头,夹辅待所致③。
(末以归朝大用望之。《博议》:骐骥驾鼓车,比亚不当为判官。龙马长吟,回首京阙,思成夹辅之功,喻亚虽在河西,乃心不忘朝廷也。旧解都愦愦。【綖注】末二句,应上归再前席意。《杜臆》:夜结皆用比兴,英矫不凡。起结各四句,中段十句又六句,后二段各八句。)
①【卢注】亚于大历年间为谏议大夫,使魏州宣慰,继又为江西观察使,足见其能。《后汉书》:建武十二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诏以马驾鼓车。《南史》:王融谓宋弁曰:“若千里马斯至,圣上当驾鼓车。”②《楚辞》:“乘骐骥以驰骋兮。③《左传》:“夹辅周室。”卢世..曰:送三判官诗,绝有关系,别出机杼。于威弧振敝,制极收京,布嘉惠,藉长计,清流沙,存武威,反复谆托,即愤激林丘,论兵远壑,穆然有无穷之思,与寻常赠送迥别。故特表而出之。要三判官,定自可人。于樊曰:“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于亚曰:“奋舌动天意,疏通略文字。”于韦曰:“老气横九州,张目视寇雠。”夫所冀安边反正,舍若人谁属乎?
申涵光曰:“疏通略文字”,便是英雄本色,若两脚书厨,济得甚事?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初冬
垂老戎衣窄,归休寒色深。渔舟上急水,猎火著高林。
日有习池醉,愁来梁甫吟。干戈未偃息,出处遂何心。
端午日赐衣
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
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
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
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
早起
春来常早起,幽事颇相关。帖石防隤岸,开林出远山。
一丘藏曲折,缓步有跻攀。童仆来城市,瓶中得酒还。
小至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
吹葭六琯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独立
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
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
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
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
送高三十五书记
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
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高生跨鞍马,有似幽并儿。
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
答云一书记,所愧国士知。人实不易知,更须慎其仪。
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既特达,足以慰所思。
男儿功名遂,亦在老大时。常恨结欢浅,各在天一涯。
又如参与商,惨惨中肠悲。惊风吹鸿鹄,不得相追随。
黄尘翳沙漠,念子何当归。边城有馀力,早寄从军诗。
按《旧书》:高适,字达夫,渤海人,解褐授汴州封丘尉,非其好也,乃去位客游河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见而异之,表为左骁卫兵曹,充翰府掌书记,从翰入朝,盛称之于上前。据此,则适为书记,在翰未入朝之前,其入朝称适,亦必在十一载时。盖适同至京,而公作诗以送之也。若十四载,翰以风疾还京,阖门不与朝请,岂暇荐士君前乎。《通鉴》谓:十三载五月,翰奏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此特遥奏授官,恐适未必至京,何缘送赠诗章耶。明与《旧书》、杜诗不合。
崆峒小麦熟①,且愿休王师②。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③。
(首戒边将穷兵。天宝之乱,由当时黩武所致,公已先见其兆矣。高为书记,军事皆得参谋,故以休兵息民告之。赠哥舒翰诗,先从朝廷发端,寄高书记诗,先从主将发端,起局正大。)
①黄希曰:《寰宇记》:禹迹之内,山名崆峒者三:一在临洮,一在安定,一在汝州。黄帝问道之所,专指汝州,此当是指临洮。盖河西节度治凉州,而洮、凉在唐并隶陇右。古诗:“高田种小麦。”桓帝初童谣:“小麦青青大麦枯。”《通鉴》:积石军每岁麦熟,吐蕃辄获之,边人呼为吐蕃麦庄。天宝六载,哥舒翰先伏兵于其侧,寇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此诗正指其事。《唐志》:崆峒山在岷州,积石军在廓州,廓去岷不远。②《诗》:“王师之所。”③《江赋》:“竭南极,穷东荒。”诗言不必穷兵于荒外也。
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①。高生跨鞍马②,有似幽并儿③。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④。
(此原其远行之故,穷而依人,有似饥鹰,且素负鞍马之才,岂肯羁身一尉。鲍钦止曰:捶楚,谓鞭扑有罪者。)
①【朱注】《魏志》:陈登喻吕布曰:“登见曹公,言待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否则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又《晋·载记》:“慕容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则高飞。”②吴质《答东阿王书》:“情踊跃于鞍马。”③梁简文帝诗:“少解孙吴法,家本幽并儿。”师氏曰:幽并二州,其俗习骑射也。《史记·张耳传》:耳是时脱身游。④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被捶楚受辱。”《后汉·陈宠传》:“宜涤荡烦苛之法,轻薄捶楚,以济群生。”《说文》:“捶,以杖击也。”捶与捶同,皆木名。
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①。答云一书记②,所愧国士知③。人实不易知④,更须慎其仪⑤。
(此志其初为书记。设为问答,本于古诗。不易知,见事人之难,慎其仪,见行己之难,此朋友规箴之义也。)
①程晓诗:“今世褦襶子,触热到人家。”《旧唐书》:凉州,屬河西道。武德二年置总管府,天宝元年改武威郡,督凉、甘、肃三州,乾元元年复为凉州。洙曰:前汉武威郡,故匈奴休屠王地,武帝太初四年开。②《魏志》:太祖以陈琳、陵瑀为司空军谋祭酒,掌书记室。③《国策》:豫让曰:“智伯以国士遇我。”庚信诗:“畴昔国士遇,生平知已恩。”④《范睢传》:侯赢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⑤《诗》:“敬慎威仪。”【黄庭坚注】《陶侃传》:诸参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可乱头养望,自谓旷达耶。
十年出幕府①,自可持旌麾②。此行既特达③,足以慰所思④。男儿功名遂⑤,亦在老大时⑥。
(此冀其将来建树。高遇哥舒,已在暮年,故有功名老大之语。)
①蔡邕《荐边文韶表》:“幕府初开,博选清英。”师古曰:幕府者,以军幕为义,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廉颇、李牧市租皆入幕府,非因卫青始有其号。②曹植《离思赋》:“欲毕力于旌麾。”师氏曰:唐制,从军岁久者,得为大郡,故云十年持旌麾。③萧琛诗:“之子两特达。”④古诗:“褰裳望所思。”⑤陆机诗:“男儿多远志。”《荀子》:“功名綦大。”⑥古诗:“老大徒伤悲。”
常恨结欢浅①,各在天一涯②。又如参与商③,惨惨中肠悲④。惊风吹鸿鹄⑤,不得相追随⑥。黄尘翳沙漠⑦,念子何当归⑧。边城有余力⑨,早寄从军诗⑩。
(末结送别之意。方聚而散,故恨结欢之浅。别难复聚,又有参商之感。惊风二句,已不得往,黄尘二句,高不能来,故嘱其寄诗以相慰。从军诗,仍应记室。此章四句起,十句结,中三段各六句。)①《左传》:“愿结欢于二三君。”任昉诗:“结欢三十载。生死一交情。”②古诗:“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③《左传》:子产以辰为商星,参为晋星。苏武诗:“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此本左氏也。郑司农说星土引《春秋传》曰:“参为晋星,商为大火。”始改左氏本文,而参商并称。蔡琰《胡笳》:“同天隔越兮如商参。”此又本于郑氏也。④《诗》:“或惨惨畏咎。”陆倕诗:“沉思结中肠。”⑤曹植诗:“惊风飘白日。”《张良传》:“鸿鹄高飞,一举千里。”⑥曹植诗:“飞盖相追随。”⑦又赋:“扬黄尘之冥冥。”《前汉书》:“隔以山谷,壅以沙漠。”⑧苏武诗:“念子不得归。”⑨《商君传》:尽迁之于边城。诸葛颖诗:“玄览属睿词,风云有余力。”⑩王仲宣有《从军诗》。钱谦益曰:《唐书》:明皇方有事石堡城,裙问王忠嗣以攻取之略,忠嗣奏云:石堡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之,臣恐所得不如所失。帝因不快。六载,董延光献策,请下石堡城。诏分兵接应,忠嗣■勉而从。延光过期不免,诉忠嗣缓师,征入贬官。八载,哥舒翰大举兵,伐石堡城,拔之,士卒死者数万,果如忠嗣之言。《通鉴》: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明皇有事于西戎,垂二十年,用哥舒翰于陇右,始克石堡城,而靡敝中国多矣。此诗以穷荒为戒,亦以见哥舒翰之谋国不如忠嗣也。
按:捶楚有两说,一云尉楚罪人,一云尉自受楚。《邵氏闻见录》引杜牧之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劻勷。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此指尉被捶楚也。张綖引韩昌黎诗云:“栖栖法曹掾,何处事卑陬。何况亲犴狱,敲榜发奸偷。”则尉固以捶楚为职矣。友人万斯同曰:与人赠别,而举其戮辱贱事,恐不近情。考高适为封丘尉时,作诗云:“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故杜公送达夫云“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即用高诗意也,还作捶楚他人为是。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子规
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
眇眇春风见,萧萧夜色凄。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
大雨
西蜀冬不雪,春农尚嗷嗷。上天回哀眷,朱夏云郁陶。
执热乃沸鼎,纤絺成缊袍。风雷飒万里,霈泽施蓬蒿。
敢辞茅苇漏,已喜黍豆高。三日无行人,二江声怒号。
流恶邑里清,矧兹远江皋。荒庭步鹳鹤,隐几望波涛。
沉疴聚药饵,顿忘所进劳。则知润物功,可以贷不毛。
阴色静陇亩,劝耕自官曹。四邻耒耜出,何必吾家操。
喜达行在所三首
西忆岐阳信,无人遂却回。
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
雾树行相引,莲峰望忽开。
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
愁思胡笳夕,凄凉汉苑春。
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
司隶章初睹,南阳气已新。
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
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
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
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
愁思胡笳夕, 凄凉汉苑春。
生还今日事, 间道暂时人。
司隶章初睹, 南阳气已新。
喜心翻倒极, 呜咽泪沾巾。
这首诗表达的是一种极致的感情。至德二载(757)四月,杜甫乘隙逃出被安史叛军占据的长安,投奔在凤翔的肃宗。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到达了朝廷临时所在地(“行在所”),并被授予左拾遗的官职。他刚刚脱离了叛军的淫威,一下子又得到了朝廷的任用。生活中这种巨大的转折在心底激起的波涛,使诗人简直不能自已。
冒死来归,“喜达行在所”,是应该高兴的时候了,可是诗人仿佛惊魂未定,旧日在长安近似俘虏的生活如历目前:“愁思胡笳夕,凄凉汉苑春”,“凄凉”、“愁思”,那是怎样一种度日如年的生活呵!倏而,诗人的思绪又回到了“今日”:“生还今日事”。今日值得庆幸;可是“生还”也只有今日才敢想的事啊!昨日在山间小路上逃命的情形就在眼前,那时性命就如悬在顷刻之间,谁还会想到“今日”!“间道暂时人”,正回味着昨日的艰险。诗人忽而又转向眼前“中兴”气象的描写:“司隶章初睹,南阳气已新”。这两句用的是汉光武帝刘秀重建汉室的典故,南阳,是刘秀的故乡。刘秀把汉王朝从王莽篡政的逆境中恢复过来,不正如眼前凤翔的景象吗?中兴有望,正使人欣喜至极。然而诗人却“呜咽泪沾巾”,哭起来了。这啼哭正是极致感情的体现,是激动和喜悦的泪水。从表面上看,这首诗的结构,东一句,西一句,似乎零乱而不完整,其实,艺术来源于生活,运用这种手法倒是比较适合表现生活实际的。诗人九死一生之后喜达行在所,感情是不平常的。非常的事件,引起的是非常的感情,表现形式上也就不同一般。在杜诗其他篇章中亦有这种情况。如《羌 村》,诗人写战乱与家人离散,生死未卜,突然的会见,使诗人惊喜万状:“妻拏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本来应该“喜我在”,生应当喜,怎么反倒奇怪了呢?说“怪”,说“惊”,说流泪,正是出乎意外,喜极而悲的情状。这首诗也是如此。所以宋人范温《潜溪诗眼》说:“语或似无伦次,而意若贯珠。”诗人真实地表达了悲喜交集,喜极而悲的激动心情。看来参差不齐,实则错落有致,散中见整。诗人从变化中求和谐,而有理殊趣合之妙。
(王振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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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华》诸本,无上六字。【朱注】《旧书》:至德二载,肃宗自彭原幸凤翔时,改扶风为凤翔郡。按旧注:公自京窜至凤翔,在至德二年夏四月。《汉书·武帝纪》:征诣行在所。蔡邕《独断》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谓所居为行在所。【颜注】当是行所在所也。
西忆岐阳信①,无人遂却回②。眼穿当落日,心死著寒灰③。茂树行相引④,连山望忽开⑤。所亲惊老瘦⑥,辛苦贼中来⑦。
(首章自京赴凤翔。眼穿落日,承西忆。心着寒灰,承无人。依树傍山,间道奔窜之迹。辛苦贼中,亲知惊问之词。)
①岐阳即凤翔,在长安之西,故云西忆。《舆地广记》:岐阳县,汉美阳县地,《诗》所谓“居岐之阳”即此,唐省入扶风县,为岐阳镇。②却回,谓退回之人。③《庄子》:“心可如死灰乎?”鲍照诗:“寒灰灭更燃。”黄生曰:岐阳信,望官军之再举,唯眼穿心死,因始为脱身之计也。④刘向《新序》:“昼游乎茂树。”⑤莲峰,旧注指华州莲花峰。朱注云:公自金光门出,西归凤翔,不应走华阴道,当依赵次公作连山为是。谢眺诗:“遥树匝清阴,连山周远净。”⑥《汉书注》:所亲,素所亲任也。曹植诗:“果得心所亲。”⑦李陵书:“不顾流离辛苦。”
其二
愁思胡茄夕①,凄凉汉苑春②。生还今日事③,间道暂时人④。司隶章初睹⑤,南阳气已新⑥。喜心翻倒极⑦,呜咽泪沾巾⑧。
(下二章,喜达行在所。此承上贼中来,故接以“愁思胡前夕”。今日生还,得睹中兴气象。间道暂免,尚觉呜咽伤心。三四分领,下段说出喜极而悲。苑中花木之地,春尚凄凉,以胡骑蹂躏其中也。暂时人,谓生死悬于顷刻。①秦嘉诗:“愁思难为数。”蔡琰诗:“胡笳动兮边马鸣。”②沈约诗:“凄凉霜野。”《三辅黄图》:汉有三十六苑。《通鉴》:禄山使安忠顺将兵屯苑中,以镇关中。③《后汉书》:班昭上书,乞超生还,复见阙庭。④又:“班超从间道至疏勒。”注:“间道,伺其间隙之道而行。”⑤《光武纪》:更始以帝行司隶校尉,置官属,作文移,一如旧章。傅亮《进宋元帝诏》:“东京父老,重睹司隶之章。”⑥《光武纪》:望气者苏伯阿为王莽使,至南阳,遥望见春陵郭,唶曰:“气佳哉!郁郁葱葱。”⑦翻倒,翻喜为悲也。《木兰诗》:“喜极成悲伤。”⑧蔡琰诗:“行路亦呜咽。”曹植《哀词》:“泪流射而沾巾。”《世说》:桓玄以手巾掩泪。
其三
死去凭谁报①,归来始自怜②。犹瞻太白雪②,喜遇武功天④。影静千官里⑤,心苏七校前⑥。今朝汉社稷⑦,新数中兴年⑧。
(此承上“暂时人”,故接以“死去凭谁报”。瞻雪遇天,幸依行在矣。千官七校,亲睹朝班矣。新数中兴,从此治安矣。皆写出破愁为喜。【赵访注】脱一生于万死,在道时犹不觉,及归乃自怜耳,起语悲痛。奔波初定,故曰影静。精神顿爽,有似心苏。官指文臣,校乃武卫。)
①陶潜诗:“死去何所道。”报,报信也。②陶诗:“归来夜未央。”【顾注】前曰生还,此曰归来,总以君之所在为归耳。魏文帝诗:“私自怜兮孤栖。”③《地图记》:太白山甚高,上常积雪,无草木。《辛氏三秦记》:太白山,在武功县南,去长安三百里。《录异记》:金星之精,坠于终南,号为太白。其精化为白石,状如美玉,常有紫气覆之。《唐书》:凤翔府郿县有太白山。④《长安志》:京兆武功县,以武功山得名。《三秦记》:“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曰武功天,至此得见天日也。⑤《荀子》:古者天子千官。《汉书·严助传》:“奉千官之供。”⑥苏,苏醒也。《汉书》:京师有南北军屯,至武帝平百越,内增七校。注: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凡八校尉。胡骑不常置,故言七校。⑦《诗》:“以永今朝。”⑧《东皋杂录》:毛公《诗序》:“《烝民》,任贤使能,使周室中兴焉。”陆德明《释文》读去声。故云“新数中兴年”,又“百年垂死中兴时”。黄生曰:公若潜身晦迹,可徐待王师之至,必履危蹈险,归命朝廷,以素负匡时报主之志,不欲碌碌浮沉也。赵汸注:题曰“喜达行在所”,而诗多追说脱身归顺,间关跋涉之情状,所谓痛定思痛,愈于在痛时也。今按:首章曰心死,次章曰喜心,未章曰心苏,脉络自相照应。首章见亲知,次章至行在,未章对朝官,次第又有浅深。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行次昭陵
旧俗疲庸主,群雄问独夫。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
天属尊尧典,神功协禹谟。风云随绝足,日月继高衢。
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
往者灾犹降,苍生喘未苏。指麾安率土,荡涤抚洪炉。
壮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举,铁马汗常趋。
松柏瞻虚殿,尘沙立暝途。寂寥开国日,流恨满山隅。
【朱注】昭陵在醴泉,近泾阳,直京师之北。《草堂诗笺》序于《北征》诗后,良是。盖省家鄜州,道经此也。黄鹤编在天宝五载,谓西归应诏时作,大谬。今按:题云“行次”,是便道经行,而次于陵前,当从朱说为正。《唐书》:京兆府醴泉县有九嵕山,太宗昭陵在西北六十里。
旧俗疲庸主①,群雄问独夫②。谶归龙凤质③,威定虎狼都④。
(首叙太宗戡乱之功。庸主,指六朝诸君。群雄,指李密、窦建德辈。独夫,指隋炀帝。龙凤质,真主出也。虎狼都,关中入也。疲,凋敝。问,问罪。谶,符谶。威,兵威也。)
①《国语》:“卒历代之旧俗。”《史记·范睢传》:“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②《世说》:乔玄谓曹公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李百药《皇德颂》:定群雄之逐鹿,拯方割之为鱼。”《书》曰:“独夫纣。”【朱注】《隋书》:杨玄感谓游元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③《旧唐书》:太宗方四岁,有书生见之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④隋都关中,即秦旧地。【张綖注】太宗得天下根本,在先据关中。《苏秦传》:“秦,虎狼之国也。”顾炎武《日知录》:以虎狼为秦分野,盖据《天官书》,西宫参为白虎,东一星曰狼。《秦本纪赞》:据狼弧,蹈参伐,此另一说。
天属尊《尧典》①,神功协《禹谟》②。风云随绝足③,日月继高衢④。文物多师古⑤,朝廷半老儒⑥。直词宁戳辱⑦,贤路不崎岖⑧。
(此记贞观致治之盛。《尧典》,《尚书》篇名,高祖谥神尧,禅位太宗,故曰“尊《尧典》”。《禹谟》言九功惟叙,太宗乐名九功舞,故曰“协《禹谟》”。【朱注】李靖、房、杜诸公,乘风云之会,依日月之光。师古,如制雅乐,定律令,议封建之类。老儒,如用虞世南诸学士。直辞,如纳王珪、魏征之谏。贤路,如召马周、刘子翼皆是。许顗彦周曰:“文物多师古”四句,见太宗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①《庄子》:“彼以利合,此以天属。”洙曰:天属,父子也。②魏收诗:“导水逼神功。”③《后汉书》论中兴二十八将:“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魏文帝《与孙权书》:“中国虽饶马,其知名绝足,亦时有之。”④《登楼赋》:“唯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沈约《齐安陆照王碑》:“气蕴风云,身负日月。”⑤《左传》:臧哀伯曰:“文物以纪之。”《书·说命》:“事不师古,以克永世,非说攸闻。”⑥贾山《至言》:“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宋宗炳论:“柱下翁,直是知礼老儒。”⑦《说苑》:晏子曰:“明君在上,下有直词。”《后汉·邓后纪论》:“建光之后,遂乃名贤戳辱,便孽党进。”⑧《前汉·刘向传》:“通贤者之路。”潘岳诗:“在疚妨贤路。”《南都赋》:“下蒙笼而崎岖。”《广雅》:“崎岖,倾侧也。”
往者灾犹降①,苍生喘未苏②。指麾安率土③,荡涤扶洪炉④。
(此再叙当时仁政,以补上文所未备。自隋末大水,饿殍满野,至贞观初年,连遭水旱,是往者之天灾犹降,而民困尚未苏也。太宗则勤恤以安民,修省以回天,如吞蝗而畿辅不灾,肆赦而所在皆雨,遂能安率土,抚洪炉矣。一说:此从天宝之乱,追想太宗,当禄山陷就,是隋末灾殃再降于今,以致生民重困,故想太宗神灵,指麾而荡涤之。今按:前说文意平顺,本于张南湖、王右仲。后说语气陡健,本于唐仲言、朱长孺。兹以前条为主。)
①【钱笺】班固《东都赋》:“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班赋序建武克命之事,几二百言,此诗概括以二十言。《左传》:“孤实不德,天降之灾。”②《书》:“至于海隅苍生。”喘,气疾也。苏,息缓也。③《汉书》:陈平对汉王曰:“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挥即定矣。”《诗》:“率土之滨。”④欧阳公曰:“荡涤抚洪炉”,谓陶成天下如洪炉。《汉纪》:陈琳曰:“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
壮士悲陵邑①,幽人拜鼎湖②。玉衣晨自举③,铁马汗常趋④。松柏瞻虚殿⑤,尘沙立瞑途⑥。寂寥开国日⑦,流恨满山隅⑧。
(未乃行次昭陵而有感也。壮士,指守陵者。幽人,公谒陵也。玉衣铁马,见灵爽犹存。松柏尘沙,叹景色荒凉。伤今思昔,故对山隅而流恨耳。此章起首中腰各四句,前后二段各八句。)
①《韩信传》:“何为斩壮士。”《西都赋》:“三选七迁,充奉陵邑。”②《易》:“幽人贞吉。”《汉·郊祀志》:黄帝铸鼎荆山下。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帝骑龙上天,后人名其地为鼎湖。③《列子》:“日日献玉衣,旦旦进玉食。”《汉仪注》:以王为衣,如铠状,连缀之,以黄金为缕。《汉武故事》:高皇庙中,御衣自箧中出,舞于殿上。《王莽传》: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废藏在室匣者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莽恶之。④陆倕《石阙铭》:“钦马千群,宋旗万里。”庾信碑铭,“碑枕金龟,松横石马。”《西京杂记》:陈缟见张丞相墓前石马。按:玉衣既用汉事,则铁马亦当援引古典。考《南史》:萧猷为益州刺史,遇齐苟儿反,众十万攻城。猷兵粮俱尽,遥祷楚王庙神,请救。是日有田老,逢一骑汗铁从东方来,俄有数百骑如风,一骑过饮,田老问为谁,曰:“吴兴楚王,来救临汝侯。”此时庙中侍卫土偶,皆泥湿如汗。是月猷大破苟儿。铁马汁趋,疑用此事。【钱笺】《唐会要》:高宗欲阐扬先帝徽烈,乃刻石为常所乘破敌马六匹于昭陵阙下。《安禄山事迹》:潼关之战,我军既败,贼将崔乾祐领白旗,引左右驰突。又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潜谓是贼,不敢逼。须臾,见与乾祐斗,黄旗军不胜,退而又战者不一,俄不知所在。后昭陵奏,是日灵宫前石人马汗流。李义山《复京》诗:“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韦庄《再幸梁洋》诗:“兴庆玉龙寒自跃,昭陵石马夜空嘶。”皆记此事。顾炎武曰:昭陵六马至今见存,皆琢石为屏,刻石马于其上,其文凸起,非全马也。⑤《诗》:“松柏丸丸。”《春秋含文嘉》:“天子坟高三仞,树则松。诸侯半之,树则柏。”【钱笺】《唐会要》开元十七年,玄宗谒昭陵,仿佛见太宗立于神游殿及寝宫,闻室中謦咳之音。何思澄诗:“虚殿帘帷静。”⑥薛道衡诗:“尘沙塞下暗。”陶弘景诗:“暝途载谁赏。”⑦《楚辞》:“声嗷嗷以寂寥兮。”《易》:“大君有命,开国承家。”⑧沈约诗:“流恨满青松。”鲍照诗:“高坟累累满山隅。”黄生曰:此章分两段,前六韵言太宗创业垂统之事,后六韵言目前天下未安,因有太宗不作之恨耳。又曰:昭陵武功文德,只六韵述尽,可谓钜笔如杠。《尧典》、《禹谟》之句,叙继统事,尤见大力斡旋。又曰:唐仲言云:明皇任杨、李乱政,故有灾犹降、喘未苏之叹,因思向者之安抚而不可得,是以向山隅而流恨。旧作隋末之乱者非。按:此说甚是。盖从文物四句读下,便见今日之朝廷,事事与之相反。开元之治,媲美贞观者,今已扫地。有志之士,皆为当路沮抑而不得进,安得不望昭陵而兴悲乎?后来杜牧亦有“乐游原上望昭陵”之句,盖昭陵之时,士无不遇之叹也。又曰:钱牧斋引《禄山事迹》,有黄旂助战、石马汗流事,谓此诗作于收京之后。灾犹降,指天宝之乱,指麾荡涤,颂收复之功,若天宝初,安得先举昭陵石马事耶?盖《英华》本铁字作石故也。予谓玉衣二句,盖援古事为形容之语耳。以铁为石,恐后人转因昭陵有此事,从而改之。不然,禄山之乱,率土翻覆,九庙震惊,何诗中略无一语叙及,恐蹂躏之惨、恢复之功,以往者四语当之,亦不其似,而寂寥二语作结,亦不相应也。
此诗中段,向有三说,以灾降为隋末旱灾,仍降唐初者,张南湖说也。以灾降为韦后乱宫,明皇廓清者,钱牧斋说也。以灾降为禄山倡乱,如隋末兵戈者,朱长孺说也。黄白山谓指天宝季年禄山未乱之先,此说得之,故附于五卷之末。下段“铁马汗长超”,用楚王庙事,闻之友人费遴勗者。及阅《南史》,确为可凭。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绝句三首
闻道巴山里,春船正好行。都将百年兴,一望九江城。
水槛温江口,茅堂石笋西。移船先主庙,洗药浣沙溪。
设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
天育骠骑歌
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今之画图无乃是。
是何意态雄且杰,骏尾萧梢朔风起。
毛为绿缥两耳黄,眼有紫焰双瞳方。
矫矫龙性合变化,卓立天骨森开张。
伊昔太仆张景顺,监牧攻驹阅清峻。
遂令大奴守天育,别养骥子怜神俊。
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叹其材尽下。
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
年多物化空形影,呜呼健步无由骋。
如今岂无騕褭与骅骝,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
【鹤注】此当是天宝末年作。洙曰:天育,马厩名。据《唐志》,总十二门者为二厩,一曰祥麟,一曰凤苑。其后但增八坊八监,亦无以天育为厩者,当是云天子所育之马而已。今按:骠,疾走也。骠骑犹云飞骑。东方朔有《答骠骑难》。汉有骠骑将军之号。又唐贞观间,骨利于所贡马十疋尤骏,太宗各为制名,其六曰飞霞骠。
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①,今之画图无乃是②。是何意态雄且杰③,鬃尾萧梢朔风起④。毛为绿缥两耳黄⑤,眼有紫焰双瞳方⑥。矫矫龙性含变化⑦,卓立天骨森开张⑧。
(前记画中之马。首提天子之马,此图为天育设也。鬃尾以下,皆写其意态之雄杰。)
①《穆天子传》:天子之马,走千里,胜猛兽。天马子,见《西域传》。②《庄子》:齐景公好马,命使善画者图之访似者,期年不得。③《慕容庾传》:“雄杰有大度。”④鬃,马鬣也,刘恢诗:“络首缠鬃尾,养以甘露刍。”颜延年《赭白马赋》:“垂梢植发。”萧梢,鬣尾摇动之貌,虽遇朔风而能竖起也。陈师道曰:马之良者不怕寒,嘶风踏雪,愈有精神。夏侯湛《笳赋》:“胡马怀夫朔风。”⑤《尚书中候》:“龙马,赤文绿色。”郑玄曰,“赤文而绿蛇也。”《说文》:缥,青白色。”《穆天子传注》:魏时鲜卑献千里马,白色,两耳黄。名曰黄耳。贾谊赋:“骥垂两耳。”⑥《相马经》:“眼欲得高,眶欲得端,光睛欲得如悬铃紫焰。”《赭白马赋》:“双瞳夹镜,两颧协月。”⑦《诗》:“四牡矫矫。”介之推《龙蛇歌》:“有龙矫矫。”《五君咏》:“龙性谁能驯。”刘琬《龙赋》:“变化屈伸。”⑧蔡邕《庾侯碑》:“英风发于天骨。”《袁宏传》:“天骨秀朗。”开张二字,见《出师表》。马援《铜马相法》:“膝本欲起,肘腋欲开。”
伊昔太仆张景顺①,监牧攻驹阅清峻②。遂令大奴字天育③,别养骥子怜神骏④。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叹其材尽下。故独写真传世人⑤,见之座右久更新⑥。
(次叙画马之由,再提太仆监牧,盖图起于张公也。【朱注】简阅唯取清峻,恶凡马之多肉耳。字于天育者,群马也。别养骥子者,骠骑也。四十万,指群马。独写真,指骠骑。)
①杨子云箴:“伊昔唐虞。”赵曰:《唐·兵志》:监牧之制,其官领以太仆。今公诗所谓太仆张景顺,乃开元时人。旧庄作张刀岁,是贞观时人,误。又曰:张说《陇右监牧颂德碑序》:开元元年,牧马二十四万匹,十三年乃有四十三万匹。上顾谓太仆少卿监牧使张景顺曰:“吾马繁育,君之力也。”对曰:“帝之力也,仲之令也,臣何力之有。”②《周礼·夏官》:庾人,掌教駣攻驹。注:“攻驹,騬其蹄齧者闲之。二岁曰驹,三岁曰駣。”《魏志》:常林节操清峻。③《前汉·昌邑王传》:“使大奴以衣车载女子。”注:“大奴,奴之尤长大者也。”胡震亨曰:大奴,张景顺之牧马奴耳。赵注指王毛仲。毛仲父坐事,虽尝没为官奴,然是时正以霍国公领内外闲厩,景顺乃其属也。岂得称为大奴,令之守天育乎?《杜诗博议》:郄昂《马坊颂碑》云:唐初,得马于赤岸泽,令张万岁傍陇右驯字之。作字天育,亦通。《列子》:“字孕常时。”④《唐六典》:诸牧监,掌群牧孳课之事,凡马有左右监以别其粗良,细马之监称左,粗马之监称有。据此则别养骥子,乃另为一处,与字天育不为重复矣。梁元帝《答齐国骧马书》:“价匹龙媒,声齐骥子。”《世说》:支遁好养马,或问之,曰,“贫道重其神骏。”⑤梁简文《咏美人看画诗》:“可怜俱是画,谁能辨写真。”⑥后汉崔瑗有《座右铭》。
年多物化空形影①,呜呼健步无由骋③。如今岂无骅骝与骅骝③,时无王良伯乐死即休④。
(末乃抚图兴叹,盖伤知马者难逢,而自慨不遇也。曰多年物化,知作诗去开元间远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庄子》:“其死也物化。”盲植诗:“形影忽不见。”②乐府《巾舞歌》:“健步哺,谁当吾。”③《瑞应图》:“騕褭神马,与飞兔同,明君有德则至。”应劭曰:“赤喙黑身,一日行万里。”《水经注》:桃林多野马,造父于此得骅骝。王洙曰,鲁国黄伯仁《尤马颂》:“逾騕褭之体势,逸飞兔之高踪,兼骥騄之美质,逮骅骝之足双。”④欧阳氏曰:王良善御,伯乐善相马。王良,赵简子时人。天文有王良垦,盖因人以取名耳。《史》:伯乐,名孙阳,尝过虞阪,见驾盐车马,曰:“此良马也。”取而试之,果然。又有鬻马者,三日不售,伯乐去而视之,回而睨之,明目其价三倍。《后汉书》章怀太子注:伯乐,秦穆公时人,善相马。赵曰:韩退之文,“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意本于杜。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腊日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
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
木皮岭
首路栗亭西,尚想凤凰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
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汗流被我体,祁寒为之暄。
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
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再闻虎豹斗,屡跼风水昏。
高有废阁道,摧折如短辕。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长根。
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
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对此欲何适,默伤垂老魂。
《方舆胜览》:木皮岭,在同谷县东二十里,河池县西十里。杜甫发同谷,取路栗亭,南入郡界,历当房村,度木皮岭,由白水峡入蜀,即此。黄巢之乱,王锋置关于此,以遮秦陇,路极险阻。《一统志》:木皮岭,在巩昌府徽州西十里。
首路栗亭西①,尚想凤凰村②。季冬携童稚③,辛苦赴蜀门④。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汗流被我体⑤,祁寒为之暄⑥。
(自成赴蜀,述冬行劳苦。陟岭艰险,承辛苦。祁寒汗流,承季冬。)
①《汉书》:“北首燕路。”注:“首,谓趣向。”颜延之诗:“首路踢艰险。”②【朱注】凤凰村,当与凤凰台相近,在同谷。《杜臆》:地志:凤凰山,在徽州城西一里,即杜诗凤凰村。③雷次宗书:“童稚之年。”④刘伯伦诗:“从役知辛苦。”鲁曰:蜀门,即剑门也。《剑阁铭》:“惟蜀之门,作固作镇。”⑤《汉书》:“汗流洽背。”⑥《书》:“冬祁寒。”
远岫争辅佐①,千岩自崩奔②。始知五岳外③,别有他山尊④。仰干塞大明⑤,俯入裂厚坤⑥。
(此记岭前远景,一仰一俯,就山势言。)
①王籍诗:“阴霞生远岫。”《淮南子》,“辅佐有能。”②《雪赋》:“瞻山则千岩俱白。”谢灵运诗:“圻岸屡崩奔。”③《记》:“五岳视三公。”《物理论》:镇之以五岳:泰山东岳,华山西岳,霍山南岳,恒山北岳,嵩山中岳。④《诗》:“他山之石。”张昶《华山碑》,“山莫尊于岳。”⑤《记》:“大明生于东。”《广雅》:“日名辉灵,一名大明。”⑥《易》:“坤厚载物。”
再闻虎豹斗①,屡跼风水昏②。高有废阁道,摧折如断辕。下有冬青林③。石上走长根。
(此记岭中近景,一高一下,就物状言。)
①刘安《招隐士》:“虎豹斗兮熊罴咆。”②刘孝绰诗:“风水互乖违。”③王洙曰:冬青,今之楩柟也。陈藏器《本草》,冬青木,肌白有文,其叶堪染绯,冬月青翠。
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润聚金碧气①,清无沙土痕。忆观昆仑图②,目击玄圃存③。对此欲何适④?默伤垂者魂。
(此兼写西崖之景。曰焕、曰润、曰清,皆形容秀发。昆仑、玄圃,借仙境以称其绝胜。欲留不得,所以伤神。此章首尾各八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刘孝威诗:“玄圃栖金碧。”②《楚辞·天问》:“昆仑县圃。”《神仙传》:昆仑,一名玄圃,一名积石瑶房,一曰阆风室,一曰华盖,一曰天柱。③《庄子》:“目击而道存。”④《礼记》:孔子曰:“吾舍鲁何适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曲江对雨
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
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
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
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
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
近得归京邑,移官岂至尊。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原题: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注解】:
1、此道:指金光门。
2、昔归顺:指至德二载投奔翔时,长安西边的胡骑正甚繁乱。
3、胡:这里指安禄山部队。
4、近得:指拜左拾遗。
5、京邑:指华州,因系畿县,距京城长安不远。
6、移官句:这里固指贺兰进明之进谗,其实也多少含有对肃宗的牢骚。岂至尊:岂
??出皇帝之意。
7、千门:原指宫中的门户,这里借代宫殿。
【韵译】:
当年由金光门这条路,去投奔凤翔,
长安西郊,到处是安史叛军正作乱。
直到如今想起来,仍叫人心惊胆颤,
有人神魂尚未招回,依然诚恐诚惶。
我拜近得左拾遗,回到了京畿地方,
贬我华州掾,这旨意难道出自至尊。
算了吧,我这庸才已逐日衰老鬓苍,
告别长安,驻马回望千门宫殿檐房!
【评析】:
??至德二载(757),作者自金光门出,由小路投奔凤翔肃宗,任左拾遗,十月
随肃宗返长安。次年──乾元元年(758),被贬华州任司功参军,又出金光门,
感慨万端。然而作者在诗中写道“移官岂至尊?”不敢归怨于君,而以“无才日衰
老”自责。不忍去君,留恋故职,见得分明。
--引自"超纯斋诗词"bookbest.163.net 翻译、评析:刘建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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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此诗当作于乾元元年六月。胡夏客曰:至德二载,公拜左拾遗,即疏救房琯。时琯罢相,犹在朝,故公仍为拾遗。至乾元元年五月,琯贬,六月,公即出为华州司功参军矣,师氏曰,是时贺兰进明谮琯于帝,并及甫,故被逐。《长安志》:唐京师外郭城西面三门,北曰开远门,中曰金光门,西出趋昆明池,南曰延平门。《唐书》:华州华阴县,属关内道,在京师东一百八十里。
此道昔归顺①,西郊胡正繁②。至今犹破胆③,应有未招魂④。近侍归京邑⑤,移官岂至尊⑥。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⑦。
(此公再出国门而有感也。上四忆往时奔窜,下四伤今日左迁。抚今思昔,无非惓惓忠爱之心,而留别亲故意,亦在言表。《杜臆》:“近侍归京邑”,去拾遗而赴华州也。华阴为京师傍县,故云京邑。旧云侍从还京者,非是。赵汸云:公虽遭谗黜,而终不忘君,则所谓悲往事、日衰老者,岂为一身计耶。)
①此道,指金光门之路。《史记·项羽纪》:“从此道至吾军。”【远注】归顺,肃宗在凤翔而公归之也。《晋书·苏峻传》:归顺之后,志在立功。②《易》:“自我西郊。”胡,指禄山之兵。③《北魏书》:李穆曰:“高欢破胆矣。”【吴注】后汉李云曰:“关东破胆。”古辞《上之回》:“公孙既授首,群逆破胆咸震怖。”④《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⑤沈约《安陆昭王碑》:“还居近侍。”蔡邕为《袁逢碑》:“乃尹京邑。”⑥《王制》:“不贰事,不移官。”孔融表:“天子至尊。”⑦师氏曰:驻马回望,盖恋君忍去也。魏文帝《临涡赋序》:“驻马书鞭。”千门万户,见前。顾宸曰:公疏救房琯,诏三司推问,以张镐力救,敕放就列。至次年,与房琯、严武俱贬,坐琯党也。此公事君交友、生平出处之大节。曰“移官岂至尊”,不敢归怨于君也。当时谗毁,不言自见。又以无才自解,更见深厚。王维诗云:“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与此诗同意,而老杜尤为浑成。此诗有介子从龙之感,而词意归于厚,所谓诗可以怨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雷
大旱山岳燋,密云复无雨。南方瘴疠地,罹此农事苦。
封内必舞雩,峡中喧击鼓。真龙竟寂寞,土梗空俯偻。
吁嗟公私病,税敛缺不补。故老仰面啼,疮痍向谁数。
暴尪或前闻,鞭巫非稽古。请先偃甲兵,处分听人主。
万邦但各业,一物休尽取。水旱其数然,尧汤免亲睹。
上天铄金石,群盗乱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阳不犹愈。
昨宵殷其雷,风过齐万弩。复吹霾翳散,虚觉神灵聚。
气暍肠胃融,汗滋衣裳污。吾衰尤拙计,失望筑场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