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
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
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烝哉!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
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注释
⑴遹(yù):陈奂《诗毛氏传疏》:“全诗多言‘曰’、‘聿’,唯此篇四言‘遹’,遹即曰、聿,为发语之词。《说文》……引诗‘欥求厥宁’。从欠曰,会意,是发声。当以欥为正字,曰、聿、遹三字皆假借字。”
⑵烝(zhēng):《尔雅》释“烝”为“君”。又陆德明《经典释文》引韩诗云:“烝,美也。”可知此诗中八用“烝”字皆为叹美君主之词。
⑶于崇:“于”本作“邘”,古邘国,故地在今河南沁阳。崇为古崇国,故地在今陕西户县,周文王曾讨伐崇侯虎。
⑷丰:故地在今陕西西安沣水西岸。
⑸淢(xù):假借为“洫”,即护城河。
⑹棘(jí):陆德明《经典释文》作“亟”,《礼记》引作“革”。按段玉裁《古十七部谐声表》,棘、亟、革同在第一部,是其音义通,此处皆为“急”义。
⑺王后:第三、四章之“王后”同指周文王。有人将其释为“周武王”,误。
⑻公:同“功”。濯:本义是洗涤,引申有“光大”义。
⑼翰:桢干,主干。
⑽皇王:第五、六章之“皇王”皆指周武王。辟(bì):陈奂《诗毛氏传疏》认为当依《经典释文》别义释为“法”。
⑾镐(hào):周武王建立的西周国都,故地在今陕西西安沣水以东的昆明池北岸。辟廱(bì yōnɡ):西周王朝所建天子行礼奏乐的离宫。
⑿无思不服:王引之《经传释词》云:“无思不服’,无不服也。思,语助耳。”
⒀宅:刘熙《释名》释“宅”为“择”,指择吉祥之地营建宫室。“宅”是乇声字,与“择”古音同部,故可相通。
⒁芑(qǐ):同“杞”。芑、杞都是己声字,古音同部,故杞为本字,芑是假借字,应释为杞柳。
⒂仕:毛传释“仕”为“事”,古通用。
⒃“诒厥”二句:陈奂《诗毛氏传疏》云:“诒,遗也。上言谋,下言燕翼,上言孙,下言子,皆互文以就韵耳。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
译文
文王有着好声望,如雷贯耳大名享。但求天下能安宁,终见功成国运昌。文王真个是明王!
受命于天我文王,有这武功气势旺。举兵攻克那崇国,又建丰邑真漂亮。文王真个是明王!
挖好城壕筑城墙,作邑般配实在棒。不贪私欲品行正,用心尽孝为周邦。君王真个是明王!
文王功绩自昭彰,犹如丰邑那垣墙。四方诸侯来依附,君王主干是栋梁。君王真个是明王!
丰水奔流向东方,大禹功绩不可忘。四方诸侯来依附,大王树立好榜样。大王真个是明王!
落成离宫镐京旁,在西方又在东方,在南面又在北面,没人不服我周邦。大王真个是明王!
占卜我王求吉祥,定都镐京好地方。依靠神龟定工程,武王完成堪颂扬。武王真个是明王!
丰水边上杞柳壮,武王任重岂不忙?留下治国好策略,庇荫子孙把福享。武王真个是明王!
鉴赏
关于这首诗的写作时代,因诗中所写皆周文王、周武王之事,故东汉郑玄的《诗谱》误以为是文王、武王时之诗。朱熹《诗集传》则将它断为成王、周公以后之诗。《史记·周本纪》谓周武王死后,“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叛)周,公乃摄行政当国。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崩,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措)四十余年不用。”《大雅·文王之声》所言皆追述周文王、武王先后迁丰、迁镐京之事,又最后一章点出“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这“子孙”当是周成王、周康王,所以可把此诗产生的时代确定在成、康之际。
这首诗的主旨,前人多有阐述,而清代学者方玉润的《诗经原始》最能道出诗人的良苦用心。他说:“此诗专以迁都定鼎为言。文王之迁丰也,‘匪棘其欲’,盖‘求厥宁’,以‘追来孝’耳;然已兆宅镐之先声。武王之迁镐也,岂徒继伐,盖建辟廱以贻孙谋耳,又无非成作丰之素志。故文、武对举,并言文之心即武之心,武之事实文之事。自有日进于大之势,更有事不容已之机。文、武亦顺乎天心之自然而已,夫岂有私意于其间哉?《序》云‘继伐’,固非诗人意旨;即《集传》所谓‘此诗言文王迁丰,武王迁镐之事’,又何待言?盖诗人命意必有所在。《大雅》之咏文、武多矣,未有以丰、镐并题者。兹特题之,则必以建置宏谋为缵承大计。说者当从此究心以求两圣心心相印处,乃得此诗要旨。不然,泛言继伐,与诗无涉;即呆说丰、镐,于事又何益耶?”
从方玉润的分析中,已经透露出西周开国君主文王、武王的业绩所起的继往开来的作用。在周族的漫长艰苦历程中,最早是周始祖后稷被封于有邰(在今陕西武功),至十代孙公刘由有邰迁到豳(在今陕西邠县),到了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即周太王)又从豳迁到岐山(在今陕西岐山),都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在文王、武王父子两代,文王继承前代的功业,当了“西伯”,殷纣王分庭抗礼的地步,为灭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周武王秉承父志,又进一步扩展势力,再建都于镐京,终于完成了灭殷的统一大业。西周王朝建立之后,周武王的子孙面临的是如何巩固基业的问题。《文王有声》末章说:“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正点明了这个要害问题,可谓是画龙点睛之笔。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也有它的特色,可供借鉴:
(一)按时间先后顺序谋篇布局。周文王、周武王同是西周开国的君主,但他们是父子两代,一前一后不容含混,因之全诗共八章,前四章写周文王迁丰,后四章写周武王营建镐京,读之次序井然。诗题《文王有声》是套用《诗经》的惯例,用诗的开头第一句,但也很好体现出周武王的功业是由其父周文王奠定基础的。
(二)同写迁都之事,文王迁丰、武王迁镐,却又各有侧重。“言文王者,偏曰伐崇‘武功’,言武王者,偏曰‘镐京辟廱’,武中寓文,文中有武。不独两圣兼资之妙,抑亦文章幻化之奇,则更变中之变矣!”(方玉润语)
(三)叙事与抒情结合,使全诗成为歌功颂德的杰作。前四章写周文王迁都于丰,有“既伐于崇,作邑于丰”、“筑城伊淢,作丰伊匹”、“王公伊濯,维丰之垣”等诗句,叙事中寓抒情。后四章写周武王迁镐京,有“丰水东注,维禹之绩”、“镐京辟廱,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等诗句,也是叙事中寓抒情。特别是全诗八章,每章五句的最后一句皆以单句赞词煞尾,赞美周文王是“文王烝哉”、“文王烝哉”、“王后烝哉”、“王后烝哉”,赞美周武王是“皇王烝哉”、“皇王烝哉”、“武王烝哉”、“武王烝哉”,使感情抒发得更强烈,可谓别开生面。
(四)巧妙运用比兴手法,加强诗的形象感染力。如第四章“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四句,是以丰邑城垣之坚固象征周文王的屏障之牢固。第八章“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二句,是以丰水岸边杞柳之繁茂象征周武王能培植人才、使用人才。
(五)全诗用韵也富于变化。每章的前四句用韵,或者是句句用韵,如第一章声、声、宁、成叶耕部韵;或者是隔句用韵,如第二章功、丰叶东部韵,第四章垣、翰叶元部韵,第五章绩、辟叶锡部韵,第八章仕、子叶之部韵;或者是两句一换韵,如第三章淢、匹叶质部韵,欲、孝叶幽部韵,第六章廱、东叶东部韵,北、服叶职部韵,第七章王、京叶阳部韵,正、成叶耕部韵。又每章最后一句以“哉”字结尾,是使用遥韵。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拆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
实覃实訏,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軷,载燔载烈,以兴嗣岁。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注释
(1)厥初:其初。
(2)时:是。姜嫄(yuán):传说中有邰氏之女,周始祖后稷之母。
(3)克:能。禋(yīn):祭天的一种礼仪,先烧柴升烟,再加牲体及玉帛于柴上焚烧。
(4)弗:“祓”的假借,除灾求福的祭祀。
(5)履:践踏。帝:上帝。武:足迹。敏:通“拇”,大拇趾。歆:心有所感的样子。
(6)攸:语助词。介:通“祄”,神保佑。止:通“祉”,神降福。
(7)载震载夙(sù):或震或肃,指十月怀胎。
(8)诞:迨,到了。弥:满。
(9)先生:头生,第一胎。如:而。达:滑利。
(10)坼(chè):裂开。副(pì):破裂。
(11)菑(zāi):同“灾”。
(12)不:丕。不宁,丕宁,大宁。
(13)不康:丕康。丕,大。
(14)寘(zhì):弃置。
(15)腓(féi):庇护。字:哺育。
(16)平林:大林,森林。
(17)会:恰好。
(18)鸟覆翼之:大鸟张翼覆盖他。
(19)呱(gū):小儿哭声。
(20)实:是。覃(tán):长。訏(xū):大。
(21)载:充满。
(22)匍匐:伏地爬行。
(23)岐:知意。嶷:识。
(24)就:趋往。口食:生恬资料。
(25)蓺(yì):同“艺”,种植。荏菽:大豆。
(26)旆(pèi)旆:草术茂盛。
(27)役:通“颖”。颖,禾苗之末。穟(suí)穟:禾穗丰硬下垂的样子。
(28)幪(měng)幪:茂密的样子。
(29)瓞(dié):小瓜。唪(běng)唪:果实累累的样子。
(30)穑:耕种。
(31)有相之道:有相地之宜的能力。
(32)茀:拂,拔除。
(33)黄茂:指黍、稷。孔颖达疏:“谷之黄色者,惟黍、稷耳。黍、稷,谷之善者,故云嘉谷也。”
(34)实:是。方:同“放”。萌芽始出地面。苞:苗丛生。
(35)种:禾芽始出。褎(yòu):禾苗渐渐长高。
(36)发:发茎。秀:秀穗。
(37)坚:谷粒灌浆饱满。
(38)颖:禾穗末稍下垂。栗:栗栗,形容收获众多貌。
(39)邰:当读作“颐”,养。谷物丰茂,足以养家室之意。
(40)降:赐与。
(41)秬(jù):黑黍。秠(pǐ):黍的一种,一个黍壳中含有两粒黍米。
(42)麇(mén):赤苗,红米。芑(qǐ):白苗,白米。
(43)恒:遍。
(44)亩:堆在田里。
(45)任:挑起。负:背起。
(46)肇:开始。祀:祭祀。
(47)揄(yóu):舀,从臼中取出舂好之米。
(48)簸:扬米去糠。蹂:以手搓余剩的谷皮。
(49)释:淘米。叟叟:淘米的声音。
(50)烝:同“蒸”。浮浮:热气上升貌。
(51)惟:考虑。
(52)萧:香蒿。脂:牛油。
(53)羝(dī):公羊。軷:读为“拔”,即剥去羊皮。
(54)燔(fán):将肉放在火里烧炙。烈:将肉贯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55)嗣岁:来年。
(56)昂:仰,举。豆:古代一种高脚容器。
(57)登:瓦制容器。
(58)居歆:为歆,应该前来享受。
(59)胡臭亶(xìu dǎn)时:为什么香气诚然如此好。臭,香气;亶,诚然,确实;时,善,好。
译文
当初先民生下来,是因姜嫄能产子。如何生下先民来?祷告神灵祭天帝,祈求生子免无嗣。踩着上帝拇趾印,神灵佑护总吉利。胎儿时动时静止,一朝生下勤养育,孩子就是周后稷。
怀胎十月产期满,头胎分娩很顺当。产门不破也不裂,安全无患体健康,已然显出大灵光。上帝心中告安慰,全心全意来祭享,庆幸果然生儿郎。
新生婴儿弃小巷,爱护喂养牛羊至。再将婴儿扔林中,遇上樵夫被救起。又置婴儿寒冰上,大鸟暖他覆翅翼。大鸟终于飞去了,后稷这才哇哇啼。哭声又长又洪亮,声满道路强有力。
后稷很会四处爬,又懂事来又聪明,觅食吃饱有本领。不久就能种大豆,大豆一片茁壮生。种了禾粟嫩苗青,麻麦长得多旺盛,瓜儿累累果实成。
后稷耕田又种地,辨明土质有法道。茂密杂草全除去,挑选嘉禾播种好。不久吐芽出新苗,禾苗细细往上冒,拔节抽穗又结实;谷粒饱满质量高,禾穗沉沉收成好,颐养家室是个宝。
上天关怀赐良种:秬子秠子既都见,红米白米也都全。秬子秠子遍地生,收割堆垛忙得欢。红米白米遍地生,扛着背着运仓满,忙完农活祭祖先。
祭祀先祖怎个样?有舂谷也有舀米,有簸粮也有筛糠。沙沙淘米声音闹,蒸饭喷香热气扬。筹备祭祀来谋划,香蒿牛脂燃芬芳。大肥公羊剥了皮,又烧又烤供神享,祈求来年更丰穰。
祭品装在碗盘中,木碗瓦盆派用场,香气升腾满厅堂。上帝因此来受享,饭菜滋味实在香。后稷始创祭享礼,祈神佑护祸莫降,至今仍是这个样。
鉴赏
中国传统诗歌源远流长,但以叙事为主的史诗却一向不发达,因此《诗经》中为数不多的几篇具有史诗性质的作品,便受到今人的充分关注。《大雅》中的《生民》一篇,就是这样的作品。
《毛诗序》说:“《生民》,尊祖也。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它是一首周人叙述其民族始祖后稷事迹以祭祀之的长诗,带有浓重的传说成分,而对农业生产的详细描写,也反映出当时农业已同畜牧业分离而完成了第一次社会大分工的事实。
诗共八章,每章或十句或八句,按十字句章与八字句章前后交替的方式构成全篇,除首尾两章外,各章皆以“诞”字领起,格式严谨。从表现手法上看,它纯用赋法,不假比兴,叙述生动详明,纪实性很强。然而从它的内容看,尽管后面几章写后稷从事农业生产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却仍不能脱去前面几章写后稷的身世所显出的神奇荒幻气氛,这无形中也使其艺术魅力大大增强。
诗的第一章写姜嫄神奇的受孕。这章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履帝武敏歆”,对这句话的解释众说纷纭,历来是笺注《诗经》的学者最感兴趣的问题之一。毛传把这句话纳入古代的高禖(古代帝王为求子所祀的禖神)祭祀仪式中去解释,云:“后稷之母(姜嫄)配高辛氏帝(帝喾)焉。……古者必立郊禖焉,玄鸟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郊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dú),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也就是说高辛氏之帝率领其妃姜嫄向生殖之神高禖祈子,姜嫄踏着高辛氏的足印,亦步亦趋,施行了一道传统仪式,便感觉怀了孕,求子而得子。唐代孔颖达的疏也执此说。但汉代郑玄的笺与毛传之说不同,他主张姜嫄是踩了天帝的足迹而怀孕生子的。云:“姜嫄之生后稷如何乎?乃禋祀上帝于郊禖,以祓除其无子之疾,而得其福也。帝,上帝也;敏,拇也。……祀郊禖之时,时则有大神之迹,姜嫄履之,足不能满履其拇指之处,心体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于是遂有身。”这样的解释表明君王的神圣裔传来自天帝,是一个神话。然在后世,郑玄的解释遭到了王充、洪迈、王夫之等人的否定。现代学者闻一多对这一问题写有《姜嫄履大人迹考》专文,认为这则神话反映的事实真相,“只是耕时与人野合而有身,后人讳言野合,则曰履人之迹,更欲神异其事,乃曰履帝迹耳”。他采纳了毛传关于高禖仪式的说法,并对之作了文化人类学的解释:“上云禋祀,下云履迹,是履迹乃祭祀仪式之一部分,疑即一种象征的舞蹈。所谓‘帝’,实即代表上帝之神尸。神尸舞于前,姜嫄尾随其后,践神尸之迹而舞,其事可乐,故曰‘履帝武敏歆’,犹言与尸伴舞而心甚悦喜也。‘攸介攸止’,‘介’,林义光读为‘愒(qí)’,息也,至确。盖舞毕而相携止息于幽闭之处,因而有孕也。”闻一多的见解是可取的。还有两点:一、足迹无非是种象征,因此像王夫之等人那样力图在虚幻和事实之间架桥似乎是徒劳的。二、象征的意义是通过仪式的摹仿来完成的,舞蹈之类都是摹仿仪式,而语言本身也可以完成象征的意义,如最初起源于祭仪的颂诗;正是由于语言的这种表现能力的扩张,神话才超越了现实,诗歌乃具有神奇的魅力。
诗的第二章、第三章写后稷的诞生与屡弃不死的灵异。后稷名弃,据《史记·周本纪》的解释,正是因为他在婴幼时曾屡遭遗弃,才得此名。此篇对他三次遭弃又三次获救的经过情形叙述十分细致。第一次,后稷被扔在小巷里,结果是牛羊跑来用乳汁喂养了他。第二次,后稷被扔进了大树林,结果正巧有樵夫来砍柴,将他救出。第三次后稷被扔在了寒冰之上,结果天上飞来只大鸟,用温暖的羽翼覆盖他温暖他。初生的婴儿经历了如此大的磨难,终于哇哇哭出了声,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整条大路上,预示着他将来会创造辉煌的业绩。那么,对于后稷遭弃这一弃子之谜,历代经史学家有许多解释。贱弃说在鲁诗中就已产生,刘向《列女传》和郑玄笺都执此说。另一较早的说法是遗腹说,首先由马融提出。此后,苏洵持难产说,朱熹持易生说,王夫之持避乱说,臧琳持早产说,胡承珙持速孕说。另外又有晚生说、怪胎说、不哭说、假死说、阴谋说等等。近世学者则多从民俗学角度出发,各倡轻男说、杀长说、宜弟说、触忌说、犯禁说等。英雄幼时蒙难是世界性的传说故事母题,一连串的被弃与获救实际上是仪式性的行为。古代各民族中常有通过弃置而对初生婴儿体质作考验或磨练的习俗,这种做法名为“暴露法”(Infant exposure),弃子传说则是这种习俗遗迹的反映,弃子神话正是为了说明一个民族的建国始祖的神圣性而创造的,诞生是担负神圣使命的英雄(具有神性)最初所必经的通过仪式,他必须在生命开始时便接受这一考验。而所有的弃子神话传说都有这么一个原型模式:一、婴幼期被遗弃;二、被援救并成长为杰出人物;三、被弃和获救都有神奇灵异性。此诗第三章中的弃子故事,自然也不例外。这一章除了叙事神奇外,笔法也可圈可点,对此前人也有所会心,孙鑛说:“不说人收,却只说鸟去,固蕴藉有致。”俞樾说:“初不言其弃之由,而卒曰‘后稷呱矣’,盖设其文于前,而著其义于后,此正古人文字之奇。”(均见陈子展《诗经直解》引)
诗的第四至第六章写后稷有开发农业生产技术的特殊禀赋,他自幼就表现出这种超卓不凡的才能,他因有功于农业而受封于邰,他种的农作物品种多、产量高、质量好,丰收之后便创立祀典。这几章包含了丰富的上古农业生产史料,其中讲到的农作物有荏菽、麻、麦子、瓜、秬、秠、麇、芑等。对植物生长周期的观察也很细致,发芽、出苗、抽穗、结实,一一都有描述。而对除杂草和播良种的重视,尤其引人注意。这说明周民族已经开始成为以农耕为主要生产方式的民族。甲骨文中,“周”字写作“田(四格中各有一点)”,田是田地,四点像田中密植的农作物,可见周民族的命名是与农业密切相关的。据史载,弃因善于经营农业,被帝尧举为农师,帝舜时他又被封到邰地。弃号后稷,后是君王的意思,稷则是一种著名的农作物名。周人以稷为始祖,以稷为谷神,以社稷并称作为国家的象征,这一切都表明周民族与稷这种农作物的紧密联系。那么对于稷具体究竟是哪一种谷物的问题,唐宋人多以为稷即穄,是黍的一种,清代经学家、小学家则普遍认为就是高粱,这几乎已成定论。今人又有新说,认为它是禾的别名,也就是粟,去种皮则称小米。这几章修辞手法的多样化,使本来容易显得枯燥乏味的内容也变得跌宕有致,不流于率易。修辞格有叠字、排比等,以高密度的使用率见其特色,尤以“实……实……”格式的五句连用,最富表现力。
诗的最后两章,承第五章末句“以归肇祀”而来,写后稷祭祀天神,祈求上天永远赐福,而上帝感念其德行业绩,不断保佑他并将福泽延及到他的子子孙孙。诗中所述的祭祀场面很值得注意,它着重描写粮食祭品而没有提到酒(虽然也是用粮食制成),这大约也表明后稷所处的尧舜时代酒还没有发明吧。据《战国策·魏策》记载:“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则中国酒的发明在夏代,此诗的叙述当可作为一个重要的旁证。而烧香蒿和动物油脂这一细节,恐怕也是后稷所创祀典的特殊之处。“上帝居歆”云云,则反映出当时可能有人扮的神尸来享用祭品,可供研究上古礼制参考。全诗末尾的感叹之词,是称道后稷开创祭祀之仪得使天帝永远佑护周民族,正因后稷创业成功才使他有丰硕 的成果可以作为祭享的供品,一结赞颂的对象象仍落实在后稷身上,而他确也是当之无愧的。
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坚,四鍭既均,舍矢既均,序宾以贤。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
曾孙维主,酒醴维醽,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注释
(1)敦(tuán)彼:草丛生之貌。行:道路。
(2)方苞:始茂。体:成形。
(3)泥泥:叶润泽貌。
(4)戚戚:亲热。
(5)远:疏远。具:通“俱”。尔:“迩”,近。
(6)肆:陈设。筵:竹席。
(7)几:矮脚的桌案。
(8)缉御:相继有人侍候。缉,继续。
(9)献:主人对客敬酒。酢(zuò):客人拿酒回敬。
(10)洗爵:周时礼制,主人敬洒,取几上之杯先洗一下,再斟酒献客,客人回敬主人,也是如此操作。爵,古酒器,青铜制,有流、柱、鋬(pàn)和三足。奠斝(jiǎ):周时礼制,主人敬的酒客人饮毕,则置杯于几上;客人回敬主人,主人饮毕也须这样做。奠,置。斝,古酒器,青铜制,圆口,有鋬和三足。
(11)醓(tǎn):多汁的肉酱。醢(hǎi):肉酱。荐:进献。
(12)脾:通“膍”,牛胃,俗称牛百叶。臄(jué):牛舌。
(13)咢(è):只打鼓不伴唱。
(14)敦弓:雕弓。
(15)鍭(hóu):一种箭,金属箭头,鸟羽箭尾。钧:合乎标准。
(16)舍矢:放箭。均:射中。
(17)序宾:安排宾客在宴席上的座位次序。贤:此指射技的高低。
(18)句(gōu):借为“彀”,张弓。
(19)树:竖立,指箭射在靶子上像树立着一样。
(20)侮:轻侮,怠慢。
(21)曾孙:戴震《诗学女为》:“古者适(dí)孙则曰曾孙。《(尚)书》曰‘有道曾孙’、《考工记》曰‘曾孙诸侯’是也。此燕族人故称曾孙,明祖之适孙以与同祖之人燕(yàn)于此也。”此指宴会的主人。
(22)醴(lǐ):甜酒。醹(rú):酒味醇厚。
(23)斗:古酒器。
(24)黄耇(gǒu):年高长寿。
(25)台背:或谓背有老斑如鲐鱼,或谓背驼,总之都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台,同“鲐”。
(26)引:牵引。此指搀扶。翼:扶持帮助。
(27)寿考:长寿。祺:吉祥。
(28)介:借为“丐”,乞求。景福:大福。
译文
芦苇丛生长一块,别让牛羊把它踩。芦苇初茂长成形,叶儿润泽有光彩。同胞兄弟最亲密,不要疏远要友爱。铺设竹席来请客,端上茶几面前摆。
铺席开宴上菜肴,轮流上桌一道道。主宾酬酢共畅饮,洗杯捧盏兴致高。送上肉酱请客尝,烧肉烤肉滋味好。牛胃牛舌也煮食,唱歌击鼓人欢笑。
雕弓拽满势坚劲,四支利箭合标准;发箭一射中靶心,较量射技座次分。雕弓张开弦紧绷,利箭四支手持定。四箭竖立靶子上,排列客位不慢轻。
宴会主人是曾孙,供应美酒味香醇。斟满大杯来献上,祷祝高寿贺老人。龙钟体态行蹒跚,扶他帮他侍者仁。长命吉祥是人瑞,请神赐送大福分。
鉴赏
《毛诗序》云:“《行苇》,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此为汉古文经学之说。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引刘向《列女传·晋弓工妻》“君闻昔者公刘之行,羊牛践葭苇,恻然为民痛之,恩及草木,仁著于天下”,王符《潜夫论·德化》“公刘厚德,恩及草木、牛羊六畜,仁不忍践履生草,则又况于民萌而有不化者乎”、《边议》“公刘仁德,广被行苇,况含血之人,己同类乎”,班彪《北征赋》“慕公刘之遗德,及行苇之不伤”,赵晔《吴越春秋》“公刘慈仁,行不履生草,运车以避葭苇”,说明汉鲁诗(见刘、王书)、齐诗(见班赋)、韩说(见赵书)三家今文经学之说以此为专写公刘仁德之诗。但汉经今文之说也常有附会处,未必可从。胡承珙《毛诗后笺》云:“案此诗章首即言亲戚兄弟,自是王与族燕之礼,与凡燕群臣国宾者不同。然所言献酢之仪,肴馔之物,音乐之事,皆与《仪礼·燕礼》有合。则其因燕(宴)而射,亦如《燕礼》所云,若射则大射正为司射,是也。至末言以祈黄耇,则义如《文王世子》所谓公与父兄齿者,此其与凡燕有别者也。然则此诗只是族燕一事,而射与养老连类及之。《序》以睦族为内,养老为外,盖由养九族之老而推广言之,以见周家忠厚之至耳。”辨析颇有理,兹从胡说,以此诗为周王室与族人饮宴之作。
全诗分章,各家之说不同。毛诗分七章,第一、二章每章六句,第三至第七章每章四句;郑玄笺分八章,每章四句;朱熹《诗集传》分四章,每章八句,并说:“毛首章以四句兴二句,不成文理,二章又不协韵;郑首章有起兴而无所兴。皆误。”兹从朱说。
第一章先从路旁芦苇起兴。芦苇初放新芽,柔嫩润泽,使人不忍心听任牛羊去践踏它。仁者之心,施及草木,那么兄弟骨肉之间的相亲相爱,更是天经地义的了。这就使得这首描写家族宴会的诗,一开始就洋溢着融洽欢乐的气氛。
第二章正面描写宴会。先写摆筵、设席、授几,侍者忙忙碌碌,场面极其盛大。次写主人献酒,客人回敬,洗杯捧盏,极尽殷勤。再写菜肴丰盛,美味无比。“醓”、“醢”、“脾”、“臄”云云,可考见古代食物的品种搭配,“燔”、“炙”云云,也可见早期烹调方法的特征。最后写唱歌击鼓,气氛热烈。
第三章写比射,为宴会上一项重要活动。和第二章的多方铺排、节奏舒缓不同,这一章对比射过程作了两次描绘,节奏显得明快。两次描绘都是先写开弓,次写搭箭,再写一发中的,但所用词句有所变化。场面描绘之后写主人“序宾以贤”、“序宾以不侮”,表明主人对胜利者固然优礼有加,对失利者也毫不怠慢,这就使得与会者心情都很舒畅。
第四章仍是写宴会,重在表明对长者的尊敬之意。先写主人满斟美酒,以敬长者,再写主人祝福长者长命百岁,中间插以长者老态龙钟、侍者小心搀扶的描绘,显得灵动而不板滞。方玉润《诗经原始》评道:“老者不射,酌大斗饮之,座中乃不寂寞。”
此篇写宴会、比射,既有大的场面描绘,又有小的细节点染,转换自然,层次清晰。修辞手法丰富多彩,有叠字,如形容苇叶之润泽,则用“泥泥”,形容兄弟之亲热,则用“戚戚”,贴切生动;有排比,如“敦弓既坚,四鍭既钧,舍矢既均”,显得极有气势。这些对于增强诗的艺术效果,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既醉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注释
⑴介:借为“丐”,施予。景福:大福。
⑵将:美。
⑶昭明:光明。
⑷有融:融融,盛长之貌。
⑸令终:好的结果。
⑹俶(chù):始。
⑺公尸:古代祭祀时以人装扮成祖先接受祭祀,这人就称“尸”,祖先为君主诸侯,则称“公尸”。嘉告:好话,指祭祀时祝官代表尸为主祭者致嘏辞(赐福之辞)。
⑻笾(biān)豆:两种古代食器、礼器,笾竹制,豆陶制或青铜制。静:善。
⑼攸摄:所助,所辅。摄,辅助。
⑽孔时:很好。
⑾匮(kuì):亏,竭。
⑿锡(cì):同“赐”。类:属类。
⒀壶(kǔn):宫中之道,引申为齐家。
⒁祚(zuò):福。胤(yìn):后嗣。
⒂被:加。
⒃景命:大命,天命。仆:附。
⒄釐(lí):赐。女士:女男。又郑笺释为“女而有士行者”。
⒅从以:随之以。孙子:“子孙”的倒文。
译文
甘醇美酒喝个醉,你的恩德我饱受。祝你主人万年寿,天赐洪福永享有。
甘醇美酒喝个醉,你的佳肴我细品。祝你主人寿不尽,天赐成功大光明。
幸福光明乐融融,德高望重得善终。善终自然当善始,神主良言愿赠送。
神主良言什么样?祭品丰美放盘里。宾朋纷纷来助祭,增光添彩重礼仪。
隆重礼仪很合适,主人尽孝得孝子。孝子永远不会少,上天赐你好后嗣。
赐你后嗣什么样?善理家业有良方。祝你主人寿绵长,天赐福分后代享。
传到后代什么样?上天给你添厚禄。祝你主人长生福,自有天命多奴仆。
奴仆众多什么样?天赐男女更美满。天赐男女更美满,子孙不绝代代传。
鉴赏
《毛诗序》云:“《既醉》,大(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三家诗无异义。宋严粲《诗缉》云:“此诗成王祭毕而燕(宴)臣也。太平无事,而后君臣可以燕饮相乐,故曰太平也。讲师言醉酒饱德,止章首二语;又言人有士君子之行,非诗意矣。”对《毛诗序》之说认同前半部分而否定后半部分。朱熹《诗集传》则说此诗系“父兄所以答《行苇》之诗,言享其饮食恩意之厚,而愿其受福如此也”,但其说实臆测之辞,不可信。今人程俊英《诗经译注》谓“这是周王祭祀祖先,祝官代表神主对主祭者周王的祝辞”,高亨《诗经今注》谓“这首诗当是祝官致嘏辞后所唱的歌,可以称为嘏歌”,嘏歌是一种特定的祝辞,故程、高二说实际上相同,兹从之。
诗以“既”字领起,用的虽是赋法,但并不平直,相反,其突兀的笔致深堪咀嚼,方玉润《诗经原始》评曰“起得飘忽”,颇为中肯。而“既醉以酒”,表明神主已享受了祭品;“既饱以德”,表明神主已感受到主祭者周王的一片诚心,更为下文祝官代表神主致辞祝福作了充分的铺垫。享受了主祭者献上的丰盛的美酒佳肴,对他的拳拳之意不能无动于衷。因此,神主代表神愿意赐给献祭人各种福分,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诗的前两章,讲的都是享受了酒食祭品的神主的心满意足之情,他深感主祭者礼数周到,便预祝他万年长寿,能永远获得神所赐的幸福光明。而第三章末二句“令终有俶,公尸嘉告”,直接点出公尸,说明下文均为神主具体的祝福之辞,诚如陈子展所云,“为一篇承上启下之关键”。如果把此诗比为一篇小说,则前两章用的是第一人称叙述法,而后五章用的是第三人称叙述法,第三章则是两者的过渡。“其告维何”、“其类维何”、“其胤维何”、“其仆维何”云云,等于现代汉语“他的……是什么?他的……是……”这样的结构。这五章中,除第三章是答谢献祭人的隆重礼节外,其余四章都是祝福的具体内容。从尽孝、治家、多仆几个方面娓娓道来,显出神意之确凿。诗的中心词不外“德”、“福”二字,主祭者周王有德行,他的献祭充分体现了他的德行,因此神就必然要降福于他。方玉润《诗经原始》指出:“首二章福德双题,三章单承德字,四章以下皆言福,盖借嘏词以传神意耳。然非有是德何以膺是福?”其说不为无据。而神主所宣布的将赐之福,在诗中主要是属于家庭方面而不是属于军国方面的,颇显示出此诗颂祷的倾向性,对一般读者来说这似乎也更有亲切感。
从诗的艺术手法看,善于运用半顶针修辞格是此篇的一个特色。《诗经》中运用顶针修辞手法屡见不鲜,但像此篇这样上文尾句与下文起句相互绾结,而重复只在上句的末一字与下句的第二字那样的修辞方法(姑称之为半顶针修辞),却是并不多见的。其实,接第三章“公尸嘉告”句的第四章“其告维何”句、接第五章“永锡尔类”句的第六章“其类维何”句、接第六章“永锡祚胤”句的第七章“其胤维何”句、接第七章“景命有仆”句的第八章“其仆维何”句,若改为“嘉告维何”、“尔类维何”、“祚胤维何”、“有仆维何”,也完全可以,这样各章之间便以纯粹的顶针格相贯连。但此篇的作者却蹊径别出,不取上下章衔接文字完全重复的纯顶针格,而仍收“蝉联而下,次序分明”(方玉润《诗经原始》)之效,并别具曲折灵动之势,实在令人拍案叫绝。这章与章的半顶针衔接又与各章章内的纯顶针修辞(如“高朗令终”与“令终有俶”、“朋友攸摄”与“摄以威仪”、“君子有孝子”与“孝子不匮”)连成一片,令人读来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由此可见,《颂》诗的表现力也相当强。
凫鹥
凫鹥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
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肴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
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肴伊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
凫鹥在潀,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
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注释
凫鹥在泾:凫(fú),野鸭。鹥(yī),鸥鸟。泾,水中;一说指泾水、泾河。
公尸在燕来宁:公尸,祭祀时扮演先代周王神主的人。燕,宴会、燕饮。来,因是周王设宴酬谢神尸,所以称“来”。宁,享安宁、口福。
尔酒既清:既清,指宴席用酒都是过滤干净的清酒。
尔肴既馨:馨,香美。
福禄来成:成,成就、实现。
凫鹥在沙:沙,水边。
公尸来燕来宜:宜,宜其事。
福禄来为:为,起作用、实现。旧说为助,牵强。
凫鹥在渚: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河洲。
公尸来燕来处:处,作客。
尔酒既湑:湑(xǔ),酒滤掉渣滓而变清。
尔肴伊脯:伊,助词。脯,肉脯、干肉。
福禄来下:下,降临、加身。
凫鹥在潀:潀(zhōng),本义为小水流入大水,引申为水会处、港汊。
公尸来燕来宗:宗,尊,意指尊崇神。
既燕于宗:宗,宗庙。
福禄攸降:攸,则、乃。降,降临。
福禄来崇:崇,充、充满。一说通“重”,还是厚多的意思。
凫鹥在亹:亹(mén),山峡中两岸相对如门之处。
公尸来止熏熏:熏熏,和悦的样子;一说指神尸饮燕醉醺醺的样子。
旨酒欣欣:旨酒,好酒、美酒。欣欣,令人欢乐的意思。
燔炙芬芬:燔炙,这里指烤肉。芬芬,闻起来香喷喷的意思。
无有后艰:艰,灾难。
译文
野鸭鸥鸟在水中,神尸赴宴乐康宁。你家美酒清又醇,招待菜品香喷喷。神尸欢喜开怀饮,福禄吉祥临我门。
野鸭鸥鸟在沙滩,神尸受累来赴宴。酒水准备很充足,各种菜肴味美鲜。神尸开心来饮宴,福禄吉庆称我愿。
野鸭鸥鸟在洲渚,公尸赴宴来享福。美酒尽已过滤好,精美菜肴是肉脯。神尸欣然饱口福,老天多赐我福禄。
野鸭欧鸟在汊湾,神尸赴宴居尊显。宗庙里面设盛宴,期盼幸福求祖先。公尸开怀尝美餐,福禄充溢加我身。
野鸭鸥鸟在峡门,神尸欣然来饮酒。美酒醇香人陶醉,烤肉溢香增胃口。公尸吃饱又喝足,往后艰难不会有。
赏析
《凫鹥》的内容是讲述周王祭祖大典完成后,专门举行宴会答谢祭祖活动中辛苦扮演“公尸”的祭司们,同时为自己祈福。
《凫鹥》与上一篇《既醉》应该是诞生于同一次周王祭祖大典。不同之处在于,《凫鹥》有可能是由神职人员即祭司们创作的,当然也不能排除同样是出自于周王的官方创作班子。
这首诗的内容蕴意相对比较简单易懂。各节首句以水鸟在大自然无拘无束地欢快饮食来起兴诸祭司(公尸)自在地享受王家的招待宴会。大家认为酒水也满意,菜肴更精美,非常感谢王室的诚意。于是祝福君王安享荣华富贵,天下太平安宁。
很多学者都宣称这类酬谢神尸的宴会是在周王举行祭祖大典后的次日进行的,但核稽先秦典籍和较古的史料并无有关的明确记载,这种说法最初起源于宋儒,清代才逐渐广为传播。也许确实应该是在祭祖后的第二天举行,我们暂且故妄信之。
至于当年王室是针对所有参与助祭的群臣举行集体答谢盛宴还是专门为神职人员举行单独的宴会(神职人员的地位远低于助祭的朝臣、诸侯和宗亲),这个问题目前也缺乏足够的资料来辨析清楚。
清代大师方玉润坚定地相信《既醉》和《凫鹥》都诞生于周成王的年代。
《左传》有云:《皇皇者华》乃“君教使臣”也。权威。
古法和周礼均强调:君之使臣以敬,臣之受命以庄。这首诗则充分体现了古人这种虔敬肃穆的观念。
第一节是周君对使臣行人的教诲。看那原野上鲜花绽放,你们这些人肩负国家重任出访,一定要常思君王和人民的托付,尽量把事情做到完美。
后四节则是从使臣的角度来表达其忠于职命的询忠访贤行为。车马威盛且缰辔鲜明,代表君王与国使的威仪隆重。风尘仆仆、奔走四方、咨询国是,表明行人们的忠贞勤能,没有辜负人民和君主的信任与重托。
“求贤访忠、共商国计”是周人的一项传统国策。文王渭滨敬请姜太公,武王兴周“多士济济”,周公遇客“握发吐脯”,这种传统是姬氏华夏能够奄有四域,我中华文明得以传播亚洲大陆东方的根本要素之一。
周室后继的贤明子孙也都承袭了开国者们的光荣传统。为求国泰民安,遭遇难题或制定大政方针时一般均会广询博访,力争做到群策群力以共襄国是。即便没有什么大事,先秦华夏族的政治观念也一样强调注意发掘人才和咨周善道,力求做到野无遗贤。当然实际的效果是层次不齐的,和当朝君主及朝廷的政治素质相关。
作为肩负探访发掘民间贤达、沟通主君与重臣国士意见的使臣们,自然需要懔怀忠义,不忘君之教托和国家兴亡,如此才能达成国强民富的政治目标。
这首诗虽然是近三千年的老古董,但是今天依然有巨大的现实意义,甚至足以让当代中国人羞愧难当。我们刚刚迈入文明殿堂的老祖先都能明智地践行朴素的民主议事制度,而今日身处现代文明世界的泱泱中华却成为世人侧目的政治独裁国家,任由一小搓人恣意代表和玩弄皇皇十四亿国民的心愿和意志,何其可悲的荒唐一幕!
假乐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千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注释
⑴假(xià):通“嘉”,美好。乐(yuè):音乐。
⑵令德:美德。
⑶申:重复。
⑷干:“千”之误。
⑸穆穆:肃敬。皇皇:光明。
⑹愆(qiān):过失。忘:糊涂。
⑺率:循。由:从。
⑻抑抑:通“懿懿”,庄美的样子。
⑼秩秩:有条不紊的样子。
⑽群匹:众臣。
⑾燕:安。
⑿百辟(bì):众诸侯。
⒀媚:爱。
⒁解(xiè):通“懈”,怠慢。
⒂墍(xì):安宁。
译文
君王冠礼行嘉乐,昭明您的好美德。德合庶民与群臣,所得福禄皆天成。保佑辅佐受天命,上天常常关照您。
千重厚禄百重福,子孙千亿无穷数。您既端庄又坦荡,应理天下称君王。从不犯错不迷狂,遵循先祖旧典章。
容仪庄美令人敬,文教言谈条理明。不怀私怨与私恶,诚恳遵从众贤臣。所得福禄无穷尽,四方以您为准绳。
天下以您为标准。您设筵席酬友朋。众位诸侯与百官,爱戴天子有忠心。从不懈怠在王位,您使人民得安宁。
鉴赏
这是一首为周宣王行冠礼(成年礼)的冠词。
王闿运《诗经补笺》说:“假,嘉,嘉礼也,盖冠词。”但他将此事归之于成王。实则此为宣王时作品,所以应是宣王行冠礼之词。周厉王被国人赶走,周定公、召伯虎乃与共伯和暂主朝政。太子静由召伯虎抚养。公元前828年(共和十四年),太子静即位,即宣王。他“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史记·周本纪》)。文武群臣,尤其周、召二公,把匡复周室的重任寄托在宣王身上。所以宣王的冠礼自然而然地便成为周室至关重大,举足轻重的事。此诗便是当时行冠礼时所采用的冠词。看来可能是召伯虎所作。通观《假乐》,除了对宣王无以复加的赞美之外,也深蕴着殷切的希望。所以魏源说:“《假乐》,美宣王之德也。宣王能顺天地,祚子孙千亿,卿士多贤,皆得获天佑所致也。”(《诗古微》)是与诗的主题、情调相符合的。
全诗仅四章,表现了周朝宗室,特别是急切希望振兴周王朝的中兴大臣对一个年轻君主的深厚感情和殷切期望。“假(嘉)乐”点出诗的主题或用途。“显显令德”,开门见山地赞扬了受冠礼者的德行品格。以下称赞他能尊民意顺民心,皇天授命,赐以福禄。这一章看似平实,但在当时周王朝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情况下,表达对宣王的无限期待和信赖,实言近而旨远,语浅而情深。第二章顺势而下,承上歌颂宣王德荫子孙,受禄千亿,落笔于他能“不愆不忘”,一丝不苟地遵循文、武、成、康的典章制度,能够听从大臣们的建议劝谏。这些话里包含着极其深刻的教训:夷王、厉王因为违背了这两点使宗周几乎灭亡,其代价不可谓不大。因为此诗是举行冠礼的仪礼用诗,有着它现实的要求,故而第三章便转锋回笔,热烈地歌颂年轻的宣王有着美好的仪容、高尚的品德,能“受福无疆”成为天下臣民、四方诸侯的“纲纪”。末章紧接前文之辞,以写实的手笔勾勒了行冠礼的活动场景。宣王礼待诸侯,宴饮群臣,其情融融,其意洽洽。“百辟卿士”没有一个不爱戴他、不亲近他的。“不解于位,民之攸墍”。使国民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这就是对一个明君的最主要的要求。短短的一首诗,围绕着“德、章、纲、位”赞美了年轻有为,能为天下纲纪的宣王,于有限的词句内包容了无限的真情,美溢于辞,其味无穷。
过去不少学者认为这首诗“无非奉上美诗”,“近谀”、“全篇捧场,毫无足观”,似未能弄清诗的主旨和特定的创作背景。
公刘
笃公刘,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
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
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注释
(1)笃:诚实忠厚。
(2)匪居匪康:朱熹《诗集传》:“居,安;康,宁也。”匪,不。句谓不贪图居处的安宁。
(3)埸(yì):田界。廼,同“乃”。
(4)积:露天堆粮之处,后亦称“庾”。仓:仓库。
(5)餱粮:干粮。
(6)于橐于囊:指装入口袋。有底曰囊,无底曰橐。
(7)思辑:谓和睦团结。思,发语辞。用光:以为荣光。
(8)斯:发语辞。张:准备,犹今语张罗。
(9)干:盾牌。戚:斧。扬:大斧,亦名钺。
(10)胥:视察。斯原:这里的原野。
(11)庶、繁:人口众多。朱熹《诗集传》:“庶繁,谓居之者众也。”
(12)顺:谓民心归顺。宣:舒畅。
(13)陟:攀登。巘(yǎn):小山。
(14)舟:佩带。
(15)鞸(bǐ):刀鞘。琫(běng):刀鞘口上的玉饰。
(16)逝:往。
(17)溥(pǔ):广大。
(18)觏:察看。京:高丘。一释作豳之地名。
(19)京师:朱熹《诗集传》:“京师,高山而众居也。董氏曰:‘所谓京师者,盖起于此。’其后世因以所都为京师也。”
(20)于时:于是。时,通“是”。处处:居住。
(21)庐旅:此二字古通用,即“旅旅”,寄居之意。见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此指宾旅馆舍。
(22)跄跄济济:朱熹《诗集传》:“群臣有威仪貌。”案,跄跄,形容走路有节奏;济济,从容端庄貌。
(23)俾筵俾几:俾,使。筵,铺在地上坐的席子。几,放在席子上的小桌。古人席地而坐,故云。
(24)乃造其曹:造,三家诗作告。曹,祭猪神。朱熹《诗集传》:“曹,群牧之处也。”亦可通。一说指众宾。
(25)牢:猪圈。
(26)酌之:指斟酒。匏:葫芦,此指剖成的瓢,古称匏爵。
(27)君之:指当君主。宗之,指当族主。
(28)既景乃冈:朱熹《诗集传》:“景,考日景以正四方也。冈,登高以望也。”按,景通“影”。
(29)相其阴阳:相,视察。阴阳,指山之南北。南曰阳,北曰阴。
(30)三单(shàn):单,通“禅”,意为轮流值班。三单,谓分军为三,以一军服役,他军轮换。毛传:“三单,相袭也。”亦此意。
(31)度:测量。隰(xí)原:低平之地。
(32)彻田:周人管理田亩的制度。朱熹《诗集传》:“彻,通也。一井之田九百亩,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也。周之彻法自此始。”
(33)夕阳:《尔雅·释山):“山西曰夕阳。”
(34)允荒:确实广大。
(35)渭:渭水,源出今甘肃渭源县北鸟鼠山,东南流至清水县,入今陕西省境,横贯渭河平原,东流至潼关,入黄河。乱:横流而渡。
(36)厉:通“砺”,磨刀石。锻:打铁,此指打铁用的石锤。
(37)止基乃理:《诗集传》:“止,居;基,定也;理,疆理也。”一释止为既,基为基地,理为治理,意较显豁。
(38)爰众爰有:谓人多且富有。
(39)皇涧:豳地水名。
(40)过涧:亦水名,“过”读平声。
(41)止旅乃密:指前来定居的人口日渐稠密。
(42)芮鞫(ruì jū):朱熹《诗集传》:“芮,水名,出吴山西北,东入泾。《周礼·职方》作汭。鞫,水外也。”以上几句谓皇涧、过涧既定,又向芮水流域发展。
译文
忠厚我祖好公刘,不图安康和享受。划分疆界治田畴,仓里粮食堆得厚,包起干粮备远游。大袋小袋都装满,大家团结光荣久。佩起弓箭执戈矛,盾牌刀斧都拿好,向着前方开步走。
忠厚我祖好公刘,察看豳地谋虑周。百姓众多紧跟随,民心归顺舒畅透,没有叹息不烦忧。忽登山顶远远望,忽下平原细细瞅。身上佩带什么宝?美玉琼瑶般般有,鞘口玉饰光彩柔。
忠厚我祖好公刘,沿着溪泉岸边走,广阔原野漫凝眸。登上高冈放眼量,京师美景一望收。京师四野多肥沃,在此建都美无俦,快快去把宫室修。又说又笑喜洋洋,又笑又说乐悠悠。
忠厚我祖好公刘,定都京师立鸿猷。群臣侍从威仪盛,赴宴入席错觥筹。宾主依次安排定,先祭猪神求保祐。圈里抓猪做佳肴,且用瓢儿酌美酒。酒醉饭饱情绪好,推选公刘为领袖。
忠厚我祖好公刘,又宽又长辟地头,丈量平原和山丘。山南山北测一周,勘明水源与水流。组织军队分三班,勘察低地开深沟,开荒种粮治田畴。再到西山仔细看,豳地广大真非旧。
忠厚我祖好公刘,豳地筑宫环境幽。横渡渭水驾木舟,砺石锻石任取求。块块基地治理好,民康物阜笑语稠。皇涧两岸人住下,面向过涧豁远眸。移民定居人稠密,河之两岸再往就。
鉴赏
此篇上承《大雅·生民》,下接《大雅·緜》,构成了周人史诗的一个系列。《大雅·生民》写周人始祖在邰(故址在今陕西武功县境内)从事农业生产,此篇写公刘由邰迁豳(在今陕西旬邑和彬县一带)开疆创业,而《緜》诗则写古公亶父自豳迁居岐下(在今陕西岐县),以及文王继承遗烈,使周之基业得到进一步发展。
公刘,陆德明《经典释文》引《尚书大传》云:“公,爵;刘,名也。”后世多合而称之曰公刘。大约在夏桀之时,后稷的儿子不窋(zhuò)失其职守,自窜于戎狄。不窋生了鞠陶,鞠陶生了公刘。公刘回邰,恢复了后稷所从事的农业,人民逐渐富裕。“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国于豳之谷焉”(见《豳风》朱熹《集传》)。这首诗就着重记载了公刘迁豳以后开创基业的史实。
诗共六章,每章六句,均以“笃公刘”发端,从这赞叹的语气来看,必是周之后人所作。《诗集传》谓:“旧说召康公以成王将莅政,当戒以民事,故咏公刘之事以告之曰:‘厚者,公刘之于民也!”’若是成王时召康公所作,则约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前后,可见公刘的故事在周人中已流传好几代,至此时方整理成文。
诗之首章写公刘出发前的准备。他在邰地划分疆界,领导人民勤劳耕作,将丰收的粮食装进仓库,制成干粮,又一袋一袋包装起来。接着又挽弓带箭,拿起干戈斧钺各种武器,然后浩浩荡荡向豳地进发。以下各章写到达豳地以后的各种举措,他先是到原野上进行勘察,有时登上山顶,有时走在平原,有时察看泉水,有时测量土地。然后开始规划哪里种植,哪里建房,哪里养殖,哪里采石……一切安顿好了,便设宴庆贺,推举首领。首领既定,又组织军队,进行防卫。诗篇将公刘开拓疆土、建立邦国的过程,描绘得清清楚楚,仿佛将读者带进远古时代,观看了一幅先民勤劳朴实的生活图景。
整篇之中,突出地塑造了公刘这位人物形象。他深谋远虑,具有开拓进取的精神。他在邰地从事农业本可以安居乐业,但他“匪居匪康”,不敢安居,仍然相土地之宜,率领人民开辟环境更好的豳地。作为部落之长,他很有组织才能,精通领导艺术。出发之前,他进行了精心的准备,必待兵精粮足而后启行。既到之后,不辞劳苦,勘察地形,规划建设,事无巨细,莫不躬亲。诗云:“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吕祖谦评此节曰:“以如是之佩服,而亲如是之劳苦,斯其所以为厚于民也欤!”(《诗集传》引)他身上佩带着美玉宝石和闪闪发光的刀鞘,登山涉水,亲临第一线,这样具有光辉形象的领导者,自然得到群众的拥护,也自然会得到后世学者的赞扬。
诗中不仅写了作为部落之长的公刘,而且也写了民众,写了公刘与民众之间齐心协力、患难与共的关系。诗云:“思辑用光。”又云:“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是说他们思想上团结一致,行动上紧紧相随,人人心情舒畅,没有一个在困难面前唉声叹气。“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诗人用了一组排比句,讴歌了人们在定居以后七嘴八舌、谈笑风生的生动场面。
看来在公刘的时代,似乎既有一定的组织纪律,也有一定的民主自由。诗云:“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在欢庆的宴会上,人们依次入座,共享丰盛的酒肴。在酒足饭饱之际,人们共同推举首领,这中间似可窥见先民政治生活的一个缩影。吕祖谦评此章云:“既飨燕(宴)而定经制,以整属其民,上则皆统于君,下则各统于宗。盖古者建国立宗,其事相须。”(《诗集传》引)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他不免从封建宗法制度出发去看待那时的社会,忽视了诗中所固有的活泼畅舒的自由气氛。
此诗的特点是在行动中展示当时的社会风貌,在具体场景中刻画人物形象。无论是“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的行进行列,无论是“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的勘察情景,都将人与景结合起来描写,因而景中有人,栩栩如生。微感不足的是写勘察的地方较多,二、三、五、六四节虽各有侧重,然重复之处亦在所难免。这大概是由于当时部落的生活还比较单纯,其他无甚可写所致。然而在那个时代能有这样的史诗,确也难能可贵。
泂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
注释
⑴泂(jiǒng):远。行(háng)潦(lǎo):路边的积水。
⑵挹(yì):舀出。注:灌入。
⑶餴(fēn):蒸。饎(chì):旧训酒食,非。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宜读如饎人之饎。《周官》(《周礼》)大郑注:‘饎人,主炊官也。’《仪礼》郑注:‘炊黍稷为饎。’是也。”今从其说。
⑷岂弟(kǎi tì):即“恺悌”,本义为和乐平易,据《吕氏春秋·不屈》所载惠子“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者,大也;悌者,长也。君子之德长且大者,则为民父母”数语,则在此特训为恩德深长广大。
⑸罍(léi):古酒器,似壶而大。
⑹攸:所。归:归附。
⑺溉:洗。或谓通“概”,一种盛酒漆器。王引之《经义述闻》:“‘溉’当读为‘概’。概,漆尊也。”
⑻塈(xì):毛传:“塈,息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按:《方言》:‘息,归也。’‘民之攸塈塈’谓民之所息,即谓民之所归。”
译文
远舀路边积水潭,把这水缸都装满,可以蒸菜也蒸饭。君子品德真高尚,好比百姓父母般。
远舀路边积水坑,舀来倒进我水缸,可把酒壶洗清爽。君子品德真高尚,百姓归附心向往。
远舀路边积水洼,舀进水瓮抱回家,可以洗涤和抹擦。君子品德真高尚,百姓归附爱戴他。
鉴赏
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云:“三家以诗为公刘作,盖以戎狄浊乱之区而公刘居之,譬如行潦可谓浊矣,公刘挹而注之,则浊者不浊,清者自清。由公刘居豳之后,别田而养,立学以教,法度简易,人民相安,故亲之如父母。……其详则不得而闻矣。”其详既不得闻,三家诗之说的正误也就难以稽考了。而《毛诗序》之说,似乎更觉缥缈,此诗的文本自然有劝勉之意,但却很难讲有什么告戒之意。至于陈子展《诗经直解》所说“当是奴隶被迫自远地汲水者所作,此非奴才诗人之歌颂,而似奴隶歌手之讽刺”,似更迂远。相比较而言,程俊英《诗经译注》所说“这是歌颂统治者能得民心的诗,具体指谁,史无确证”,高亨《诗经今注》所说“这是一首为周王或诸侯颂德的诗,集中歌颂他能爱人民,得到人民的拥护”,还是比较圆通的,兹从之。
诗分三章,均从远处流潦之水起兴。流潦之水本来浑浊,且又处于远方,本来很容易被人弃之不用,但如能“挹彼注兹”,舀过来倒进自己的水缸,就可以用来蒸煮食物,洗濯酒器,成为有用之物。这正如远土之民,只要君王施以仁义,便自然可以使他们感恩戴德,心悦诚服地前来归附。这里的关键是君王要有高尚敦厚的品德,真正成为“民之父母”。对此,方玉润有如下发挥:“此等诗总是欲在上之人当以父母斯民为心,盖必在上者有慈祥岂弟之念,而后在下者有亲附来归之诚。曰‘攸归’者,为民所归往也;日‘攸塈’者,为民所安息也。使君子不以‘父母’自居,外视其赤子,则小民又岂如赤子相依,乐从夫‘父母’?故词若褒美而意实劝戒。”(《诗经原始》)他说的“劝”意是可以感受到的,但他说的“戒”意是否真的存在于诗的文本中,令人怀疑,但从接受美学角度说,他的这种创造性“误读”还是很有意思的。
此诗借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物起兴,且重章叠句,反覆歌咏,正如方玉润所指出:“其体近乎风,匪独不类《大雅),且并不似《小雅》之发扬蹈厉,剀切直陈。”(《诗经原始》)由此也可以看出《国风》对《大雅》艺术上的影响。
卷阿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々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注释
1.卷:(quán全)通“婘”。《诗·陈风?泽陂》:“有美一人,硕大且卷。”这里用为美好的样子之意。
2.阿:《诗·小雅·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诗·大雅·皇矣》:“我陵我阿,无饮我泉。”《诗·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后汉书·孝顺孝冲孝质帝纪赞》:“保阿傅土,后家世及。”《玉篇·阜部》:“阿,倚也。”这里用为依靠之意。
3.飘:《诗·小雅·何人斯》:“其为飘风。”《诗·小雅·蓼莪》:“南山烈烈,飘风发发。”《诗·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老子》:“飘风不终朝。”《尔雅》:“回风为飘。”《说文》:“飘,回风也。…盘旋而起。”《汉书·蒯通传》:“飘至风起。”这里用为旋风之意。
4.岂:(qǐ起)同“恺”。《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岂弟。”《诗·小雅·鱼藻》:“王在在镐,岂乐饮酒。”《诗·小雅·蓼萧》:“既见君子,孔燕岂弟。”《诗·大雅·旱麓》:“岂弟君子,干禄岂弟。”《诗·大雅·卷阿》:“岂弟君子,四方为纲”。《诗·大雅·泂酌》:“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庄子·天道》:“中心物恺。”《说文》:“恺,乐也。”这里用为欢乐、和乐之意。
5.弟:通“悌”。《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岂弟。”《诗·小雅·青蝇》:“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诗·大雅·旱麓》:“岂弟君子,干禄岂弟。”《诗·大雅·卷阿》:“岂弟君子,四方为纲”。《诗·大雅·泂酌》:“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礼记·曲礼上》:“僚友称其弟也。”《荀子·王制》:“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商君书·去强》:“国有礼有乐,有诗有画,有善有修,有孝有弟,有廉有辩。”这里用为敬爱兄长之意。
6.矢:《易·解·九二》:“田获,三狐,得金,矢,贞,吉。”《易·噬嗑·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书·大禹谟》:“皋陶矢厥谟。”孔传:“矢,陈也。”孔颖达疏:“皋陶为帝,舜陈其谋。”《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诗·卫风·考槃》:“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诗·大雅·大明》:“矢于牧野,维予侯兴。”《论语·雍也》:“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尔雅·释诂上》:“矢,陈也。”这里用为陈述之意。
7.奂:(huàn换)《韩诗外传·卷三》:“君臣上下之际,奂然有离德者也。”《文选·嵇康<琴赋>》:“业集累积,奂衍于其侧。”这里用为悠闲的,涣散的之意。后作“涣”。
8.休:《易·否·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易·复·六二》:“休复,吉。”《书·洪范》:“休徵。”《诗·唐风·蟋蟀》:“好乐无荒,良士休休。”《诗·豳风·斧》:“亦孔之休。”《尔雅·释诂》:“休,美也。”《后汉书·班固传》注:“休徵叙美行之验。”这里用为美好之意。
9.俾:(bǐ比)《诗·邶风·日月》:“俾也可忘。”《诗·小雅·节南山》:“天子是毗,俾民不迷。”《诗·小雅·天保》:“俾尔单厚。”《诗·小雅·正月》:“父母生我,胡俾我瘉。”《诗·小雅·何人斯》:“壹者之来,俾我祗也。”《诗·小雅·雨无正》:“巧言如流,俾躬处休。”《诗·大雅·緜》:“俾立室家,其绳则直。”这里用为“使”之意。
10.弥:《老子·四十七章》:“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荀子·不苟》:“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小尔雅·广诂》:“弥,益也。”《广韵·支韵》:“弥,益也。”这里用为表示程度加深,更加、越发之意。
11.酋:(qiú囚)假借为“猷”。《汉书·叙传上》:“《说难》既酋,其身乃囚。”王念孙杂志:“酋读为就。就,成也。言《说难》之书既成,而其身乃囚也。”王先谦《汉书补注》引朱一新云:“酋,本有就意,不烦改读。”这里用为功业之意。
12.宇:《左传·昭公四年》:“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庄子·庚桑楚》:“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孟子·梁惠王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荀子·非十二子》:“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荀子·儒效》:“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荀子·礼论》:“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尸子》:“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吕氏春秋·下贤》:“神覆宇宙。”《三苍》:“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这里用为上下四方,天地之间的空间之意。
13.昄:(ban板)《龙龛手鑑·目部》:“眅,大也。”这里用为大之意。
14.章:通“彰”。《易·丰·六五》:“来章,有庆誉,吉。”《书·尧典》:“平章百姓。”《诗·小雅·裳裳者华》:“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诗·小雅·大东》:“虽则七襄,不成报章。”《诗·大雅·棫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赏罚无章。”《易·噬嗑·彖》:“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礼记·中庸》:“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孟子·尽心上》:“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荀子·正名》:“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吕氏春秋·知度》:“而尧舜之所以章也。”《淮南子》:“钟之与磬也,近之则钟音充,远之则磬音章。”这里用为彰明、明显、显著之意。
15.孔:《诗·周南·汝坟》:“父母孔迩。”《诗·秦风·驷驖》:“驷驖孔阜,六辔在手。”《诗·豳风·东山》:“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诗·豳风·破斧》:“哀我人斯,亦孔之将。”《诗·小雅·棠棣》:“死丧之威,兄弟孔怀。”《诗·小雅·巧言》:“盗言孔甘,乱是用餤。”《诗·小雅·蓼萧》:“既见君子,孔燕岂弟。”《诗·小雅·楚茨》:“祝祭于祊,祀事孔明。”《老子·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玉篇·乙部》:“孔,嘉也。”这里用为美好之意。
16.茀:(fu复)《诗·卫风·硕人》:“朱幩镳镳,翟茀以朝。”《诗·大雅·皇矣》:“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诗·大雅·生民》:“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国语·周语》:“道茀不可行。”《说文》:“茀,草多也。从艸,弗声。字亦作芾。”本意为野草塞路之意。这里用为杂乱之意。
17.禄:《周礼·天官下·职币》:“皆辨其物而奠其禄。”《论语·季氏》:“禄之去公室,五世矣。”《说文·示部》:“禄,福也。”段玉裁注:“《诗》言福、禄多不别。《商颂》五篇,两言福,三言禄,大指不殊。《释诂》、毛《诗》传皆曰:‘禄,福也。’此古义也。”本义是指福、财富,但可理解为贡赋税收之意。
18.康:《诗·唐风·蟋蟀》:“无己大康,职思其居。”《诗·大雅·生民》:“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诗·周颂·天作》:“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礼记·乐记》:“民康乐。”《楚辞·离骚》:“日康娱以自忘兮。”《汉书·宣帝纪》:“上下和洽,海内康平。”这里用为安乐、安定之意。
19.纯:《论语·八佾》:“从之,纯如也,缴如也,绎如也,以成。”《礼记·郊特牲》:“贵纯之道也。”《方言·十三》:“纯,文也。纯,好也。”这里用为美、善之意。
20.嘏:(gǔ古)《诗·小雅·宾之初筵》:“锡尔纯嘏,子孙甚湛。”《礼记·礼运》:“祝以孝告,嘏以慈告。”这里用为祝福之意。
21.冯:(ping平)《易·泰·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中行。”《诗·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诗·大雅·緜》:“築之登登,削屡冯冯。”《论语·述而》:“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史记·伯夷列传》:“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司马贞索隐:“冯者,恃也。”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马部》:“冯,或假借为凭字,凡经传云‘冯依’,其字皆当作‘凭’。”这里用为凭借之意。
22.翼:《诗·小雅·楚茨》:“我黍与与,我稷翼翼。”《诗·小雅·信南山》:“疆埸翼翼,黍稷彧彧。”《诗·大雅·緜》:“缩版以载,作庙翼翼。”《诗·大雅·生民》:“鸟覆翼之。”《诗·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史记·项羽本纪》:“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这里用为遮护之意。
23.孝:《书·文侯之命》:“追孝于前文人。”《诗·小雅·天保》:“吉蠲为饎,是用孝享。”《诗·大雅·下武》:“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诗·大雅·文王有声》:“匪棘其欲,遹追来孝。”《论语·学而》:“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凡爱众,而亲仁。”《礼记·大学》:“孝者,所以事君也。”《礼记·中庸》:“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孟子·梁惠王上》:“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这里用为能继先人之志之意。
24.德:《易·讼·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易·恒·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诗·邶风·日月》:“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诗·卫风·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诗·小雅·谷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诗·大雅·思齐》:“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诗·大雅·下武》:王配于京,世德作求。”《诗·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易·坤·象》:“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老子·十章》:“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庄子·天地》:“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成玄英疏:“玄古圣君无为而治天下,自然之德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德何如可以王矣?”《荀子·劝学》:“荣辱之来,必象其德。”《新书·道德说》:“六德六美,德之所以生阴阳天地人与万物也。”这里用为客观规律之意。
25.则:《书·禹贡》:“咸则三壤,成赋中邦。”孔传:“皆法壤田上、中、下三品,成九州之赋。”《诗·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诗·小雅·鹿鸣》:“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毛传:“是则是效,言可法效也。”《诗·小雅·六月》:“比物四骊,闲之为则。”《诗·大雅·皇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诗·大雅·下武》:“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老子·七十章》:“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礼记·中庸》:“伐柯伐柯,其则不远。”《史记·夏本纪》:“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这里用为仿效,效法之意。
26.颙:(yong庸)《诗·小雅·六月》:“四牡脩广,其大有颙。”《淮南子·俶真训》:“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颙颙然仰其德以和顺。”这里用为温和肃敬的样子之意。
27.卬:(yang仰)《诗·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诗·大雅·生民》:“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荀子·议兵》:“上足卬则下可用也。贾谊《过秦论》:“卬关而攻秦。”《说文》:“卬,望欲有所庶及也。从匕,从卩,会意。这里用为仰仗,依赖之意。
28.圭:(gui规)同“珪”。古玉器名。长条形,上端作三角形,下端正方。中国古代贵族朝聘、祭祀、丧葬时以为礼器。依其大小,以别尊卑。《周礼·大宗伯》:“以青圭礼东方。”《左传·哀公十四年》:“司马牛致其邑与珪焉。”《庄子·马蹄》:“孰为珪璋。”《白虎通》:“瑞贽珪者兑上。”《汉书·郊祀志上》:“圭币(帛)俎豆(均为祭器)。”这里用为玉器之意。
29.璋:古玉器名,形状象半个圭。《书·顾命》:“秉璋以酢。”《诗·大雅·棫朴》:“奉璋峩峩,髦士攸宜。”《礼记·祭统》:“大宗执璋。”《周礼·大宗伯》:“以赤璋礼南方。”《庄子·马蹄》:“白玉不毁,孰为圭璋。”《说文》:“璋,剡上为圭,半圭为璋。”这里用为玉器之意。
30.翙:(hui汇)《说文·羽部》:“翙,飞声也。”《玉篇·羽部》:“翙,翙翙,羽声众貌。”
31.爰:(yuán元)《书·盘庚上》:“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诗·邶风·击鼓》:“爰居爰处?爰丧其马?”《诗·鄘风·桑中》:“爰采唐矣?沫之乡矣。”《诗·王风·兔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诗·小雅·皇皇者华》:“载驰载驱,周爰咨谋。”《诗·小雅·斯干》:“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诗·小雅·四月》:“乱离瘼矣,爰其适归。”《诗·大雅·緜》:“爰及姜女,聿来胥宇。”《诗·大雅·皇矣》:“维彼四国,爰究爰度。”《诗·大雅·公刘》:“干戈戚扬,爰方启行。”《孟子·梁惠王下》:“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这里用为改易、更换之意。
32.蔼:(ǎi矮)《尔雅》:“蔼蔼、济济,止也。”《楚辞·逢纷》:“才夫蔼蔼而曼着兮。”左思《咏史》:“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扬雄《河东赋》:“郁萧条其幽蔼。”这里用为盛多的样子之意。
33.媚:《诗·大雅·思齐》:“思媚周姜。”《诗·大雅·下武》:“媚兹一人。”《诗·大雅·假乐》:“百辟卿士,媚于天子。”《国语·周语》:“若是乃能媚于神。”《说文》:“媚,说也。”这里用为喜欢之意。
34.傅:《诗·小雅·菀柳》:“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荀子·成相》:“禹傅土,平天下。”《韩非子》:“毋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这里用为依附、依凭之意。
35.菶:(beng甭)《说文》:“菶,草盛。”这里用为草盛的样子之意。
36.萋:《诗·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说文》:“萋,草盛也。”《汉书·外戚传》:“中庭萋兮鲜草生。”这里用为茂盛之意。
37.雝:(yong雍)同“雍”。《诗·召南·何彼襛矣》:“曷不肃雝?王姬之车。”《诗·小雅·蓼萧》:“和鸾雝雝,万福攸同。”《诗·大雅·思齐》:“雝雝在宫,肃肃在庙。”王闿运《严通政庶母任氏寿颂》:“宜人之令问雝穆一门,喈喈远闻矣。”这里用为和谐之意。
38.喈:(jiē阶)《诗·邶风·北风》:“北风其喈,雨雪其霏。”《诗·郑风·风雨》:“鸡鸣喈喈。”《诗·小雅·出车》:“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诗·小雅·鼓钟》:“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楚辞·悼乱》:“鶬鶊兮喈喈。”《说文》:“喈,鸟鸣声也。”这里用为声音之意。
39.不:同“丕”。《诗·大雅·文王》:“有周不显,帝命不时。”《诗·大雅·生民》:“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诗·周颂·清庙》:“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丕:《书·大诰》:“弼我丕丕基。”《左传·昭公三年》:“昧旦丕显。”《说文》:“丕,大也。”《汉书·匡衡传》:“未丕扬先帝之盛功。”《后汉书·耿秉传》:“太医令吉丕。”这里用为“大”之意。
译文
有美好依靠的人兮,乘着飘风自南方。欢乐友爱的君子,也来畅游也来歌,陈述出他的声音。
伴你悠闲散漫游,休游自得亦美好。欢乐友爱的君子,使你更加舒情性,就象先公建功业。
尔土空间彰明显,亦是美好且深厚。欢乐友爱的君子,使你更加舒情性,百神为你作主张。
你受天命长久兮,杂禄于你亦康兮。欢乐友爱的君子,使你更加舒情性,美好祝福常常兮。
有凭借兮有遮护,有继承兮有规律。以引导兮以遮护。欢乐友爱的君子,四方以你来效法。
温和恭顺人仰仗,有如玉圭如玉璋,令人喜闻令人望。欢乐友爱的君子,四方用以为纪纲。
凤凰高空来飞翔,张开羽翅汇汇响,欲集聚兮改逗留。众多王朝多贤士,只供君子来驱使,共同欢喜天之子。
凤凰高空来飞翔,张开羽翅汇汇响,高空飞翔依凭天。众多王朝多贤士,只听君子来命令,共同欢喜老百姓。
凤凰引颈把歌唱,声音响彻高岗上,梧桐挺拔来生长。全身沐浴向朝阳,枝儿繁兮叶儿畅,和谐之音声悠扬。
君子有那华丽车,既是众兮又是多。君子有那美骏马,娴熟善奔好乘坐。陈述之诗大又多,首首都是好颂歌。
赏析
这亦是一首在家族内部大型宴会上唱的歌,疑似与前一首《泂酌》一样同是在一个宴会上,人们对公刘的颂歌。公刘迁豳对周民族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公刘》采用了直接呼名而歌颂的手法,本歌虽然没有直接呼名,但歌颂公刘之意仍跃然纸上。公刘率族人迁居,在族人看来,并不是一次辛苦的迁徙,而似一次悠闲的漫游,人们跟随着公刘迁徙,过上了更为美好的生活。确实,与游牧生活相比较,农耕定居生活显得更为悠闲,虽然在春耕秋收时人们劳动量有所增加,但农作物能使人们有更多果腹的资源,也正是农作物的增多,才能使人口增加,使得一个民族能更加强大。
民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惛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弘大。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注释
(1)止:语气词。
(2)汔(qì):庶几。康:安康,安居。
(3)惠:爱。中国: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也就是“王畿”,相对于四方诸侯国而言。
(4)绥:安。
(5)纵:放纵。诡随:诡诈欺骗。
(6)谨:指谨慎提防。
(7)式:发语词。寇虐:残害掠夺。
(8)憯(cǎn):曾,乃。
(9)柔:爱抚。能:亲善。
(10)逑:聚合。
(11)惽怓(hūn náo):喧嚷争吵。
(12)尔:指在位者。劳:劳绩,功劳。
(13)休:美,此指利益。
(14)罔极:没有准则,没有法纪。
(15)慝(tè):恶。
(16)愒(qì):休息。
(17)丑厉:恶人。
(18)正:通“政”。
(19)戎:你,指在位者。小子:年轻人。
(20)式:作用。
(21)缱绻(qiǎn quǎn):固结不解,指统治者内部纠纷。
(22)正反:政治颠倒。
(23)玉女(rǔ):爱汝。玉,此作动词,像爱玉那样地宝爱;女,汝。
(24)是用:是以,因此。
译文
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安康。抚爱王畿众百姓,安定四方诸侯邦。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不善良。遏止暴虐与掠夺,怎不畏惧天朗朗。安抚远地使亲近,我王心定福安享。
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休息。抚爱王畿众百姓,百姓安乐聚一起。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喧争事。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百姓太忧急。不要抛弃旧功劳,来为王家谋利益。
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喘息。抚爱京师老百姓,安定四方诸侯地。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无法纪。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作恶太得意。恭敬庄重保威仪,亲近仁人与志士。
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安宁。抚爱王畿众百姓,使我百姓除心病。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有奸佞。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政事败难成。您虽是个年轻人,作用却大要认清。
百姓也已够辛苦,应该可以稍安定。抚爱王畿众百姓,国无残酷无酸辛。不要听从欺诈语,谨慎提防内乱生。遏止暴虐与掠夺,不使颠倒我国政。爱你大王如美玉,因此大声来谏诤。
鉴赏
《民劳》一诗,《毛诗序》以为“召穆公刺厉王也”,郑笺云:“厉王,成王七世孙也,时赋敛重数,徭役繁多,人民劳苦,轻为奸宄,强陵弱,众暴寡,作寇害,故穆公刺之。”朱熹《诗集传》则以为“乃同列相戒之词耳,未必专为刺王而发”。严粲《诗缉》也说:“旧说以此诗‘戎虽小子’及《板》诗‘小子’皆指王。小子,非君臣之辞,今不从。二诗皆戒责同僚,故称小子耳。”朱熹等宋代经学家每不从汉儒之说,自立新义,时有创见,但涉及君臣关系问题,却反而比汉儒保守。其实,正如范处义《诗补传》所说:“古者君臣相尔女(汝),本示亲爱。小子,则年少之通称。故周之《颂》、《诗》、《诰》、《命》,皆屡称‘小子’,不以为嫌。是诗及《板》、《抑》以厉王为‘小子’,意其及位不久,年尚少,已昏乱如此。故《抑》又谓‘未知臧否’,则其年少可知矣。穆公谓王虽小子,而用事甚广,不可忽也。”朱、严之说实不足为训,《毛诗序》无误。
此篇共五章,每章十句,均为标准的四言句,句式整齐,结构谨严。各章互相比较一下,可以发现,第一句皆同,第二句仅末字互相不同,第三句除第三章外余四章皆同,第四句皆不同,第五句皆同,第六句后两字不同,第七句皆同,第八句、第九句皆不同,第十句除第四章、第五章外余三章第一字均为“以”。这样的句式结构,具有明显的重章叠句趋势,本是《国风》中常见的一种基本格式,但在《大雅》中居然也有板有眼地出现,确实令人有些奇怪。不过说怪也没什么好怪,《大雅》虽以赋为主,但它与《国风)在艺术手法上还是有一定联系的,《凫鹥》、《泂酌》两篇也是复沓式结构。只是《民劳》一诗篇幅要长得多,五章反覆申说,意味尤为深长,令人咀嚼不尽。
诗一开头,就说人民已经很劳苦了,庶几可以稍稍休息了。姚际恒评曰:“开口说民劳,便已凄楚;‘汔可小康’,亦安于时运而不敢过望之辞。曰‘可’者,又见唯此时可为,他日恐将不及也,亦危之之词。”(《诗经通论》)很能抓住要害。接着“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是说要以京畿为重,抚爱国中百姓,使四境得以安定;“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是说不要受那些奸狡诡诈之徒的欺骗,听信他们的坏话。第二、三、四、五章的“以为民逑”、“以绥四国”、“俾民忧泄”、“国无有残”与“以谨惛怓”、“以谨罔极”、“以谨丑厉”、“以谨缱绻”,也是围绕恤民、保京、防奸、止乱几个方面不惜重言之。陈子展说:“盖诗人已豫见厉王溃灭,故不觉其言之丁宁而沉痛也。”(《诗经直解》)诚然。至于为什么每章都有“无纵诡随”一句放在“式遏寇虐”一句前面,钟惺是这样解释的:“未有不媚王而能虐民者,此等机局,宜参透之。”(《评点诗经》)但比他更早,严粲就这样分析过:“无良、惛怓、罔极、丑厉、缱绻,皆极小人之情状,而总之以诡随。盖小人之媚君子,其始皆以诡随入之,其终无所不至,孔子所谓佞人殆也。”(《诗缉》)其实,说穿了,抨击小人蒙蔽君主而作恶,无非是刺国王不明无能的一个障眼法。不便直斥君主,便拿君主周围的小人开刀,自古皆然。确实,有了昏君小人才能作大恶,“极小人之情状”是给周厉王一个镜子让他照照自己。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蹻々。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々,不可救药。
天之方懠。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
天之牖民,如埙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
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注释
(1)板板:反,指违背常道。
(2)卒瘅(cuì dàn):劳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对。不合理。
(4)犹:通“猷”,谋划。
(5)靡圣:不把圣贤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纵。
(6)亶(dǎn):诚信。
(7)大谏:郑重劝戒。
(8)无然:不要这样。宪宪:欢欣喜悦的样子。
(9)蹶:动乱。
(10)泄(yì)泄:通“呭呭”,妄加议论。
(11)辞:指政令。辑:调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怿:败坏。
(14)莫:通“瘼”,疾苦。
(15)及:与。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嚣(áo)嚣:同“聱聱”,不接受意见的样子。
(17)维:是。服:用。
(18)询:征求、请教。刍:草。荛(ráo):柴。此指樵夫。
(19)谑谑:嬉笑的样子。
(20)灌灌:款款,诚恳的样子。
(21)蹻(jué)蹻:傲慢的样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为耄。此指昏愦。
(23)将:行,做。熇(hè)熇:火势炽烈的样子,此指一发而不可收拾。
(24)懠(qí):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谄媚曲从。毛传:“夸毗,体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体柔。”《尔雅》与蘧蒢、戚施同释,三者皆连绵字。
(26)威仪:指君臣间的礼节。卒:尽。迷:混乱。
(27)载:则。尸:祭祀时由人扮成的神尸,终祭不言。
(28)殿屎(xī):毛传:“呻吟也。”陆德明《经典释文》:“殿,《说文》作念;屎,《说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测。(30)蔑:无。资:财产。
(31)惠:施恩。师:此指民众。
(32)牖:通“诱”,诱导。
(33)埙(xūn):古陶制椭圆形吹奏乐器。篪(chí):古竹制管乐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礼器。
(35)益(ài):通“隘”,阻碍。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bì):制定法律。辟,法。
(38)价:同“介”,善。维:是。藩:篱笆。
(39)大师:大众。垣:墙。
(40)大邦:指诸侯大国。屏:屏障。
(41)大宗:指与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栋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戏豫:游戏娱乐。
(44)渝:改变。
(45)驰驱:指任意放纵。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wǎnɡ):通“往”。
(48)游衍:游荡。
译文
上帝昏乱背离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劳。说出话儿太不像样,作出决策没有依靠。无视圣贤刚愎自用,不讲诚信是非混淆。执政行事太没远见,所以要用诗来劝告。
天下正值多灾多难,不要这样作乐寻欢。天下恰逢祸患骚乱,不要如此一派胡言。政令如果协调和缓,百姓便能融洽自安。政令一旦坠败涣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难。
我与你虽各司其职,但也与你同僚共事。我来和你一起商议,不听忠言还要嫌弃。我言切合治国实际,切莫当作笑话儿戏。古人有话不应忘记,请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来正闹灾荒,不要纵乐一味放荡。老人忠心诚意满腔,小子如此傲慢轻狂。不要说我老来乖张,被你当作昏愦荒唐。多行不义事难收场,不可救药病入膏肓。
老天近来已经震怒,曲意顺从于事无补。君臣礼仪都很混乱,好人如尸没法一诉。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别有他顾。国家动乱资财匮乏,怎能将我百姓安抚。
天对万民诱导教化,像吹埙篪那样和洽。又如璋圭相配相称,时时携取把它佩挂。随时相携没有阻碍,因势利导不出偏差。民间今多邪僻之事,徒劳无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篱笆簇拥,民众好比围墙高耸。大国犹如屏障挡风,同族宛似栋梁架空。有德便能安定从容,宗子就可自处城中。莫让城墙毁坏无用,莫要孤立忧心忡忡。
敬畏天的发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遥。看重天的变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上天意志明白可鉴,与你一起来往同道。上天惩戒无时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鉴赏
这首诗据《毛诗序》记载,是凡伯“刺厉王”之作。西周从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厉王执政,朝纲大坏,民不堪命。《国语》曾记邵公谏厉王弭谤一事,就是对其暴虐无道的真实反映。正如邵公所言,尽管当时厉王在国内对敢言者采取了监视和屠杀的严厉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们还是用种种不同的形式来宣泄心中的不满,这首相传为凡伯(郑笺说他是“周公之胤”,“入为卿士”;魏源《古诗源》说他就是《汲冢纪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讽刺诗,便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与后代一些讽谕诗“卒章显其志”的特点相反,作者开宗明义,一开始就用简练的语言,明确说出作诗劝谏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对“下民”,前者昏乱违背常道,后者辛苦劳累多灾多难,因果关系十分明显。这是一个高度概括,以下全诗的分章述写,可以说都是围绕这两句展开的。
对于“上帝”(指周厉王)的“板板”,作者在诗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谴责。先是“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不但说话、决策没有依据,而且无视圣贤,不讲信用;接着是在“天之方难”、“方蹶”、“方虐”和“方懠”时,一味地“宪宪”、“泄泄”、“谑谑”和“夸毗”,面临大乱的天下,还要纵情作乐、放荡胡言和无所作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态,听不进忠言劝谏,既把老臣的直言当作儿戏,又使国人缄口不言,简直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下民”的“卒瘅”,作者则倾注了极大的关心和同情。他劝说历王改变政令,协调关系,使人民摆脱苦难,融洽自安(“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他为了解民于水火,大胆进言,甘冒风险(“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同时,他又不厌其烦地向厉王陈述“天之牖民”之道,强调对国人的疏导要像吹奏埙篪那样和谐,对民众的提携要像佩带璋圭那样留心;最后他还意味深长地把人民比作国家的城墙,提醒厉王好自为之,不要使城墙毁于一旦,自己无地自容。
作为谴责和同情的汇聚和结合,作者对厉王的暴虐无道采取了劝说和警告的双重手法。属于劝说的,有“无然”三句、“无敢”两句,“无为”、“无自”、“无俾”、“无独”、“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谓苦口婆心,反覆叮咛,意在劝善,不厌其烦;属于警告的,则有“多将熇熇,不可救药”、“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等句,晓以利害,悬戒惩恶。这种劝说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诗在言事说理方面显得更为全面透彻,同时也表现了作者忧国忧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贞可鉴。
在这首诗中,最可注意的有两点: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仅把民众比作国家的城墙,而且提出了惠师牖民的主张,这和邵公之谏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相通的,具有积极的进步作用。二是以周朝传统的敬天思想,来警戒厉王的“戏豫”和“驰驱”的大不敬,从而加强了讽谕劝谏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顽不化的亡国之君,对此是应当有所触动的。
至于全词多用正言直说,也使其更具后代谏书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荡、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见一斑。而叠字的多处运用、比喻对照的生动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诗歌的艺术性。这首《板》与另一首《荡》同以讽刺厉王著称后世,以至“板荡”成了形容政局混乱、社会动荡的专用词,其影响之大,不难想见。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曰咨,咨汝殷商。曾是彊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彊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衍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注释
(1)荡荡:放荡不守法制的样子。
(2)辟(bì):君王。
(3)疾威:暴虐。
(4)辟:邪僻。
(5)烝:众。
(6)谌(chén):诚信。
(7)鲜(xiǎn):少。克:能。
(8)咨:感叹声。
(9)女(rǔ):汝。
(10)曾是:怎么这样。彊御:强横凶暴。
(11)掊(póu)克:聚敛,搜括。
(12)服:任。
(13)滔:通“慆”,放纵不法。
(14)兴:助长。力:勤,努力。
(15)而:尔,你。秉:把持,此指任用。义类:善类。
(16)怼(duì):怨恨。
(17)寇攘:像盗寇一样掠取。式内:在朝廷内。
(18)侯:于是。作、祝:诅咒。
(19)届:尽。究:穷。
(20)炰烋(páo xiào):同“咆哮”。
(21)无背无侧:不知有人背叛、反侧。
(22)陪:指辅佐之臣。
(23)湎(miǎn):沉湎,沉迷。
(24)从:听从。式:任用。
(25)愆(qiān):过错。止:容止。
(26)式:语助词。
(27)蜩(tiáo):蝉。螗:又叫蝘,一种蝉。
(28)丧:败亡。
(29)由行:学老样。
(30)奰(bì):愤怒。
(31)覃:延及。鬼方:指远方。
(32)时:善。
(33)典刑:同“典型”,指旧的典章法规。
(34)颠沛:跌仆,此指树木倒下。揭:举,此指树根翻出。
(35)本:根。拨:败。
(36)后:君主。
译文
上帝骄纵又放荡,他是下民的君王。上帝贪心又暴虐,政令邪僻太反常。上天生养众百姓,政令无信尽撒谎。万事开头讲得好,很少能有好收场。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多少凶暴强横贼,敲骨吸髓又贪赃,窃据高位享厚禄,有权有势太猖狂。天降这些不法臣,助长国王逞强梁。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你任善良以职位,凶暴奸臣心怏怏。面进谗言来诽谤,强横窃据朝廷上。诅咒贤臣害忠良,没完没了造祸殃。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跋扈天下太狂妄,却把恶人当忠良。知人之明你没有,不知叛臣结朋党。知人之明你没有,不知公卿谁能当。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上天未让你酗酒。也未让你用匪帮。礼节举止全不顾,没日没夜灌黄汤。狂呼乱叫不像样,日夜颠倒政事荒。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百姓悲叹如蝉鸣,恰如落进沸水汤。大小事儿都不济,你却还是老模样。全国人民怒气生,怒火蔓延到远方。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不是上帝心不好,是你不守旧规章。虽然身边没老臣,还有成法可依傍。这样不听人劝告,命将转移国将亡。
文王开口叹声长,叹你殷商末代王!古人有话不可忘:“大树拔倒根出土,枝叶虽然暂不伤,树根已坏难久长。”殷商镜子并不远,应知夏桀啥下场。
鉴赏
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王粲》诗和唐太宗李世民《赐萧瑀》诗中有“幽厉昔崩乱,桓灵今板荡”、“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诸句,“板荡”连用。《板》、《荡》本是《诗经·大雅》中的诗篇,在后世被屡屡连在一起用以代指政局混乱或社会动荡,这原因当然与两诗的内容有关。
《板》诗是刺周厉王无道之作,赏析另见他文,而《荡》诗也是刺厉王之作。《毛诗序》云:“《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厉王无道,天下荡然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三家诗无异义。朱熹《诗序辨说》云:“苏氏(苏辙)曰,《荡》之名篇以首句有‘荡荡上帝’耳。《序》说云云,非本义也。”今人陈子展《诗经直解》以为此“宋儒异说不可从”,极是。也有人怀疑此诗为武王载文王木主伐殷纣,借遵文王声讨纣罪的檄文,与《尚书》的《泰誓》、《牧誓》诸篇类似,只是有韵罢了。这也如陈子展所说“此想当然耳,实未有据”。兹从《毛诗序》之说。
诗共八章,每章八句。第一章开篇即揭出“荡”字,作为全篇的纲领。“荡荡上帝”,用的是呼告语气:败坏法度的上帝啊!下面第三句“疾威上帝”也是呼告体,而“疾威”二字则是“荡”的具体表现,是全诗纲领的实化,以下各章就围绕着“疾威”做文章。应当注意的是,全篇八章中,惟这一章起头不用“文王曰咨”。对此,孔颖达疏解释说:“上帝者,天之别名,天无所坏,不得与‘荡荡’共文,故知上帝以托君王,言其不敢斥王,故托之于上帝也。其实称帝亦斥王。此下诸章皆言‘文王曰咨’,此独不然者,欲以‘荡荡’之言为下章总目,且见实非殷商之事,故于章首不言文王,以起发其意也。”他的意见诚然是很有说服力的。
第一章以后各章,都是假托周文王慨叹殷纣王无道之词。第二章连用四个“曾是(怎么那样)”,极有气势,谴责的力度很大。姚际恒《诗经通论》评曰:“‘曾是’字,怪之之词,如见。”可谓一语破的。孙鑛则对这四句的体式特别有所会心,说:“明是‘彊御在位,掊克在服’,乃分作四句,各唤以‘曾是’字,以肆其态。然四句两意双叠,固是一种调法。”(陈子展《诗经直解》引)他的细致分析,虽是评点八股文的手段,却也很有眼光。第三章在第二章明斥纣王暗责厉王重用贪暴之臣后,指出这样做的恶果必然是贤良遭摒,祸乱横生。第四章剌王刚愎自用,恣意妄为,内无美德,外无良臣,必将招致国之大难。“不明尔德”、“尔德不明”,颠倒其词反覆诉说,“无……无”句式的两次重叠,都是作者的精心安排,使语势更为沉重,《大雅》语言的艺术性往往就在这样的体式中反映出来。第五章刺王纵酒败德。史载商纣王作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周初鉴于商纣好酒淫乐造成的危害,曾下过禁酒令,这就是《尚书》中的《酒诰》。然而,前车之覆,后车不鉴,厉王根本没有接受历史教训,作者对此怎能不痛心疾首。“俾昼作夜”一句,慨乎言之,令人想起唐李白《乌栖曲》“东方渐高(皜)奈乐何”讽刺宫廷宴饮狂欢的名句。第六章痛陈前面所说纣王各种败德乱政的行为导致国内形势一片混乱,借古喻今,指出对厉王的怨怒已向外蔓延至荒远之国。从章法上说,它既上接第四、五章,又承应第三章,说明祸患由国内而及国外,局面已是十分危险紧急了。第七章作者对殷纣王的错误再从另一面申说,以作总结。前面借指斥殷纣王告诫厉王不该重用恶人、小人,这儿责备他不用“旧”,这个“旧”应该既指旧章程也指善于把握旧章程的老臣,所以“殷不用旧”与第四章的“无背无侧”、“无陪无卿”是一脉相承的。而“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型)”,是说王既不能重用熟悉旧章程的“老成人”,那就该自己好好掌握这行之有效的先王之道,但他自己的德行又不足以使他做到这一点,因此国家“大命以倾”的灾难必然降临,这也是与第四章“不明尔德”、“尔德不明”一脉相承的。作者这种借殷商之亡而发出的警告决不是危言耸听,没过多久,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厉王被赶出镐京,过了十三年,他在彘地凄凉死去。厉王在那时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最后一章,借谚语“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告戒历王应当亡羊补牢,不要大祸临头还瞢腾不觉。这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很有说服力的,可惜厉王却不会听取。诗的末两句“殷鉴不远,在夏后(王)之世”,出于《尚书·召诰》:“我不可不监(鉴)于有夏,亦不可不监(鉴)于有殷。”实际上也就是:“周鉴不远,在殷后(王)之世。”国家覆亡的教训并不远,对于商来说,是夏桀,对于周来说,就是殷纣,两句语重心长寓意深刻,有如晨钟暮鼓,可以振聋发聩。只是厉王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或许他也明白这道理,但却绝不会感觉到自己所作所为实与殷纣、夏桀无异。知行背离,这大约也是历史的悲剧不断重演的一个原因。
清钱澄之《田间诗学》云:“托为文王叹纣之词。言出于祖先,虽不肖子孙不敢以为非也;过指夫前代,虽至暴之主不得以为谤也。其斯为言之无罪,而听之足以戒乎?”陆奎勋《陆堂诗学》云:“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初无一语显斥厉王,结撰之奇,在《雅》诗亦不多觏。”魏源《诗序集义》云:“幽(王)厉(王)之恶莫大于用小人。幽王所用皆佞幸,柔恶之人;厉王所用皆彊御掊克,刚恶之人。四章‘炰烋”、‘敛怨’,刺荣公(厉王宠信的臣子)专利于内,‘掊克”之臣也;六章‘内奰外覃’,刺虢公长父(也是厉王宠信的臣子)主兵于外,‘彊御’之臣也。厉恶类纣,故屡托殷商以陈刺。”诸人的分析当可以使读者对作者遭时之乱、处境之危、构思之巧、结撰之奇加深体会。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仇,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
于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注释
(1)抑抑:慎密。
(2)隅:角,借指品行方正。
(3)职:主。
(4)戾:乖谬。
(5)无:发语词。竞:强盛。维人:由于(贤)人。
(6)训:顺从。
(7)觉:通“梏”,大。
(8)訏(xū)谟:大谋。命:政令。
(9)犹:同“猷”,谋略。辰:按时。
(10)荒湛(dān):沉迷。湛,同“耽”。
(11)女:汝。虽:惟。从:通“纵”,放纵。
(12)绍:继承。
(13)罔:不。敷:广。求:指求先王之道。
(14)克:能。共:通“拱”,执行,推行。刑:法。
(15)肆:于是。尚:佑助。
(16)沦胥:相率,沉没。
(17)章:模范,准则。
(18)戎兵:武器。
(19)用:以。作:起。
(20)逷(tì):通“剔”,治服。蛮方:边远地区的民族部落。
(21)质:安定。
(22)侯:语助词。
(23)不虞:不测。
(24)易:轻易,轻率。由:于。
(25)扪:按住。朕:我,秦时始作为皇帝专用的自称。
(26)逝:追。
(27)雠:酬,反映。
(28)绳绳:谨慎的样子。
(29)承:接受。
(30)友:指招待。
(31)辑:和。
(32)遐:何。愆(qiān):过错。
(33)相:察看。
(34)屋漏:屋顶漏则见天光,暗中之事全现,喻神明监察。
(35)云:语助词。觏(gòu):遇见,此指看见。
(36)格:至。思:语助词。
(37)度(duó):推测,估计。
(38)矧(shěn):况且。射(yì):通“斁”,厌。
(39)辟:修明,一说训法。
(40)淑:美好。止:举止行为。
(41)僭(jiàn):超越本分。贼:残害。
(42)鲜(xiǎn):少。则:法则。
(43)童:雏,幼小。此指没角的小羊羔。
(44)虹:同“讧”,溃乱。
(45)荏染:坚韧。
(46)言:语助词。緍(mín):给乐器安上弦。
(47)话言:陈奂《诗毛氏传疏》:“话,当为‘诂’字之误也。《(经典)释文》引《说文》作‘告之诂言’,云:‘诂,故言也。’是陆(陆德明)所见《说文》,据诗作‘诂言’,可据以订正。”诂言,老古话。
(48)於(wū)呼:叹词。
(49)臧否(pǐ):好恶。
(50)匪(fēi):非。
(51)示:指示。
(52)面命:当面开导。
(53)借曰:假如说。
(54)盈:完满。
(55)莫(mù):同“暮,”晚。
(56)梦(méng)梦:同“瞢瞢”,昏而不明。
(57)藐藐:轻视的样子。
(58)虐:“谑”的假借,戏谑。
(59)聿:语助词。耄:年老。
(60)庶:庶几。
(61)曰:语助词。
(62)忒(tè):偏差。
(63)回遹(yù):邪僻。
(64)棘:通“急”。
译文
仪表堂堂礼彬彬,为人品德很端正。古人有句老俗话:“智者有时也愚笨。”常人如果不聪明,那是本身有毛病。智者如果不聪明,那就反常令人惊。
有了贤人国强盛,四方诸侯来归诚。君子德行正又直,诸侯顺从庆升平。建国大计定方针,长远国策告群臣。举止行为要谨慎,人民以此为标准。
如今天下乱纷纷,国政混乱不堪论。你的德行已败坏,沉湎酒色醉醺醺。只知吃喝和玩乐,继承帝业不关心。先王治道不广求,怎能明法利众民。
皇天不肯来保佑,好比泉水空自流,君臣相率一齐休。应该起早又睡晚,里外洒扫除尘垢,为民表率要带头。整治你的车和马,弓箭武器认真修,防备一旦战事起,征服国外众蛮酋。
安定你的老百姓,谨守法度莫任性。以防祸事突然生。说话开口要谨慎,行为举止要端正,处处温和又可敬。白玉上面有污点,尚可琢磨除干净;开口说话出毛病,再要挽回也不成。
不要随口把话吐,莫道“说话可马虎,没人把我舌头捂”,一言既出难弥补。没有出言无反应,施德总能得福禄。朋友群臣要爱护,百姓子弟多安抚。子子孙孙要谨慎,人民没有不顺服。
看你招待贵族们,和颜悦色笑盈盈,小心过失莫发生。看你独自处室内,做事无愧于神明。休道“室内光线暗,没人能把我看清”。神明来去难预测,不知何时忽降临,怎可厌倦自遭惩。
修明德行养情操,使它高尚更美好。举止谨慎行为美,仪容端正有礼貌。不犯过错不害人,很少不被人仿效。人家送我一篮桃,我把李子来相报。胡说羊羔头生角,实是乱你周王朝。
又坚又韧好木料,制作琴瑟丝弦调。温和谨慎老好人,根基深厚品德高。如果你是明智人,古代名言来奉告,马上实行当作宝。如果你是糊涂虫,反说我错不讨好,人心各异难诱导。
可叹少爷太年青,不知好歹与重轻。非但搀你互谈心,也曾教你办事情。非但当面教导你,还拎你耳要你听。假使说你不懂事,也已抱子有儿婴。人们虽然有缺点,谁会早慧却晚成?
苍天在上最明白,我这一生没愉快。看你那种糊涂样,我心烦闷又悲哀。反覆耐心教导你,你既不听也不睬。不知教你为你好,反当笑话来编排。如果说你不懂事,怎会骂我是老迈。
叹你少爷年幼王,听我告你旧典章,你若听用我主张,不致大错太荒唐。上天正把灾难降,只怕国家要灭亡。让我就近打比方,上天赏罚不冤枉。如果邪僻性不改,黎民百姓要遭殃。
鉴赏
《毛诗序》曰:“《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但古人对此多有争议。《国语·楚语》曰:“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暬(xiè)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蒙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三国吴韦昭注:“昭谓《懿》诗,《大雅·抑》之篇也,懿读曰抑。”是以此诗为卫武公自儆之诗,而非剌诗。宋朱熹《诗集传》也持此观点,云:“卫武公作此诗,使人日诵于其侧以自警。”而清姚际恒《诗经通论》驳《毛诗序》道:“刺王则刺王,自警则自警,未有两事可夹杂为文者。”近人亦多以为此系刺诗而非自儆之诗。其实《毛诗序》之说并无大误,只是措辞有些欠妥,如说成“卫武公藉自警以刺王”,就圆通无碍了。因为自儆与刺王两事看似无关,实则“乃诗人之狡猾手法,恰当赅括在奴隶制社会诗人首创主文谲谏技巧之中”(陈子展《诗经直解》)。
至于所刺的周王是否如《毛诗序》所说是周厉王,宋代以来学者对此考辨已详。宋戴埴《鼠璞》说:“武公之自警在于髦年,去厉王之世几九十载,谓诗为刺厉王,深所未晓。”清阎若璩《潜丘剳记》说:“卫武公以宣王十六年己丑即位,上距厉王流彘之年已三十载,安有刺厉王之诗?或曰追刺,尤非。虐君见在,始得出词,其人已逝,即当杜口,是也;《序》云刺厉王,非也。”他们都指出《抑》不可能是刺厉王。清魏源《诗古微》进一步分析说:“《抑》,卫武公作于为平王卿士之时,距幽(王)没三十余载,距厉(王)没八十余载。‘尔’、‘女’、‘小子’,皆武公自儆之词,而刺王室在其中矣。‘修尔车马,弓矢戎兵’,冀复镐京之旧,而慨平王不能也。”魏氏认为此诗所刺的周王不是厉王也不是幽王,而是平王,他的意见是正确的。
周平王就是周幽王的儿子宜臼,幽王昏庸残暴,宠爱褒姒,最后被来犯的西戎军队杀死在骊山。幽王死后,宜臼被拥立为王。公元前770年(平王二年),晋文侯、郑武公、卫武公、秦襄公等以武力护送平王到洛邑,东周从此开始。其时周室衰微,诸侯坐大。平王施政不当,《王风·君子于役》、《王风·扬之水》就是刺平王使“君子行役无期度”,“不抚其民,而远屯戍于母家(申国)”之作。而此诗作者卫武公则是周的元老,经历了厉王、宣王、幽王、平王四朝。厉王流放,宣王中兴,幽王覆灭,他都是目击者,平王在位时,他已八九十岁,看到自己扶持的平王品行败坏,政治黑暗,不禁忧愤不已,写下了这首《抑》诗。
诗的前四章为第一部分。首章先从哲与愚的关系说起。《诗经》的艺术手法,通常说起来主要有赋比兴三种,此处用的是赋法,也就是直陈,但这种直陈却非较常见的叙事而是说理。“靡哲不愚”,看来是古人的格言,千虑一失,聪明人也会有失误,因此聪明人也要谨慎小心。普通人的愚蠢,是他们天生的缺陷;而聪明人的愚蠢,则显得违背常规,令人不解。在卫武公眼中,周平王不是一个傻瓜,但现在却偏生变得这么不明事理,眼看要将周王朝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卫武公是非常希望平王能够做到“抑抑威仪,维德之隅”的,可惜现实令人失望。于是接下去作者便开始从正反两方面来作规劝讽谏。
第二章卫武公很有针对性地指出求贤与立德的重要性。求贤则能安邦治国,“訏谟定命,远犹辰告”二句便是求贤的效用,立德则能内外悦服,“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二句,便是立德的结果。第三章转入痛切的批评,“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虽(惟)湛乐从(纵)”、“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一下子列举了平王的六条罪状,可谓怵目惊心,仿佛是交响乐中由曲调和缓的弦乐一下子进到了音响强烈的铜管乐,痛之深亦见爱之深。第四章“首三句有挽回皇天之意,亦明其为王言之”(陈子展《诗经直解》),再转回正面告诫,要求执政者(从自儆角度说是卫武公,从刺王角度说是周平王)早起晚睡勤于政事,整顿国防随时准备抵御外寇。“用戒戎作,用逷蛮方”两句,对幽王覆灭的隐痛记忆犹新,故将军事部署作为提请平王注意的重大问题。
第五章至第八章,是诗的第二部分,进一步说明什么是应当做的,什么是不应当做的,作者特别在对待臣民的礼节态度,出言的谨慎不苟这两点上不惜翻来覆去诉说,这实际上也是第二章求贤、立德两大要务的进一步体现。后来孔子所谓的“仁恕”之心,以及传统格言的“敏于事而慎于言”的道理,已经在此得到了相当充分的阐发,从这一点上说,卫武公可称得上是一个伦理家、哲学家。在具体的修辞上,作者在纯粹的说理句中,不时注意插入形象性的语句,使文气不致过于板滞,可渭深有匠心。如第五章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是对比中的形象,第六章的“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是动作中的形象,第七章的“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与第八章的“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是比喻中的形象,而“彼童而角,实虹小子”以无角公羊自夸有角的巧喻刺平王之昏聩,尤为神来之笔,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以之与《小雅·宾之初筵》“由醉之言,俾出童羖”句相提并论,说此诗“是无角者而言其有角”,《宾之初筵》是“有角者而欲其无角”,“二者相参,足见诗人寓言之妙”。
第九章至末章是诗的第三部分。在反覆申述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之后,卫武公便恳切地告诫平王应该认真听取自己的箴规,否则就将有亡国之祸。“荏染柔木,言緍之丝”为诗中惟一用兴法的两句,兴又兼比,拿有韧性的木料才能制作好琴,而上等的制琴木料还应配上柔顺的丝弦作比方,说明“温温恭人,维德之基”的道理,可谓语重心长。而作为对比的“其维愚人”、“其维哲人”几句的弦外之音,无非是这样的意思:大王啊,您听我的话就是明主,您不听我的话就是昏君,您可要三思啊!其言潜气内转,柔中带刚。下面第十章“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用两个递进式复句叙述,已是后世扇面对的雏形,极其鲜明地表现出一个功勋卓著的老臣恨铁不成钢的忧愤。而第十一章连用四组叠字词,更增强了这种忧愤的烈度。于是末章作者再一次用“於乎小子”的呼告语气作最后的警告,将全诗的箴刺推向高潮。“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就如《大雅·荡》的结尾“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一样,是痛心疾首的悲叹。今天的读者面对这样的忧愤之词,仍觉惊心动魄,不知当时周平王读此诗会有什么反应。但不管效果如何,此诗“千古箴铭之祖”(吴闿生《诗义会通》)的地位当是无法动摇的。并且,除了从文学角度说《抑》自有其审美价值外,从语言学角度说,它又是一座成语的矿藏,“夙兴夜寐”、“白圭之玷”、“舌不可扪”、“投桃报李”、“耳提面命”、“谆谆告戒”等成语,都出自此篇。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于乎有哀,国步斯频。
国步灭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如彼溯风,亦孔之僾。民有肃心,{艹幵}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穀。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穀。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复俾我悖。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阴女,反予来赫。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注释
(1)菀(wǎn):茂盛的样子。
(2)侯:维。旬:树荫遍布。
(3)刘:剥落稀疏,句意谓桑叶被采后,稀疏无叶。
(4)瘼:病、害。
(5)殄(tiǎn):断绝。
(6)仓兄(chuàng huàng):同“怆怳”。填:久。
(7)倬:光明。
(8)宁:何。不我矜:“不矜我”的倒文。矜,怜。
(9)骙骙:形容马强壮。
(10)旟旐:画有鹰隼、龟蛇的旗。有翩:翩翩,翻飞的样子。
(11)夷:平。
(12)泯:乱。
(13)黎:众。
(14)具:通“俱”。
(15)频:危急。
(16)蔑:无。资:财。
(17)将:扶助。“不我将”为“不将我”之倒文。
(18)疑:同“凝”,止疑,停息。
(19)云:发语词。徂:往。
(20)维:借为“惟”,思。
(21)秉心:存心。无竞:无争。
(22)厉阶:祸端。
(23)梗:灾害。
(24)慇(yīn)慇:心痛的样子。
(25)土宇:土地、房屋。
(26)僤(dàn):大。
(27)觏:遇。痻(mín):灾难。
(28)棘:通“急”。圉(yù):边疆。
(29)毖:谨慎
(30)斯:乃。削:减少
(31)尔:指周厉王及当时执政大臣。
(32)序:次序。爵:官爵。
(33)执热:救热。
(34)逝:发语词。濯:洗。
(35)淑:善。
(36)载:乃。胥:皆。
(37)遡:逆。
(38)僾:呼吸不畅的样子。
(39)肃:肃敬。
(40)荓(pīng):使。不逮:不及。
(41)稼穑:这里指农业劳动。
(42)力民:使人民出力劳动。代食:指官吏靠劳动者奉养。
(43)灭我立王:意谓灭我所立之王,指周厉王被国人流放于彘的事。
(44)蟊贼:蟊为食苗根的害虫,贼为吃苗节的害虫。指农作物的病虫害。
(45)卒:完全。痒:病
(46)恫(tōng):痛。
(47)赘:通“缀”,连属。
(48)旅力:膂力。旅,同“膂”。
(49)念:感动。
(50)惠君:惠,顺。顺理的君主,称惠君。
(51)宣犹:宣,明;犹,通“猷”。
(52)考慎:慎重考察。相:辅佐大臣。
(53)臧:善。
(54)甡(shēn)甡:同“莘莘”,众多的样子。
(55)谮:通“僭”,相欺而不相信任。
(56)胥:相。谷:善。
(57)维:是。谷:穷。进退维谷,谓进退皆穷。
(58)覆:反而。
(59)匪言不能:即“匪不能言”。
(60)胡:何。斯:这样。
(61)迪:进。
(62)宁:乃。荼毒:荼指苦草,毒指毒虫毒蛇之类。指毒害。
(63)有隧:隧隧,形容大风疾速吹动。一说训隧为道,谓风前进有其通道。
(64)征:往。中垢:指宫廷秽闻。中,指宫内。
(65)贪人:贪财枉法的小人,指荣夷公之流。《史记·周本纪》:“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
(66)听言:顺从心意的话。
(67)诵言:忠告的言语。
(68)悖:违理。
(69)予:芮良夫自称。
(70)飞虫:指飞鸟。古人用“虫”泛指一切动物,鸟为羽虫,兽为毛虫,龟为甲虫,鱼为鳞虫,人为倮虫。故称虎为“大虫”。
(71)既:已经。阴:通“谙”,熟悉。
(72)赫:通“吓”。
(73)罔极:无法则。
(74)职:主张。凉:凉薄。背:背叛。
(75)云:句中助词。克:胜。
(76)回遹(yù):邪僻。
(77)用力:指用暴力。
(78)戾:善。
(79)凉:通“谅”。凉言,谅直之言。
(80)虽曰匪予:曰,句中助词。匪,同“诽”,诽谤。
(81)既:终。
译文
茂密柔嫩青青桑,下有浓荫好地方。桑叶采尽枝干秃,百姓受害难遮凉。愁思不绝心烦忧,失意凄凉久惆怅。老天光明高在上,怎不怜悯我惊惶。
四马驾车好强壮,旌旗迎风乱飘扬。社会动乱不太平,举国不宁人心慌。百姓受难少壮丁,如受火灾尽遭殃。长长声声心悲哀,国运艰难太动荡。
国运艰难无钱粮,老天不肯来扶将。没有归宿无处住,哪儿定居可前往?君子总是在思索,持心不争意志强。如此祸根谁引出?至今为害把人伤。
心中忧愁真恻怆,思念故居和家乡。生不逢时我真惨,遇上老天怒气旺。从那西边到东边,无处安身最凄凉。遭遇灾祸受苦多,外患紧急在边疆。
谨慎谋划觅良方,才能消除混乱状。告诉你要体恤人,告诉你要用贤良。谁在解救炎热时,不用冷水来冲凉?小人治国没好事,大家受溺遭灭亡。
好像就在逆风闯,呼吸困难口难张。百姓本有肃敬心,但却无处献力量。重视农业生产事,百姓辛苦代耕养。耕种收获国之宝,代耕之民最善良。
天降祸乱与死亡,要灭我们所立王。降下害虫食根节,各种庄稼都遭殃。哀痛我们国中人,连绵土地受灾荒。没有人来献力量,哪能虔诚感上苍。
顺应人心好君王,百姓爱戴都瞻仰。操心国政善谋画,考察慎选那辅相。不顺人心坏君王,独让自己把福享。坏蛋自有坏肺肠,让那国民都发狂。
看那丛林苍莽莽,鹿群嬉戏多欢畅。同僚朋友却相谗,没有诚心不善良。人们也有这些话,进退两难真悲凉。
惟这圣人眼明亮,目光远大百里望。那种愚人真可笑,独自高兴太狂妄。不是我们不能说,为何顾忌心惶惶?
惟有这人心善良,无所求取没欲望。但是那人太忍心,变化反覆总无常。百姓如今似好乱,实因恶政苦难当。
大风疾吹呼呼响,长长山谷真空旷。想这好人多善良,所作所为都高尚。想那坏人不顺理,行为污秽真肮脏。
大风疾吹呼呼响,贪利败类有一帮。好听的话就回答,听到诤言装醉样。贤良之士不肯用,反而视我为悖狂。
朋友你啊可嗟伤,岂不知你装模样。好比那些高飞鸟,有时被射也落网。我已熟悉你底细,反来威吓真愚妄。
没有准则民扰攘,因你背理善欺罔。尽做不利人民事,好像还嫌不理想。百姓要走邪僻路,因你施暴太横强。
百姓不安很恐慌,执政为盗掠夺忙。诚恳劝告不听从,背后反骂我荒唐。虽然遭受你诽谤,终究我要作歌唱。
鉴赏
《桑柔》为西周之诗。《毛诗序》云:“芮伯刺厉王也。”今按,毛说可信。《史记·周本纪》载厉王事云:“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厉王不听,卒用荣公为卿士用事。王行暴虐侈傲,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王出奔彘。”王符《潜夫论·遏利篇》引鲁诗说云:“昔周厉王好专利,芮良夫谏而不入,退赋《桑柔》之诗以讽,言是大风也,必将有遂,是贪民也,必将败其类。王又不悟,故遂流王于彘。”芮良夫即芮伯。芮是国名,伯爵,姬姓,良夫其名也。据此,则此诗之作,在荣公为卿士后,去流彘之年,当不甚远。厉王奔彘在其三十七年,则《桑柔》诗,必不作于此年以后。此诗刺厉王,责执政之臣,执政为谁。即荣夷公也。芮伯与荣夷公为同时人,即诗中所指之同僚。全诗意旨明朗,实为西周时代史诗之一也。
全诗十六章,前八章章八句,刺厉王失政,好利而暴虐,以致民不聊生。故激起民怨。后八章章六句责同僚,然亦道出厉王用人不当,用人不当亦厉王之过失。故毛传总言为刺厉王。
首章以桑为比,桑本茂密,荫蔽甚广,因摘采至尽而剥落稀疏。比喻百姓下民,受剥夺之深,不胜其苦,故诗人哀民困已深,呼天而诉曰:“倬彼昊天,宁不我矜。”意谓:高明在上的苍天啊,怎么不给我百姓以怜悯呢!诗意严肃,为全诗之主旨。
次章至第四章,述祸乱之本,乃是缘于征役不息,民无安居之所。“四牡骙骙,旟旐有翩”,谓下民已苦于征役,故见王室之车马旌旗,而痛心疾首曰:“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意思是说:乱子不平息国家就要灭亡,现在民间黑发的丁壮已少,好比受了火灾很多人都成为灰烬了。国以民为本,民瘼深重,而国危矣。诗人对此情况,更大声疾呼云:“於乎有哀,国步斯频!”“国步”指国运,“频”,危蹙也。感叹国运危蹙,必无长久之理,必致蹈危亡之祸。三章感叹民穷财尽,而天不助我,人民无处可以安身,不知往何处为好,因而引起君子的深思。君子本无欲无求,扪心自问没有争权夺利之心,但念及国家前途,不免发出谁实为此祸根,至今仍为民之病害的浩叹。四章感慨“我生不辰,逢天僤怒”。“我生不辰”,谓生不逢时,“僤怒”,谓震怒。诗人之言如此,可见内心殷忧之深。他从人民的角度出发,痛感人民想安居,而从西到东,没有能安居的处所。人民怀念故土故居,而故土故居都因征役不息不能免于祸乱。人民既受多种灾难的侵袭,更担心外患侵凌,御侮极为迫切。天怒民怨,而国王不恤民瘼,不思改变国家的政治,因此诗人忧心如捣,为盼国王一悟而不可得深怀忧愤。仅此四章,已可见暴政害民,深重到何等程度。
五章至八章,是诗人申述为国之道,再进忠言。五章首二句“为谋为毖,乱况斯削”,是说谋虑周到,做事慎重,祸乱的情况就可以削减。继言“告尔忧恤,诲尔序爵”;是以老臣的口气,诫教国王:必须忧恤国事,慎于授官拜爵,选用贤能。解救国家之急难,有如解救炎热。解救炎热,要用凉水,好比解救国家危难,必须任用贤良。诗人用“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等语,谆谆告诫,陈述利害,可谓语重心长,譬喻也很确当。六章七章,从爱护人民的观点出发,表明百姓都很善良,他们勤于稼穑,以耕种养活“力民代食”的人(“力民代食”指官府役使人民劳动,取其收获养活自己)。因此官府要体恤民情,爱护人民,是为政的首要大事。六章“如彼遡风,亦孔之僾”,是说国王为政,不得人心,人民就如向着逆风,感到窒息丧气。人民虽有进取之心,但征役过重,剥夺过多,他们必然会产生难于效力之感。七章叙天降灾害,祸乱频仍,执政者只知聚敛,没有顾念人民认真救灾。由于为政昏乱,所以人民倍感痛苦。在诗中,诗人用人民的口气,警示国王,一则曰:人怨则天怒,天降丧乱,将灭我所立之王;再则曰:降此蟊贼之虫,庄稼都受到虫害而失收,天灾正是天之惩戒。下曰“哀恫中国,具赘卒荒”,则是感念人民受灾痛苦,连缀的土地,都受灾荒芜,而执政者昏乱,没有领导人民合力救灾,因而也不能感念上天减轻灾难。
诗的第八章再从用人的角度出发,言人君有顺理有不顺理,用人有当有不当。贤明的国君明于治道,顺情达理能认真考虑选用他的辅相。不顺理的君王,则与之相反自以为是,把小人当作善良,因此使得人民迷惑而致发狂。
以上八章是诗的前半,也是诗的主体,总说国家产生祸乱的原因,是由于厉王好货暴政,不恤民瘼,不能用贤,不知纳谏,以致民怨沸腾,而诗人有“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之悲慨。
后八章责同僚之执政者,不以善道规范自己,缺乏远见,只知逢迎君王,加速了国家的危亡,更引起人民的怨恨。诗人感慨小人当权,也是厉王的过失,因而作成此诗,希望引起鉴戒。
第九章以“瞻彼中林,甡甡其鹿”两句起兴。鹿之为物,性喜群居,相亲相善。“甡甡”,意同“莘莘”,众多之貌,今同僚朋友,反而相谮,不能以善道相助,是不如中林之鹿。故诗人感慨“上无明君,下有恶俗”(朱熹《诗集传》)而有“进退维谷”之叹。(按:“进退维谷”,“谷”有两种解说,毛传:“谷,穷也。”今从之。《晏子春秋》中,叔向问晏子一节,引诗“进退维谷”,谓“处两难善全之事而处之皆善也”,训谷为“谷”;谷,善也,与毛说不同,录以备考。)
第十章、十一章,用对比手法,指责执政者缺乏远见,他们阿谀取容,自鸣得意,他们存有畏忌之心,能进言而不进言,反覆瞻顾,于是贤者避退,不肖者进,于是人民惨遭荼毒而造成变乱。诗人指出执政者倘为圣明之人,必能高瞻远瞩,明见百里,倘若执政者是愚人,他们目光短浅,倒行逆施,做了坏事,反而狂妄欣喜。这是祸乱之由。诗人又说:“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表明贤者不求名不争位,忍心之不肖者,则与之相反,多方钻营,唯名利是图;国事如斯而国王不察,亲小人,远贤人,于是百姓难忍荼毒,祸乱生矣。
第十二章、十三章以“大风有隧”起兴,先言大风之行,必有其隧;君子与小人之行也是各有其道。大风行于空谷之中,君子所行的是善道,小人不顺于理,则行于污垢之中。次言大风之行,既有其隧;贪人之行,亦必败其类。征之事实,无有或爽。盖厉王此时,用贪人荣夷公为政,荣公好专利,厉王悦之。芮良夫谏不听,反遭忌恨。故诗中有“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之语。可知厉王对于阿谀奉承他的话语,就听得进,进行对答,而听到忠谏之言就不予理睬。不用善良的人,反以进献忠言的人为狂悖,国家不能不危亡。
第十四章慨叹同僚朋友,专利敛财,虐民为政,不思翻然悔改,反而对尽忠的诗人进行威吓,所以诗人再作告诫。诗人说:“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意思是说:可叹你们这些同僚,我难道不知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对国家有极大的危害,好比那些飞鸟,有时候也会被人捕获,国家动乱危亡,你们也不会有好的下场。诗人如此警诫,可渭声情俱历。可惜此辈小人,无动于衷,所以诗人在此章的结尾,以“既之阴女,反予来赫”作结,再次警告这些人说:我已熟悉你们的底细,你们对我也无所施其威吓了。
在第十五章中,诗人继第九至十四章指责执政臣僚诸种劣迹之后,更缕陈人民之所以激成暴乱的原因,实为执政者之咎,执政者贪利敛财,推行暴政,导致民怨沸腾,民无安居之所,痛苦无处诉说,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怨恨官府,走邪僻之路。此章诗云:“民之罔极,职凉善背。”指出人民之所以失去是非准则,是因为官府执政者推行苛政违背道理。“民之回遹,职竞用力”。指出人民之所以走向邪僻,是由于官府执政者尚力而不尚德。不仅如此,诗中还指出,执政者做对人民不利的事,唯恐不得其胜(意谓极其残酷)。谴责极为严正。诗人忧国之热忱,同情人民之深切,于此可见。宜乎《诗集传》解此章云:“言民之所以贪乱而不知止者,专由此人名为直谅而实善背,又为民所不利之事,如恐不胜而力为之也。又言民之所以邪僻者,亦由此辈专竞用力而然也,(诗人)反覆言之所以深恶之也。”《集传》所称此人此辈,即指助厉王为虐之荣夷公等,小人当权,加速国家之危亡,诚足引为鉴诫。
末章承前,言民之所以未得安定,是由于执政者以盗寇的手段,对他们进行掠夺,所以他们也不得不为盗为寇。上为盗寇之行,民心不能安定。诗人又以“凉曰不可,覆背善詈”两句,表示:我虽忠告你们,却又不被你们接受,反而在背后诅咒我。最后归结到作诗的缘由:“虽曰匪予,既作尔歌。”尽管你们诽谤我我还是为你们作了这首歌,以促成你们的省悟。
综观史实,评价此诗,很有典型意义。周厉王贪而好利,任用荣夷公等小人,不恤人民疾苦,拒绝忠谏,导致周室危亡,这一史实,后世多引为鉴诫。芮良夫就当时情况,作为诗篇,希冀厉王及其用事诸臣能有所省悟,可谓苦心孤诣,可惜厉王不察,终至激成民变,被流放于彘。所以这首诗对当时有重大意义,对后世更有深远的影响,民犹水也,国犹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见得民心的世代,必然昌盛;失却民心,必然灭亡,千古一辙,读《桑柔》之诗,足以引起深思。
从诗的语言来看,全诗语言朴直而多变化,直陈己意,不事雕饰而寄意深长。其中许多用语,至今还被引用,还具有活力。如“倬彼昊天,宁不我矜”,此呼天之词也。“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此忧时之词也。“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此愤世之词也。“谁能执热,逝不以濯”,此善譬之词也。“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此言处世之词也。古代语词,虽至西周,尚未发展到完美的程度,所以诗中多用通假字来满足表意的需要,有些词语,甚至解说纷纭,难有确意,但根据诗的主旨,仔细思考,还是可以顺理成章,得到合情合理的解说的,因为文字本是逐步发展起来的,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高度的操纵文字能力。
从表现手法来看,这首长诗,运用了比喻、借喻、暗喻、反诘、衬托、夸张、对比、反比、感叹等多种手法。章法完整,主题突出,主次分明,在古代诗歌中,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宏篇大作。
云汉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壁既卒,宁莫我听?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梗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遁?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
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注释
(1)倬(zhuó):大。云汉:银河。
(2)昭:光。回:转。
(3)於(wū)乎:即“呜呼”,叹词。
(4)辜:罪。
(5)荐:重,再。臻:至。荐臻,犹今言频仍。
(6)靡:无,不。举:祭。
(7)爱:吝惜,舍不得。牲:祭祀用的牛羊豕等。
(8)圭、璧:均是古玉器。周人祭神用玉器,祭天神则焚玉,祭山神则埋玉,祭水神则沉玉,祭人鬼则藏玉。
(9)宁:乃。莫我听:即莫听我。
(10)大(tài)甚:大,同“太”。甚,厉害。
(11)蕴隆:谓暑气郁积而隆盛。虫虫:热气熏蒸的样子。
(12)殄(tiǎn):断绝。禋(yīn)祀:祭天神的典礼。以玉帛及牺牲加于柴上焚之,使升烟,以祀天神。本指祀昊天上帝,引申之则凡祀日月星辰等天神,统称禋祀。
(13)宫:祭天之坛。
(14)奠:陈列祭品。瘗(yì):指把祭品埋在地下以祭地神。
(15)宗:尊敬。
(16)斁(dù):败坏。
(17)丁:当,遭逢。
(18)黎:众。
(19)孑遗:遗留,剩余。
(20)遗(wèi):赠。
(21)于:助词。摧:灭。
(22)云:古“云”字,有庇荫义。
(23)大命:此谓死亡之命,即死亡之期。
(24)群公:犹百辟,先世诸侯之神。正:长。先正,谓先世卿士之神。
(25)忍:忍心,残忍。
(26)涤涤:光秃无草木的样子。
(27)旱魃:古代传说中的旱神。
(28)惔(tán):火烧。
(29)惮:畏。
(30)熏:灼。
(31)闻(wèn):通“问”,恤问。
(32)遯(dùn):今作“遁”,逃。
(33)黾(mǐn)勉:勉力为之,谓尽力事神,急于祷请。
(34)瘨(diān):病。
(35)憯(cǎn):曾。
(36)祈年:指“孟春祈谷于上帝,孟冬祈来年于天宗”之祭礼。孔夙(sù):很早。
(37)方:祭四方之神。社:祭土神。莫(mù):古“暮”字,晚。
(38)虞:助。
(39)友:通“有”。纪:纪纲,法度。
(40)鞫(jū):穷,与“通”相对。庶正:众官之长。
(41)疚:忧苦。冢宰:周代官名,为百官之长,相当后世的宰相。
(42)趣马:掌管国王马匹的官。师氏:官名,主管教导国王和贵族的子弟。
(43)膳夫:主管国王、后妃饮食的官。左右:左右之大夫、士诸官。
(44)昂(yǎng):通“仰”。
(45)里:犹“已”,训“止”。
(46)嚖(huì):微小而众多的样子。
(47)昭:祷。假:借为“嘏(gǔ)”,告。无赢:犹言无爽,即无差忒。
(48)成:功。
(49)戾:定。
(50)曷:何。何时。惠:赐。
译文
看那银河多么高远,白光闪亮回旋在天。周王“唉唉”发出叹息,现今人们有何罪愆!老天降下死丧祸乱,饥饿灾荒接二连三。没有神灵不曾祭奠,奉献牺牲毫不吝悭。礼神圭璧全都用完,神灵还是不听我言!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暑气郁盛大地熏蒸。接连不断举行祭祀,祭天处所远在郊宫。祀天祭地奠埋祭品,天地诸神无不敬奉。后稷恐怕难救周民,上帝不理受难众生。天灾这般为害人间,大难恰恰落在我身。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想要推开没有可能。整天小心战战兢兢,正如头上落下雷霆。周地余下那些百姓,现在几乎一无所剩。渺渺苍天高高上帝,竟然没有东西赐赠。怎不感到忧愁惶恐,人死失祭先祖受损。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没有办法可以止住。赤日炎炎热气腾腾,哪里还有遮荫之处。死亡之期已经临近,无暇前瞻无暇后顾。诸侯公卿众位神灵,不肯显灵前来佑助。父母先祖神灵在天,为何忍心看我受苦!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山秃河干草木枯槁。眼看旱魔逞凶肆虐,遍地好像大火焚烧。暑热难当令我心畏,忧心忡忡如受煎熬。诸侯公卿众位神灵,哪管我在悲痛呼号。渺渺苍天高高上帝,难道迫我离此出逃!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勉力祷请祈求上苍。为何害我降以大旱?不知缘故费煞思量。祈年之礼举行很早,也未迟延祭社祭方。渺渺苍天高高上帝,竟然对我不肯相帮。一向恭敬诸位神明,不该恨我怒气难当。
旱情已经非常严重,饥荒离散乱我纪纲。各位官长智穷力竭,宰相忧苦无法可想。趣马师氏一起出动,膳夫百官助祭帮忙。没有一人不愿周济,可是不能止住灾荒。仰望苍天晴朗无云,怎样止旱令我忧伤。
仰望苍天晴朗无云,微光闪闪满天星辰。公卿大夫众位君子,祷告上苍心要虔诚。死亡之期已经临近,继续祈祷坚持不停。禳旱祈雨非为自我,全为安定众官之心。仰望苍天默默祈祷,何时才能赐我安宁?
鉴赏
这是一首写周宣王忧旱的诗。是所谓“宣王变《大雅》”的第一篇(其他五篇是《崧高》、《烝民》、《韩奕》、《江汉》和《常武》)。通过比较详尽的叙写,具体深入地反映了西周末期那场大旱的严重,抒发了宣王为旱灾而愁苦的心情。宣王时发生的这场旱灾在汉、晋人的著作中虽有记载,但大都是据此诗而来,零星简略,不似此诗具体、全面、深入。所以,这首诗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诗的作者,《毛诗序》说是仍叔,仍叔其人,《春秋》有载,然上距周宣王时已一百二十年左右,因此,他作此诗的可能性不大。本来,《毛诗序》所确定的作者,可信程度都不大,兼之时代久远,史料阙佚,就很难确考诗的作者究竟为谁,但从诗的内容看,这首诗很可能是宣王自作,以叙写他畏早之甚及盼雨心切。
全诗八章,每章十句。一、二两章写祭神祈雨。正是需雨的时节,然而日日骄阳似火,禾稼死亡,田地龟裂,人畜缺水。这当儿,人们是多么盼望老天降落一场甘霖啊!可是仰望苍穹。毫无雨征(古人常夜间观天象以察云雨)。“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星河灿烂,晴空万哩,夕夕如此。内心焦灼的诗人于是发出了“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的慨叹。无神不祭。无牲不用,礼神的玉器也用尽了,然而神灵们却不闻不问,毫无佑助之意。这苍天啊,好像真的是把降雨的事儿抛在脑后,彻底忘掉了;或许人们得罪了他,他在有意地惩罚人们。三、四两章写大旱的不可解除,主要表达了畏旱之情。“旱既大甚,则不可推”,“旱既大甚,则不可沮”,凶暴狂猛的旱灾如洪水猛兽,无法推开,无法阻拦,使“周余黎民,靡有孑遗”,造成了无法收拾的严重局面。再继续下去,将国祚难永。然而“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意谓:群公先正,我常雩祭以祈谷实,现在却不助我以兴云雨;至于父母先祖,尤一体之所亲,一气之所感,为什么也忍心看我遭此祸而不救呢?朱熹《诗集传》说:“群公先正,但言其不见助,至父母先祖则以恩望之矣,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五章写旱魃继续肆虐。山原秃而河湖干,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块让人无法生存下去的土地。“昊天上帝,宁俾我逐”,老天似乎是要迫使人们离开此地,他是不想让人安居了。六章述失望痛苦之余的反思。也不是祭神不及,也不是对众神不恭敬,细细思量,确实没有什么罪愆,那又为何降灾加害呢?七章叙君臣上下因忧旱而困窘憔悴。末章周王著力鞭策,希望臣子们“无弃尔成”,继续祈祷上苍。最后仰天长号,以亟求天赐安宁作结。
统观全诗,作者对这次持久难弭的灾祸从旱象、旱情、造成的惨重损失及所引起的心理恐慌等方面作了充分的描写。这场大旱就是死亡之神的降临,可以摧毁一切,消灭人类。在那个生产力水平还很低的时代,它会造成怎样的人间灾难,是不难想像的。这首诗在写宣王忧旱的同时,也写了他的事天之敬及事神之诚。在人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还极其有限的西周末期,面对无法战胜的灾害,对虚无飘渺的上帝和神灵产生敬畏乞求心理,也是不难理解的。读者自然不能以现代科学主义的观念和标准来苛责古人。
这首诗在艺术上值得称道的有两点:一是摹景生动;二是夸饰手法的运用。“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夜晴则天河明,此方旱之象。“昭回于天”又暗示出仰望之久。久旱而望甘霖者,己所渴望见者无,己所不愿见者现,其心情的痛苦无奈可想而知。毫无雨征,还得继续受此大旱之苦,于是又顺理成章地推出“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四句。所以开篇这摹景之句不仅写出了方旱之象,同时也表达了诗人的心情,并生发出下文,是独具匠心、富有艺术魅力的诗句,因而孙鑛称赞这首诗的起首“最有风味”(陈子展《诗经直解》引)。“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这场大旱使周地变成了不毛之地,无水之区。山空川涸,禾焦草枯,畜毙人死,大地就像用火烧燎过一样,没一点生气,没一点活力。“涤涤山川”、“如惔如焚”可谓写尽旱魔肆虐之情状,同时也传达出诗人面对这种毁灭性灾害的痛苦、焦灼之情。王夫之《姜斋诗话》云:“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情中景,景中情。”这几句诗虽然称不上“妙合无垠”,但做到景中含情、景中寓情却是很明显的。
诗中“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二句早在战国时代就被孟子认为是夸饰之辞的典范,备受后世批评家的关注。汉代王充《论衡·艺增篇》曰:“夫旱甚则有之矣,言无孑遗一人,增之也。”又曰:“言‘靡有孑遗’,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可见这两句是用夸张的艺术手法,以突出遭旱损失的惨重。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夸饰》说:“虽诗书雅言,风格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他指出夸张的修辞虽然言过其实,但因为能通过形象的夸张来传难写之意、达难显之情,所以在文学作品中有它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确实,“靡有孑遗”四字,所述虽非事实,但却突出了旱情的严重,是反映真实,并且凸现了真实的传神之笔。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々,钩膺濯濯。
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々。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注释
(1)崧(sōng):又作“嵩”,山高而大。维:是。岳:特别高大的山。毛传:“岳,四岳也。东岳岱,南岳衡,西岳华,北岳恒。”
(2)骏:大。极:至。
(3)维:发语词。
(4)甫:国名,此指甫侯。其封地在今河南省南阳市西。申:国名,此指申伯。其封地在今河南南阳北。
(5)翰:“干”之假借,筑墙时树立两旁以障土之木柱。
(6)于:犹“为”。蕃:即“藩”,藩篱,屏障。
(7)宣:“垣”之假借。
(8)亹(wěi)亹:勤勉貌。
(9)缵:“践”之借,任用。
(10)前一“于”字:为,建。谢:地名,在今河南唐河南。
(11)式:法。
(12)召伯:召虎,亦称召穆公,周宣王大臣。
(13)定:确定。
(14)登:升。
(15)执:守持。功:事业。
(16)因:依靠。
(17)庸:通“墉”,城墙。
(18)彻:治理。此指划定地界。
(19)傅御:诸侯之臣,治事之官,为家臣之长。
(20)私人:傅御之家臣。
(21)俶(chù):厚貌,一说建造。
(22)寝庙:周代宗庙的建筑有庙和寝两部分,合称寝庙。
(23)藐藐:美貌。
(24)锡(cì):同“赐”。
(25)牡:公马。蹻(jué)蹻:强壮勇武貌。
(26)钩膺:即“樊缨”,马颈腹上的带饰。濯濯:光泽鲜明貌。
(27)遣:赠送。
(28)路车:诸侯乘坐的一种大型马车。路,同“辂”。乘(shèng)马:四匹马。四马一车为一乘。
(29)图:图谋,谋虑。
(30)介:亦作“玠”,大。圭:古代玉制的礼器,诸侯执此以朝见周王。
(31)□(辶+丌,读音jì):语助词,相当于“哉”。
(32)保:保有。
(33)信:真。迈:行。
(34)饯:备酒食送行。郿(méi):古地名,在今陕西眉县东渭水北岸。当时宣王在岐周,郿在歧周东南,申伯封国之谢又在郿之东南,故宣王为申伯在岐周之郊郿地饯行。
(35)谢于诚归:即“诚归于谢”。
(36)峙:本作“偫”,或作“庤”,又作“畴”,储备。粻(zhāng):米粮。
(37)遄(chuán):加速。
(38)番(bō)番:勇武貌。
(39)徒:徒行之士兵。御:御车之士兵。啴(chǎn)啴:众盛貌。
(40)戎:汝,你。或训“大”。
(41)不(pī):通“丕”,太。显:显赫。
(42)元舅:长舅。
(43)宪:法式,模范。
(44)柔惠:温顺恭谨。
(45)揉:即“柔”,安。
(46)吉甫:尹吉甫,周宣王大臣。诵:同“颂”,颂赞之诗。
(47)其:是,此。孔硕:指篇幅很长。孔,很;硕,大。
(48)风:曲调。肆好:极好。
译文
巍峨四岳是大山,高高耸峙入云天。神明灵气降四岳,甫侯申伯生人间。申伯甫侯大贤人,辅佐王室国桢干。藩国以他为屏蔽,天下以他为墙垣。
申伯勤勉能力强,王委重任理南疆。分封于谢建新邑,南方藩国有榜样。周王下令给召伯,申伯新居来丈量。申伯升为南国长,子孙继承福祚享。
周王下令给申伯,要树表率于南国。依靠谢地众百姓,修筑封地新城郭。周王下令给召伯,申伯田界重划过。周王下令给傅御,迁去家臣同生活。
申伯建邑大工程,全靠召伯苦经营,墙垣厚实是坚城。宗庙也已修筑好,富丽堂皇面貌新。周王有物赐申伯,四马驾车真健劲,带饰樊膺闪闪明。
周王赏赉给申伯,大车驷马物品多。我已考虑你居处,不如南方最适合。郑重赐你大玉圭,镇国之宝永不磨。尊贵王舅请前往,回到南方安邦国。
申伯出发果动身,周王郿地来饯行。申伯如今回南国,去往谢邑即启程。周王下令给召伯,去把申伯疆界定。路上粮草要备足,保证供给快驰骋。
申伯勇武有豪情,前往谢邑入新城,步卒车骑军容盛。周邦人民皆欢喜,国有栋粱得安宁。尊贵显赫贤申伯,周王元舅封疆臣,文武双全人崇敬。
申伯德高望又隆,品端行直温且恭。安抚万邦功劳大,誉满四海人赞颂。吉甫创作这首诗,篇幅既长情亦重。曲调典雅音节美,赠送申伯纪大功。
鉴赏
这首诗,《毛诗序》以为是尹吉甫美宣王,但吴闿生却认为是讥刺。他在《诗义会通》中说:“案《崧高》、《烝民》二诗,微指略同。皆讥宣王疏远贤臣,不能引以自辅,语虽褒美,而意指具在言外,所以为微文深意。《序》皆未能发其义。《烝民》语意较显,汉儒犹有知之者,此篇则喻者益少。然二篇笔意相似,惟此为弥隐耳。先大夫曰:迭称王命,所以深著王之远贤。郑笺云:‘申伯忠臣,不欲离王室。’最得其旨。殆三家遗说,郑偶采及之,非毛义也。‘不显申伯’三句,先大夫曰:‘深惜其远去也。’”这首诗应是尹吉甫赠给在王室为卿士而又出为方伯的申伯的。其旨意是歌颂申伯辅佐周室、镇抚南方侯国的功劳。同时也写了宣王对申伯的优渥封赠及不同寻常的礼遇。西周末期,其南方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等侯国。由于王室卑微,这其中一些渐渐强大起来的诸侯并不怎么顺从王室,叛乱时有发生,所以派谁去统领侯国,安抚南方,对当时的周王室来说,就是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了。申国为周初所封,西周末年依然强大,在众侯国中有一定的威望。申伯入朝为卿士,在朝中有很高威信。鉴于当时的形势,再加上申伯是王室贵戚(宣王元舅),故宣王改大其邑,派他去作南方方伯。所以,宣王分封申伯于谢,有其政治目的,完全是以巩固周王室的统治为出发点的。清人李黼平《毛诗纳义》曰:“自共和时,荆楚渐张,故召穆公有追荆至洛之役。宣王时,势当又炽,南方诸侯必有畔而从之者,故加申伯为侯伯,以为连属之监,一时控制之宜,抚绥之略,皆于此诗见焉。”尹吉甫为什么对分封申伯于谢之事加以郑重叙写,周王为什么在分封时反覆叮咛、殷勤眷注,为什么京师之人看到申伯启程欢欣鼓舞,知道了上述情况,就不难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从布局谋篇及结构上看,这首诗有明确的线索,一定的顺序。全诗八章。首章叙申伯降生之异,总叙其在周朝的地位和诸侯中的作用。次章叙周王派召伯去谢地相定申伯之宅。三章分述宣王对申伯、召伯及傅御之命。四章写召伯建成谢邑及寝庙。五章为周王期待申伯为天子效命的临别赠言。六章叙宣王在郿地为申伯饯行。七章叙申伯启程时的盛况。末章述申伯荣归封地,不负重望,给各国诸侯们作出了榜样,并点明此诗作意。可以看出,作者是以王命为线索,以申伯受封之事为中心,基本按照事件发展的经过来进行叙写的。但由于要表示宣王对申伯的宠眷倚重,故诗中又每事申言,不厌句义重复,可以说这是《崧高》一诗的显著特征。严粲《诗缉》说:“此诗多申复之词,既曰‘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又曰‘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既曰‘南国是式’,又曰‘式是南邦’。既曰‘于邑于谢’,又曰‘因是谢人,以作尔庸’。既曰‘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又曰‘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既曰‘谢于诚归’,又曰‘既入于谢’。既曰‘登是南邦,世执其功’,又曰‘南土是保’。既曰‘四牡蹻蹻,钩膺濯濯’,又曰‘路车乘马’。此诗每事申言之,写丁宁郑重之意,自是一体,难以一一穿凿分别也。”“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两句,孔颖达疏曰:“此复云‘王命召伯’者,召伯营谢既成,遣使报王,王知城郭既了,又复命以此事。”顾广誉《学诗详说》评曰:“此以辞害意也。只是一时一事,此乃溯原申伯之归谢所由得遄行耳。《集传》谓:‘召伯之营谢也,则已敛其税赋,积其餱粮,使庐市有止宿之委积,故能使申伯无留行也。’盖举其国中之峙粻,而在道固不待言矣。”正因为孔颖达不视王命为“一体”,强加分别,附会穿凿,所以招致顾氏之讥。
这首诗的起首二句“崧高维岳,骏极于天”为后人所激赏。方玉润说:“起笔峥嵘,与岳势竞隆。”又曰:“发端严重庄凝,有泰山岩岩气象。中兴贤佐,天子懿亲,非此手笔不足以称题。”“后世杜甫呈献巨篇,专学此种。”(《诗经原始》)既指出起句的艺术特征,又点明了它的用意和深远影响。读此二句,首先让读者联想起的倒不是杜甫的“呈献巨篇”,而是其《咏怀古迹》第一首的开头两句“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及其评语。有人说这二句:“发端突兀,是七律中第一等起句,谓山水逶迤,钟灵毓秀,始产一明妃。说得窈窕红颜,惊天动地。”又有人说:“从地灵说入,多少郑重。”《崧高》的作者在诗里是要努力把申伯塑造成“资兼文武,望重屏藩,论德则柔惠堪嘉,论功则蕃宣足式”的盖世英雄,所以以此二句发端,就显得称题切旨,可谓气势雄伟,出手不凡。杜诗与此机杼正同,波澜不二。后世诗中除老杜这一联外,能具此神理而堪与之比肩者实寥寥无几。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注释
(1)烝:众。物、则:严粲《诗缉》谓“天生烝民具形而有物,禀性而有则”。
(2)秉彝:常理,常性。懿:美。
(3)假:至。
(4)仲山甫:人名,樊侯,为宣王卿士,字穆仲。
(5)式:用,效法。
(6)若:选择。见《说文解字》段玉裁注。赋:颁布。
(7)辟:君,此指诸侯。
(8)缵(zuǎn):继承。戎:你。王躬:指周王。
(9)出纳:指受命与传令。喉舌:代言人。
(10)外:郑笺谓“以布政于畿外”。爰发:乃行。
(11)肃肃:严肃。将:行。
(12)若否:好坏。
(13)解(xiè):通“懈”。一人:指周天子。
(14)茹:吃。
(15)矜:老而无妻。强御:强悍。
(16)輶(yóu):轻。鲜:少。克:能。
(17)仪图:揣度。
(18)衮(gǔn):绣龙图案的王服。职:犹“适”,即偶然。阙:缺。
(19)祖:祭路神。业业:马高大的样子。
(20)捷捷:马行迅疾的样子。
(21)彭彭:形容马蹄声杂沓。鸾:鸾铃。
(22)骙(kuí)骙:同“彭彭”。喈(jiē)喈:象声词,铃声。
(23)徂:往。遄(chuán):速。
(24)吉甫:尹吉甫,宣王大臣。穆:和美。
(25)永:长。怀:思。
译文
老天生下这些人.有着形体有法则。人的常性与生来,追求善美是其德。上天临视周王朝,昭明之德施于下。保佑这位周天子,有仲山甫辅佐他。
仲山甫贤良具美德,温和善良有原则。仪态端庄好面色,小心翼翼真负责。遵从古训不出格,勉力做事合礼节。天子选他做大臣,颁布王命管施政。
周王命令仲山甫,要做诸侯的典范。继承祖业要宏扬,辅佐天子振朝纲。出令受命你执掌,天子喉舌责任重。发布政令告畿外,四方听命都遵从。
严肃对待王命令,仲山甫全力来推行。国内政事好与坏,仲山甫心里明如镜。既明事理又聪慧,善于应付保自身。早早晚晚不懈怠,侍奉周王献忠诚。
有句老话这样说:"柔软东西吃下肚,刚硬东西往外吐。"与众不同仲山甫,柔软东西他不吃,刚硬东西偏下肚。鳏夫寡妇他不欺,碰着强暴狠打击。
有句老话这样说:"德行如同毛羽轻,很少有人能高举。"我细揣摩又核计,能举起唯有仲山甫,别人爱他难相助。天子龙袍有破缺,独有仲山甫能弥补。
仲山甫出行祭路神,四匹公马力强劲。车载使臣匆匆行,常念王命未完成。四马奋蹄彭彭响,八只鸾铃声锵锵。周王命令仲山甫,督修齐城赴东疆。
四匹公马蹄不停,八只鸾铃响叮叮。仲山甫赴齐去得急,早日完工回朝廷。吉甫作歌赠穆仲,乐声和美如清风。仲山甫临行顾虑多,宽慰其心好建功。
鉴赏
这首诗《毛诗序》谓“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因诗中直接颂扬的是仲山甫,而不是周宣王,故朱熹《诗集传》认为是“宣王命樊侯仲山甫筑城于齐,而尹吉甫作诗送之”;清人郝敬既不赞同毛说,也不以朱说为然,他提出此诗合《春秋》微言大义之旨,仲山甫具才德位望,为辅弼重臣,宜常在王之左右,城齐之役,不劳相烦,诗言“衮职有阙”、“式遄其归”,实有规讽之意。《序》谓“美”,郝谓“讽”,二说视角不同,自然见解相反,然也有共同点,那就是皆着眼于此诗的言外之意,非诗中的基本内容。见仁见智,各有所取,此姑且不论,如果就诗说诗,当以朱熹说为胜。
此诗首章起句不凡,方玉润《诗经原始》评曰:“工于发端”,“高浑有势。”开头四句郑重提出“人性”这一命题,哲理意味甚浓。前人多认为这是最早的“性善论”,故孟子在《告子章》中引此四句与孔子的阐释作为论“性善”的理论依据。但从全诗考察,似乎诗人并不是倡导什么“性善论”,他只不过是借天赋予人以善性,为下文歌颂仲山甫张本。戴震《诗补传》指出:“诗美仲山甫德之纯粹而克全,故推本性善以言之。”第一章颂扬仲山甫应天运而生,非一般人物可比,总领全诗。接下去二至六章便不遗余力赞美仲山甫的德才与政绩:首先说他有德,遵从古训,深得天子的信赖;其次说他能继承祖先事业,成为诸侯典范,是天子的忠实代言人;再次说他洞悉国事,明哲忠贞,勤政报效周王;继而说他个性刚直,不畏强暴,不欺弱者;进而回应前几章,说他德高望重,关键靠自己修养,不断积累,因而成了朝廷补衮之臣。诗人对仲山甫推崇备至,极意美化,塑造了一位德才兼备、身负重任、忠于职守、攸关国运的名臣形象。七、八两章才转到正题,写仲山甫奉王命赴东方督修齐城,尹吉甫临别作诗相赠,安慰行者,祝愿其功成早归。全诗基调虽是对仲山甫个人的颂扬与惜别,但透过诗中关于仲山甫行事与心理的叙述,从中大体能体察到处于西周衰世的贵族,对中兴事业艰难的认识与隐忧,以及对力挽狂澜的辅弼大臣的崇敬与呼唤。不难理解,此诗对仲山甫的种种赞美,是真实的、现实的,然而也不排除其中有某些理想化的成分,包含着诗人所代表的这一阶层的期盼。有人斥此篇为“谀词”,似乎过苛。
此诗主要以赋叙事,开篇以说理领起;中间夹叙夹议,突出仲山甫之德才与政绩;最后偏重描写与抒情,以热烈的送别场面作结,点出赠别的主题。全诗章法整饬,表达灵活,为后世送别诗之祖。在《诗经》中此篇说理成分比较浓厚,在诗歌发展史上留下重要的一笔,姚际恒《诗经通论》评开头四句说:“《三百篇》说理始此,盖在宣王之世矣。”后世“以理为诗”当溯源于此。此诗语言也很有特色,尽管多用说理、议论,却不迂腐呆滞,这除了诗人的激情之外,还在于语言运用独具匠心,诗人多以民间俗语入诗,如表现仲山甫扶弱锄强的性格特征、赞美仲山甫重视修身立德,都是反用俗语来衬托,这比直说简洁、形象,又有理趣,说理中注进了诗味,故姚际恒称此为“奇语”(同上)。诗中一些形象生动、富有哲理的语言,有的经后人使用或提炼,至今仍活在人们口头,如“小心翼翼”、“明哲保身”、“爱莫能助”、“穆如清风”等。善用虚词与叠字词本是《诗经》的语言特点,此篇独特之处是“之”字的运用,全诗十二个“之”字,用于句尾的有九个,其中第六章连用五个“之”字收句,娓娓道来,委婉有致,起到了特有的抒情效果,姚际恒指出“多用‘之’字,见缠绵之态”(同上)。第十、八两章连用“业业”、“捷捷”、“锵锵”、“彭彭”、“骙骙”、“喈喈”等叠字词,铺叙送行场面的壮观和行动的迅捷,绘声绘色,增强了诗的形象性与节奏感。此诗押韵复杂,除五、六两章用一韵外,其余各章皆用两韵,韵脚也变化不定,如第一章则、德为韵,下、甫为韵;而第二章德、则、色、翼、式、力为韵,若、赋为韵;第三章考、保为韵,舌、发为韵;几乎无规则可循,后五章也是如此,译诗尽可能保留原貌。
韩奕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粲不庭方,以佐戎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锡,郭鞃浅幭,鞗革金厄。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藉。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注释
(1)奕奕:高大貌。梁山:宣王时韩国境内山名。所在地诸说不一。郑笺据《汉书·地理志》谓“粱山在夏阳西北”;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引《潜夫论》谓:“昔周宣王亦有韩城,其国也近燕,故《诗》曰‘溥彼韩城,燕师所完”’,又引王肃云:“涿郡方城县有韩侯城”,又引《水经注》云:“方城今为顺天府固安县,在府西南百二十里。”按《大清一统志》:“韩城在固安县西南;《县志》今名韩侯营,在县东南十八里。”细审诗义,今人多从此说。据现行政区划,当在北京市通县之西,固安县之东北。
(2)维:发语助词。甸:治。传说大禹治水开辟九州。
(3)倬(zhuó):长远。
(4)韩侯:姬姓,周王近宗贵族,诸侯国韩国国君。历史上周朝封建的韩国有两个,始封国君都是周武王的儿子。一在今陕西韩城县南,世袭到春秋时并入晋国。一在今河北固安县东北,与燕国接近,即此诗中的燕国。受命:接受册命。周制,封建诸侯爵位有等,其国城、土地、兵力因之有差别。周宣王为加强北方防务,增强韩国作为屏障的作用,提高其爵位,以便重修韩城,增加常备军,发挥政治和军事作用。
(5)王:周宣王,西周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国王,力图振兴趋于没落的周王朝。
(6)缵:继承。戎:你。祖考:先祖。
(7)朕:周王自称。
(8)夙夜:早晚。匪解:非懈。
(9)虔共(gōng):敬诚恭谨。共,通“恭”。
(10)榦:同“干”,安定。一说,同“干”,纠正。均通。不庭方:不来朝觐的方国诸侯。周制,方国诸侯应定期朝觐天于纳贡,不来朝庭朝觐,称为不庭,被作为对周王不忠顺的罪状,应予讨伐。
(11)辟:君位。
(12)牡:公马。
(13)孔脩:很长。
(14)入觐(jìn):入朝朝见天子。
(15)介圭:玉器,天子圭一尺二寸,诸侯圭九寸以下。按周礼,王册封诸侯赐予介圭作为镇国宝器,诺侯入觐时须手执介圭作觐礼之贽信。这是觐礼礼仪之一。
(16)锡:同“赐”,赏赐。
(17)淑旂:色彩鲜艳绘有交龙、日月图案的旗子。绥章:指旗上图案花纹优美。
(18)簟茀:竹编车篷。错衡:饰有交错花纹的车前横木。
(19)玄衮:黑色龙袍,周朝王公贵族的礼服。赤舄(xì):红鞋。
(20)钩膺:又称繁缨,束在马腰部的革制装饰品。镂鍚(yáng):马额上的金属制装饰品。
(21)鞹鞃(kuò hóng):包皮革的车轼横木。浅:浅毛虎皮。幭(miè):覆盖。
(22)鞗(tiáo)革:马辔头。厄:通“轭”。
(23)出祖:出行之前祭路神。
(24)屠:地名,可能是岐山东北的杜陵。
(25)显父:周宣王的卿士。父,是对男子的美称。
(26)炰(páo)鳖:烹煮鳖肉。
(27)蔌:蔬。
(28)笋:笋。
(29)乘(shèng)马:一乘车四匹马。路车:辂车,贵族用大车。
(30)笾(biān)豆:饮食用具,笾是盛果脯的高脚竹器,豆是盛食物的高脚、盘状陶器。
(31)燕胥:燕乐,燕通“宴”。
(32)取妻:同“娶妻”。
(33)汾王:郑笺:“厉王流于彘,彘在汾水之上,故时人因以号之。”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以为“汾者坟之假借,故传训为大,传泛言大王,但以为美称耳,未尝专指厉王”。俞樾《群经平议》以为“此汾王疑即西戎之王……西戎之君称王者多矣。汾即《考工记》之妢胡,汾王者,妢胡之王也。韩侯娶汾王之甥,……当时借此为服西戎之策,后世和亲之议,此其滥觞也。诗人张大其事而歌咏之,盖亦如此”。此说史无明据,故未取,仍依毛传但云大王。
(34)蹶父:周的卿士,姞姓,以封地蹶为氏。
(35)迎止:迎亲。止,同“之”。周时婚礼新郎去女家亲迎新娘。
(36)百两:百辆。彭彭:盛多貌。
(37)鸾:通“銮”,挂在马镳上的铃,每车四马八銮。
(38)不(pī)显:不,通“丕”,大;丕显,非常显耀。
(39)诸娣从之:娣,女弟,即妹。周代婚制,诸侯嫡长女出嫁,诸妹诸侄随从出嫁为妾媵。
(40)祁祁:盛多貌。
(41)顾:回头看;或谓“顾”为“曲顾”之礼。
(42)烂:光采明耀。
(43)孔武:很勇武。孔,甚。
(44)靡:没有。
(45)韩姞:即蹶父之女,姞姓,嫁韩侯为妻,故称韩姞。相攸:观察合适的地方。相,视;攸,所。
(46)訏(xū)訏:广大貌。
(47)鲂鱮:两种鱼名,今名鳊、鲢。甫甫:大貌。
(48)麀(yōu):母鹿。噳(yǔ)噳:鹿多群聚貌。
(49)令居:美好居所。
(50)燕誉:安乐高兴。
(51)溥(pǔ):广大。韩城:韩国都城。
(52)燕师:燕国的人众。周制,各诸侯国都城建筑面积、城垣高度等规格及其常备军人数,据爵位高低而定。韩侯受命为北地方伯,故扩建韩城。韩城与燕国相近,故从燕国征发人众前来筑城。当时工程都向各地征役。燕国,姬姓诸侯,召公长子始封,在今北京市大兴县北。
(53)时:犹“司”,掌管、统辖。百蛮:古时对异族土著部落统称蛮、夷,百是概数,言其多。
(54)追(duī)、貊(mò):北方两个少数民族。
(55)奄:完全。
(56)伯:诸侯之长。
(57)实:是,乃。墉:城墙,此作动词。壑:壕沟,此作动词。
(58)亩:田亩,此作动词,指划分田亩。籍:征收赋税,正税法。
(59)貔(pí):一种猛兽名。
译文
巍巍梁山多高峻,大禹曾经治理它,交通大道开辟成。韩侯来京受册命,周王亲自来宣布:继承你的先祖业,切莫辜负委重任。日日夜夜不懈怠,在职恭虔又谨慎,册命自然不变更。整治不朝诸方国,辅佐君王显才能。
四匹公马高又壮,体态雄壮又修长。韩侯入朝拜天子,手持介圭到殿堂,恭行觐礼拜周王。周王赏赐给韩侯,交龙日月旗漂亮;竹篷车子雕纹章,黑色龙袍红色鞋,马饰繁缨金铃装;车轼蒙皮是虎皮,辔头挽具闪金光。
韩侯祖祭出发行,首先住宿在杜陵。显父设宴来饯行,备酒百壶甜又清。用的酒肴是什么?炖鳖蒸鱼味鲜新。用的蔬菜是什么?嫩笋嫩蒲香喷喷。赠的礼物是什么?四马大车好威风。盘盘碗碗摆满桌,侯爷吃得喜盈盈。
韩侯娶妻办喜事,大王外甥作新娘,蹶父长女嫁新郎。韩侯出发去迎亲,来到蹶地的里巷。百辆车队闹攘攘,串串銮铃响叮当,婚礼显耀好荣光。众多姑娘作陪嫁,犹如云霞铺天上。韩侯行过曲顾礼,满门光彩真辉煌。
蹶父强健很勇武,足迹踏遍万方土。他为女儿找婆家,找到韩国最心舒。身在韩地很快乐,川泽遍布水源足。鳊鱼鲢鱼肥又大,母鹿小鹿聚一处。有熊有罴在山林,还有山猫与猛虎。喜庆有个好地方,韩姞心里好欢愉。
扩建韩城高又大,燕国征役来筑成。依循先祖所受命,管辖所有蛮夷人。王对韩侯加赏赐,追族貊族听号令。北方各国都管辖,作为诸侯的首领。筑起城墙挖壕沟,划分田亩税章定;珍贵貔皮作贡献,赤豹黄罴也送京。
鉴赏
《韩奕》是历代重视的《大雅》名篇之一。《毛诗序》云:“《韩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锡命诸侯。”但按验文本,可知诗的内容主要是叙述年轻的韩侯入朝受封、觐见、迎亲、归国和归国后的活动,全诗的主人公是韩侯,赞美周宣王“能锡命诸侯”并非诗的主旨。至于说诗的创作年代在周宣王时,则是可信的,与史实相合。是否尹吉甫所作,尚难断定。
西周王朝后期内忧外患,渐趋衰落,经过厉王时代的社会和政治大动乱,宣王力图振兴,调整统治集团内部关系,实行某些开明政策;东伐淮夷、北伐玁狁以御外侮;迁申侯于谢邑镇守南方要冲,派仲山甫督修齐城捍卫东方,封韩侯扩建韩城加强北方防务,一时号称“中兴”。此诗所记述的韩侯受封入觐,是宣王时代重要的政治活动。
全诗六章,章十二句,为整齐的四言体,每章内容各有重点,按人物的活动依次叙述,脉络连贯,层次清楚。
首章从大禹开通九州,韩城有大道直通京师起笔,表明北方本属王朝疆域。通过周王亲自宣布册命和册命的内容,说明受封的韩侯应担负的重要政治任务以及周王所寄予的重大期望;任务和期望的根本之点,是作为王朝的屏障安定北方。
第二章叙述韩侯觐见和周王给予赏赐,而这一切都依据礼法进行。呈介圭为贽表明韩侯的合法地位,周王的赏赐表示韩侯受到的优宠。周代以“礼”治国,“礼”就是法律和制度,按制度,周代贵族服饰车乘的质料、颜色、图案、式样、大小规格都有规定,不能僭越。周王赏赐的交龙日月图案的黑龙袍、红色木底高靴、特定规格的精美车辆,都是诸侯方伯使用的。由周王赏赐,类似后世的“授衔”和公布享受何种等级的待遇,它表明受赐者地位、权利的提高:年轻的韩侯一跃而为蒙受周王优宠、肩负重任的荣显人物。
第三章叙述韩侯离京时由朝廷卿士饯行的盛况。出行祖祭是礼制,大臣衔命出京,例由朝廷派卿士在郊外饯行,这也是礼制。祖祭后出行,祭礼用清酒,所以饯行也“清酒百壶”,这仍是礼制。一切依礼制进行,又极尽宴席之丰盛。这些描写继续反映韩侯政治地位的重要及其享受的尊荣。
第四章叙述韩侯迎亲。这一章铺陈女方高贵的出身家世和富贵繁华的迎亲场面,烘托出热烈的喜庆气氛,再现了贵族婚礼的铺张场景和风习,也表现了主人公的荣贵显耀。
第五章重点叙述韩国土地富庶,河流湖泊密布,盛产水产品和珍贵毛皮。这些叙述从蹶父选婿引起,以韩姞满意作结,虽然叙述重点转移,却与上章紧紧钩连,不显突兀,收过渡自然之妙。
第六章叙述韩侯归国,成为北方诸侯方伯,建韩城,施行政,统治百国,作王朝屏障,并贡献朝廷,与首章册命遥相呼应。
全诗的主题是颂扬韩侯,颂扬他接受王国重要政治使命,肩负作为王国屏障安定北方的重任,表现周王的优宠和倚重,公卿对他的尊慕和礼敬,诗中渲染的他的富贵荣华以及他的权威,都与他的政治地位密切联系。没有他的政治地位和作用,一切都无从谈起。所以,这是一篇歌颂接受国家重任的大臣的颂歌。其中,饯宴、迎亲的场景描写,是诗中的插部,用以烘托主人公的高贵荣显,并使全诗波澜迭兴,有张有弛,有明有暗,有庄有雅。相映成趣。
此诗颂美一个荣显的诸侯,却没有溢美之辞,而只是叙述事实,铺陈事物,或正面描述,或侧面烘托,落笔庄重大方,不涉谄谀,也不作空泛议论,这在颂诗中是特出的。
全诗六章,各章重点突出,但前后钩连,结成一体;内容相对集中,而前后照应,首尾呼应,无割裂枝蔓之累,其结构亦可资借鉴。
此诗的语言风格也变化多姿。首章叙述周王册命,其语言如《尚书》用语般典重古奥;第二章叙述周王赏赐,铺陈华丽,以见恩宠之隆;第三章以下间用叠词、口语,描写有声有色,写得生动活泼。一诗之中,语言风格三易,即俗谓“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所以吴闿生《诗义会通》评论说:“雄峻奇伟,高华典丽,兼而有之,在三百篇中,亦为杰出之作。”
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注释
(1)首句当作“滔滔”,下句当作“浮浮”。浮浮:众强的样子。
(2)匪:同“非”。
(3)来:语助词,含有“是”的意义。求:通“纠”,诛求,讨伐。
(4)旟(yú):画有鸟隼的旗。
(5)铺:止,驻扎。
(6)汤(shāng)汤:水势大的样子。
(7)洸(guāng)洸:威武的样子。
(8)庶:庶几。
(9)载:则。
(10)浒(hǔ):水边。
(11)式:发语词。辟:开辟。
(12)彻:治。
(13)疚(jìu):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极:准则。
(15)于:意义虚泛的助词,其词义取决于后面所带之词。
(16)旬:“巡”的假借。
(17)召(shào)公:文王之子,封于召。为召伯虎的太祖,谥康公。维:是。翰:桢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称。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图谋。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锡:赐。祉(zhǐ):福禄。
(22)釐(lài):“赉”的假借,赏赐。圭瓒(zàn):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jù):黑黍。鬯(chàng):一种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yǒu):带柄的酒壶。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发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qǐ)首:古时礼节,跪下拱手磕头,手、头都触地。
(28)对:报答。扬:颂扬。体:美,此处指美好的赏赐册命。
(29)考:“簋(guǐ)”的假借。簋,一种古铜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闻:美好的声誉。
(32)矢:“施”的假借。
译文
长江汉水波涛滚滚,出征将士意气风发。不为安逸不为游乐,要对淮夷进行讨伐。前路已经出动兵车,树起彩旗迎风如画。不为安逸不为舒适,镇抚淮夷到此驻扎。
长江汉水浩浩荡荡,出征将士威武雄壮。将士奔波平定四方,战事成功上告我王。四方叛国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从此没有纷争战斗,我王之心宁静安详。
长江汉水二水之滨,王向召虎颁布命令:“开辟新的四方国土,料理划定疆土地境。不是扰民不是过急,要以王朝政教为准。经营边疆料理天下,领土直至南海之滨。”
我王册命下臣召虎,巡视南方政令宣诵:“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实为梁栋。莫说为了我的缘故,你要继承召公传统。全力尽心建立大功,因此赐你福禄无穷。
“赐你圭瓒以玉为柄,黑黍香酒再赐一卣。秉告文德昭著先祖,还要赐你山川田畴。去到岐周进行册封,援例康公仪式如旧”。下臣召虎叩头伏地:“大周天子万年长寿!”
下臣召虎叩头伏地,报答颂扬天子美意。作成纪念康公铜簋,“敬颂天子万寿无期!”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无止息。施行文治广被德政,和洽当今四周之地。
鉴赏
《江汉》一诗,《毛诗序》以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无据多不相信。细读诗文,实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诗人自称“我”,为第一人称手法写成;而第三章云:“江汉之浒,王命召虎。”说到周王之命,又自称“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语。一般如果自称为“我”,而同周天子联系起来则称“召虎”、“虎”,则可以肯定作者为召伯虎。此诗同传世的周代青铜器召伯虎簋上的铭文一样,都是记叙召伯虎平淮夷归来周王赏赐之事。
据《后汉书·东夷传》,周厉王之时因为政治昏乱,东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胜。宣王之时,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亲征,平定淮夷之乱。宣王驻于江汉之滨,命召伯虎率军征之。召伯虎取胜归来,宣王大加赏赐,召伯虎因而作铜簋以纪其功事,并作此诗,以颂其祖召康公之德与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国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说之征徐国。因为此次伐淮夷,宣王亲征,驻于江汉之滨,召公的受命、誓师、率师出征俱在此,所以诗的前二章均以“江汉”为喻,借长江、汉水的宽阔水势,喻周天子大军浩浩荡荡的气势。也同样因为天子亲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来求”,“匪安匪舒,淮夷来铺”。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为了游乐,而是为了平定叛国。这几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为作为一个受命出征的大臣这样说有些多余。关于开头二句,王引之、陈奂都以为当作“江汉滔滔,武夫浮浮”,“浮浮”为众强之貌。这样与《风俗通义》引作“江汉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汉”之语皆相合,其说颇为有理。
此诗着重颂扬宣王之德,不在纪事,故关于淮夷战事未作具体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诗中以“经营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讨之事而带过。盖因与淮夷作战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对赏赐仪式特别是宣王册命之词的纪述。由“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个打算有所作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见其对朝廷老臣说话时恰如其分的谦虚和鼓励的语气,通过表彰召康公的业绩来表彰召伯虎,并激励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写宣王对召伯虎赏赐规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诗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国”作结,表现出中兴君臣的共同愿望。
诗中有些句子看似语意相似,其实却表现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来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说:宣王不求安乐,而勤劳于国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国来极”,出于宣王之口,则是说:不是要给百姓造成骚扰,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须以王朝政令为准,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同样表现了臣子对天子的体贴。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则出之周王之口,体现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观念。
召伯虎救过太子静(宣王)的命,又扶其继位,辅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诸侯,平定外患,其功盖世。然而,正因为这样,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礼,以身作则地维护周朝统治阶级的宗法制度。这首诗就表现了老功臣的这样一种意识。前人评此诗“意深笔曲,高词媲皇典”,“通篇极典则,极古雅,极生动。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词意不及”。吴闿生《诗义会通》评此诗说:“以美武功为主,而无一字铺张威烈。后半专叙王命及召公对扬之词。雍容揄扬,令人意远。”虽不无溢美,但也确实看到了此诗的特色。
常武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注释
(1)赫赫:威严的样子。明明:明智的样子。
(2)卿士:周朝廷执政大臣。
(3)南仲:人名,宣王主事大臣。大祖:指太祖庙。
(4)大师:职掌军政的大臣。皇父:人名,周宣王太师。
(5)整:治。六师:六军。周制,王建六军。一军一万二千五百人。
(6)脩我戎:整顿我的军备。脩,习;戎,武。
(7)敬:借作“儆”。
(8)惠:爱。
(9)尹氏:掌卿士之官。
(10)程伯休父:人名,宣王时大司马。
(11)陈行:列队。
(12)率:循。
(13)省:察视。徐土:指徐国,故址在今安徽泗县。
(14)不:二“不”字皆语助词,无义。留:占“刘”字,杀。处:安。
(15)三事:三司,指军中三事大夫。事与“司”通。绪:业。姚际恒《诗经通论》:“谓分主六军之三事大夫,无一不尽职以就绪也。”
(16)业业:高大的样子。
(17)有严:严严,神圣的样子。
(18)舒:舒徐。保:安。作:起。
(19)绍:戴震《诗经补注》:“如‘夭绍’之绍,急也。”游:优游,与“绍”对文,指缓。
(20)绎:络绎。骚:骚动。严粲《诗缉》:“王乃舒徐而安行,依于军法日行三十里,进兵不急,人自畏威,徐方之人,皆络绎骚动矣。”
(21)霆:炸雷。
(22)奋厥武:奋发用武。
(23)虎臣:猛如虎的武士。
(24)阚(hǎn)如:阚然,虎怒的样子。虓(xiāo):虎啸。
(25)铺:韩诗作“敷”,大。敦:屯聚。濆(fén):高岸。
(26)仍:就。丑虏:对敌军的蔑称。
(27)截:断绝。
(28)所:处。
(29)啴(tān)啴:人多势众的样子。
(30)翰:指鸷鸟。
(31)苞:指根基。
(32)翼翼:整齐的样子。
(33)濯:大。
(34)犹:通“猷”,谋略。允:诚。塞:实,指谋略不落空。
(35)来庭:来王庭,指朝觐。
(36)回:违。
译文
多么威严多严明,王对卿士下命令。太祖庙堂召南仲,太师皇父在其中:“速速整顿我六军,备战习武任务重。布防警戒切莫松,救助南方惩元凶。”
王诏尹氏传下令,告谕程伯休父依令行,士卒左右列成队,告诫全军申军令。沿那淮岸急行军,巡视徐国察隐情。诛其祸首安人民,三司就职工作勤。
多么威严多伟大,神圣天子亲出征,从容镇定向前进。不快不慢按兵法,徐方慌张乱阵营。王师神威震徐方,雷霆万钧压头顶,徐方骚动大震惊。
周王奋威用武力,如天动怒雷声起。前锋部队如猛虎,虎怒吼声震大地。大军屯聚淮水边,擒获顽敌向前逼。切断淮水沿岸路,王师驻此扫顽敌。
王师强大兵马众,迅捷如鸟掠长空,势如江汉水汹涌。如山之基难动摇,如川之流滚滔滔。军营绵绵排列齐,战无不胜难知底,大力征讨定淮夷。
王的谋略无不中,徐国投降来归从。徐国臣服成一统,胜利应是天子功。四方叛逆已平定,徐国入觐来王庭。徐国改邪已归正,王命班师返京城。
鉴赏
此诗题目特别,《诗经》大多是取首句语词为题,有的虽不是首句,但亦是诗中的语词,而“常武”一词不见于该诗,故说诗者议论纷纭。《毛诗序》谓其意是“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朱熹《诗序辨说》申此说“盖有二义:有常德以立武则可,以武为常则不可,此所以有美而有戒也”,对此,姚际恒《诗经通论》驳道:“诗中极美王之武功,无戒其黩武意。毛、郑亦无戒王之说,然则作《序》者其腐儒之见明矣。”王质《诗总闻》谓“自南仲以来,累世著武,故曰常武”:方玉润《诗经原始》以为“常武”是乐名,他说:“武王克商,乐曰《大武》,宣王中兴,诗曰《常武》,盖诗即乐也。”近人或以为古常、尚通用,“常武”即尚武,与诗旨正合。按:《序》与朱说明显牵强附会,姚批驳极是。王质误会南仲为文王时人,故有此说,亦不足取。惟后二说较为合理,可供参考。
此诗为宣王时之作,有诗中两个人物为证:一是南仲,同见于《出车》,亦见《鄦惠鼎》(称“司徒南中”),《汉书·人物表》与《后汉书·庞参传》所载《马融上书》都认定南仲是宣王时人。同时,王国维《观堂集林·鬼方昆夷玁狁考》据《出车》说“赫赫南仲,玁狁于襄”,而“周时用兵玁狁事,其见于书器者,大抵在宣王之世,而宣王以后即不见有玁狁事”;又据《鄦惠鼎》与宣王时《召伯虎敦》文字相类,断定南仲必为宣王时人。另一是程伯休父,《国语·楚语下》云重黎“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
此诗赞美周宣王率兵亲征徐国,平定叛乱,取得重大的胜利。诗人的叙述基本按照事件的发展:首章写宣王委任将帅并部署战备任务;第二章通过尹氏向程伯休父下达作战计划。这两章着重记述史实,一一交代重要人物,虽然极为简括,但却把形势、任务、目标乃至进军路线都说清楚了。这自然是最高统帅宣王的杰作,诗人以最简洁的笔法,表现了宣王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气魄与指挥才能。第三章写进军。诗人先从“我方”着笔:天子亲征,沉稳从容,战士行军,不紧不慢,充满一种胜券在握的坚定信心。而敌方,在诗人笔下则是另一番景象:徐方阵营骚动、震恐,以致如五雷轰顶,仓皇失措。一镇定,一惊慌,两相对照,显示出王师强大的力量,未战已先声夺人。第四章写王师进击徐夷。诗人以天怒雷震,比喻周王奋发用武;以猛虎怒吼,比喻官兵勇敢,极力突出王师惊天动地的气势。以此击徐,无异泰山压顶,自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看:王师迅疾深入淮河腹地,切断了徐淮的联系,还俘获了大批叛军,进而扎营于此,为剿灭敌人作准备。全章八句,前用比,后用赋,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进军的形势,充分显示出王师的压倒优势。第五章写王师的无比声威。诗人满怀激情,借助精巧选词,串联比喻、排句,饱蘸笔墨,歌唱王师。这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朱熹有一段绝好的分析,他说:“如飞如翰,疾也;如江如汉,众也;如山,不可动也;如川,不可御也。绵绵,不可绝也;翼翼,不可乱也。不测,不可知也;不克,不可胜也。”(《诗集传》)第六章写王师凯旋,归功天子。诗人先颂扬天子计谋允当,再说胜利是“天子之功”,然后写到王下令“还归”,叙述次第井然。“王曰还归”回应篇首“王命卿士”,一反映今日胜利的踌躇满志;一表现昔日大敌当前的凝重心境,前后鲜明对照,首尾相连,结构完善。此章造句颇奇特,双句、单句“徐方”二字交替使用,姚际恒《诗经通论》评曰:“八句‘徐方’二字一上一下,绝奇之调。”方玉润《诗经原始》评曰:“‘徐方’二字回环互用,奇绝快绝!”诗人反覆提出“徐方”,正见出对这次平徐胜利的特别重视与喜悦。徐为淮夷大国,屡与朝廷抗衡,今已降服来朝,自然极为可喜可贺,要津津乐道;同时又是天子亲征,诗人怎能不张大其功,宣扬徐方“既来”、“既同”、“来庭”、“不回”。可见连用四个“徐方”既是内容使然,又是抒情志感的需要,并非故意造奇。朱熹曾与上篇《江汉》比较说:“前篇召公帅师以出,归告成功,故备载其褒赏之词;此篇王实亲行,故于卒章反覆其辞,以归功于天子。”(《诗集传》)他的见解实高于姚、方,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
中国古代叙事诗不很发达,但如《常武》一诗,尽管在细节的叙述上精详远不及古希腊罗马的史诗,却也神完气足,其叙事虚写与实写的巧妙结合,尤为一大特色,从诗歌艺术上说,即使与古希腊罗马史诗相比,似也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