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第三节
佚名
【原文】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馀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译文】
僧人智通,寿州安丰人。他开始看的是《楞伽经》,大约读了一千多遍,却没有理解“三身”和“四智”,因此拜见慧能大师,请求讲解经文妙谛。大师说:“所谓‘三身’,第一是清净的法身,是你的本性;第二是圆满的报身,是你的智慧;第三是千百亿化身,是你的行为。如果离开你的本性而来谈‘三身’,就叫有身无智;如果领悟‘三身’并没有它自己的本性,就叫四智菩提。听我念一首偈语: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智通又问道:“‘四智’的妙义,我可以听听吗?”大师说:“既然已经领悟了‘三身’,自然就懂‘四智’了,还问什么呢?如果离开‘三身’,另外再谈‘四智’,这就叫有智无身,这种所谓有智,其实还是无智。”大师接着又念诵了一首偈语:“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智通立刻领悟了本性的智慧,也念了一首偈语呈献给大师:“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机缘·第四节
佚名
【原文】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常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译文】
僧人智常,信州贵溪人,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他立志要透彻地认识佛性,有一天去参拜慧能大师。大师问他说:“你从哪里来?要求问什么事?”智常回答说:“弟子近日前往洪州白峰山参拜大通和尚,承蒙他启示了认知本性成就佛道的妙义,但感到仍然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决,因此不辞远道前来向您请教,恳请和尚您大发慈悲给予启发。”大师说:“他讲了些什么?你试着举例说说看。”智常回答说:“智常到了他那儿,过了三个月,还一直没有得到他的教诲,因为我求法的心太迫切,一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前往方丈内室,向他请教什么才是我的本心和本性。大通和尚才说:‘你看见虚空了吗?’我回答说:‘看见了。’他又问:‘你看到了虚空的具体相貌了吗?’我回答说:‘虚空没有形状,有什么具体相貌呢?’他又说:‘你的本性,就像虚空一样,任何具体的东西都看不见,这才叫正见。没有一件具体物相可以知晓,这才叫真知。没有什么青色和黄色,长和短的区别,只要见到本性的清净,智慧圆满透明,这就叫认知了本性成就了佛道,也叫如来的认知。’弟子虽然听了这些解说,但还没有完全明了,请求和尚您再给予启示。”大师说:“你的老师所讲的,还留有‘知见’的痕迹,难怪不能让你彻底觉悟了。我现在给你念诵一首偈语: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智常听了偈语,心里豁然开朗,也就念诵了一首偈语:“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有一天,智常又来问大师说:“佛说声闻、缘觉和菩萨这三乘妙法,又说还有最上乘,弟子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希望您指点教导。”大师说:“你只内视自己的本心,不要执著于外在的法相。佛法本来并没有四乘的区别,人的悟解能力各有差异,亲见佛祖并听佛祖讲解再跟着诵读佛经,这是小乘法;自己领悟了解佛法义理,这是中乘法;按照佛法修行,这是大乘法。各种佛法其实都是相通的,能通晓所有的佛法,又不执著于某一种佛法,远离各种佛法的表面名相,一点也不教条,这就是最上乘法。乘是实践修行的意思,不在于口头上的名义争论,你必须自己修习,不要来问我。在任何时候,自己的本性都要自己觉悟。”智常拜谢大师,从此非常虔诚地侍奉大师,直到大师圆寂。
【注释】
①髫年:童年。髫,古代指孩子下垂的头发。
机缘·第五节
佚名
【原文】
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馀,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师曰:“汝何处未明?”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师曰:“汝作么生疑?”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译文】
僧人志道,广州南海人,他来见大师请教说:“弟子自从出家以来,阅览《涅槃经》十年多,也没有明了其中的大意,请和尚不吝赐教。”大师问:“你什么地方不明白?”志道说:“《涅槃经》中有一首偈语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对它疑惑不解。”大师说:“你为什么疑惑?”志道说:“一切众生都有两个身体,就是所谓色身和法身。血肉之躯的色身变化无常,有生有死;佛法所成的法身永恒不变,但没有知觉。佛经上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超脱了生死轮回,就是快乐境界。)我不知道是哪个身体寂灭,哪个身体享受快乐?如果说色身,那么在色身死灭时,地、水、火、风的四大就分散了,这都是痛苦,不能说是快乐。如果说是法身寂灭了,那就像草木瓦石一样没有感觉,那是谁享受快乐呢?再说法性是生灭的本体,色、受、想、行、识这五蕴是生灭的表现,一个本体五种表现,生和灭是永恒的变化。如果有生,那么就会从本体中产生这五种表现;如果要灭,那么五种表现就会返回本体。如果听任它反复重生,那就是有情有感的众生,生死循环无穷无尽;如果不再重生,那就永远归于寂灭了,就等同于瓦石等无情之物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佛法都被涅槃所束缚,连重生都不再可能,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大师说:“你是释迦牟尼的弟子,怎么学了外道的关于生死的偏见来议论最上乘的佛法?照你所说的,在色身之外还另外有法身,脱离生死而追求涅槃,还要推论涅槃的快乐,说有身体来享受它。这是执著于生和死,耽溺于世俗的享乐。你现在应该知道,佛正因为尘世愚迷之人把五蕴和合暂时构成的肉体当做自体的真实本相,把各种外界的表相作区分而当真,因此贪生怕死,念头接着念头没有止境,不明白那一切其实都是梦幻一般虚假,徒劳地堕落于轮回之中,把永恒的涅槃快乐,反而当做是苦痛,因此终日在红尘中劳碌追逐。佛对此感到怜悯,于是把涅槃的真正快乐显现出来,在刹那间没有生的现象,也没有灭的现象,当然更没有生和灭本身可以消灭了,这样那真正的寂灭才呈现出来,当这种时刻,也没有什么量度来衡定这种呈现,这才叫永恒的快乐。这种快乐没有承受者,也没有不承受者,岂有什么一体五用等名目?何况你还说什么涅槃束缚了一切佛法,让其永远不会再生,这实在是毁谤佛和佛法。你听我的偈语: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诘问林仙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志道听了偈语后,终于觉悟,高兴得手舞足蹈,向大师行礼后退出。
【注释】
①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意思是你不要随意乱说,自负还懂点佛法。
机缘·第六节
佚名
【原文】
行思禅师,生吉州安城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师曰:“汝曾作什么来?”曰:“圣谛亦不为。”师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谥弘济禅师。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叩。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曰:“嵩山。”师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师曰:“还可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敕谥大慧禅师。
【译文】
行思禅师,生于吉州安城一户姓刘的人家,听说曹溪这里弘扬佛法十分兴盛,就来参拜慧能大师。行思请教说:“应当怎样修行,就不会落渐悟的套路?”大师回答说:“你曾经怎样修行?”行思说:“我对四圣谛都没有修。”大师说:“那你落到什么套路?”行思回答:“四圣谛都没有修,还落什么套路呢?”大师对行思十分器重,让他做首席门徒。有一天,大师对他说:“你应当独当一面去教化一方,不要让法门断绝。”行思既然已经得到了佛法三昧,于是返回吉州青原山,弘扬顿教法门,圆寂后被谥为弘济禅师。怀让禅师,金州一户杜姓人家的孩子,最初参谒嵩山的安国师,安国师打发他去曹溪参拜慧能大师。让至礼拜。大师问:“你从哪里来?”怀让回答:“嵩山。”大师又问:“什么东西?怎么来的?”怀让回答:“如果说一件东西就不妙了。”大师问:“还可以修行证悟吗?”怀让回答:“修行证悟不是没有,执著某一念头就不会有了。”大师说:“只这不执著某一念头,就是各位佛所维护的,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西天的般若多罗法师有预言,说你门下会出一匹龙马驹,驰骋天下无敌手。这个预言你要谨记于心,不必急着表白。”怀让豁然贯通,心中领会,于是随侍大师左右整十五年,修养和智慧与日俱增,后来前往南岳开设道场,把禅宗发扬光大,圆寂后被朝廷赐谥为大慧禅师。
【注释】
①圣谛:佛教基本的四个教义:苦、集、灭、道。
②马驹:指马祖道一将成为怀让的高足弟子。
机缘·第七节
佚名
【原文】
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曰:“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谥曰无相大师,时称为真觉焉。
【译文】
永嘉地方的玄觉禅师,是温州一户姓戴人家的孩子,少年时就学习佛教经典和理论,特别精通天台宗的止观法门,因为阅读《维摩经》,而认知了心性。一次偶然机会,慧能的弟子玄策来访,和他高谈阔论,玄觉的言谈都能和禅宗各位祖师的意思相合。玄策问玄觉:“仁者你的老师是哪一位?”玄觉回答:“我听了各家讲论经典,各有师承,后来读《维摩经》,领悟到佛祖以心传心的妙谛,但还没有遇到能与我互相印证的人。”玄策说:“威音王之前,无师自通是可以的;威音王以后,无师自悟那当然就是外道了。”玄觉说:“请仁者为我印证吧。”玄策说:“我人微言轻。曹溪有一位六祖大师,四方的高僧都云集前往参拜,都是去请教佛法的。你如果前去,我和你同行。”玄觉就和玄策一起前来参拜,玄觉围绕慧能大师转了三圈,然后举起锡杖顿地而立。大师说:“做了沙门,就具有很威武的仪表,遵循细致严格的行为规范,大德你从哪里来?敢这样傲慢地对待我?”玄觉说:“生和死是大事,变化无常快得很。”大师说:“那为什么不去领会不生不灭的道理?了悟不变的宗旨呢?”玄觉说:“领会了就无所谓生死,了悟了就没有变化。”大师说:“是这样,是这样。”玄觉这才又端正仪态,重新向大师礼拜,过一会儿就告辞要走。大师说:“你回去得太快了吧?”玄觉说:“我本来没有动,哪有什么快不快呢?”大师说:“谁知道你没有动呢?”玄觉说:“仁者自然知道。”大师说:“你的确很明白无生的意义。”玄觉说:“无生难道有意义吗?”大师说:“没有意义谁能懂得?”玄觉说:“能懂得也就不是意义了。”大师说:“很好啊!就留下来住一宿吧。”当时大家就称玄觉为“一宿觉”。后来玄觉写出《证道歌》,盛行于世,圆寂后被谥为无相大师,当时也被称为“真觉”。
【注释】
①天台:天台宗,以《法华经》为经典。
②威音王:佛名。表示非常遥远的年代,据说威音王时代人的精神纯正无邪。
机缘·第八节
佚名
【原文】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庵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策云:“我师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隍闻是说,径来谒师。师问云:“仁者何来?”隍具述前缘。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后归河北,开化四众。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甚么人得?”师曰:“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否?”师云:“我不会佛法。”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膝跪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摩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曰:“善塑。”师正色曰:“汝试塑看。”辩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师乃以衣酬之。辩取衣分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棕裹瘗地中。誓曰:“后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于此,重建殿宇。”有僧举卧轮禅师偈云:“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因示一偈曰:“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译文】
有一个修禅学的智隍,当初参拜过五祖弘忍,自以为已经得到了禅家正道,长期在庵庙里打坐修行,已经二十年了。慧能大师的徒弟玄策,云游到了河朔一带,听到了智隍的名声,就到庵里去访问他说:“你待在这儿做什么?”智隍回答说:“入定。”玄策说:“你说在入定,你入定时有心念呢,还是无心念呢?如果是无心念入定,那么一切草木瓦石都应该能入定。如果是有心念入定,那么一切有情有识的普通众生也应该能入定。”智隍说:“我正入定的时候,看不见什么有心念还是无心念。”玄策说:“看不见有心念还是无心念,就是常定,那怎么会有出定和入定?既有出定和入定,那你就不是真正的定。”智隍没有话回答了,过了很久,问玄策说:“师傅你是谁的弟子啊?”玄策回答:“我的老师是曹溪六祖。”智隍问:“六祖以什么为禅定?”玄策说:“我的师傅所讲的禅定,是妙不可言的圆寂境界,本体和应用融合为一,五阴(色、受、想、行、识)本来是空无一物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也并非真正存有,所以没有出定和入定的区别,也没有神定和神乱的区别。禅的本性是不执著,不对禅定着意进入或者离开。禅的本性是不生不灭,并不执著要产生禅思冥想,而是心如虚空,但也没有对虚空作度量的标准。”智隍听了以后,就直接前来参见慧能大师。大师问他:“仁者从哪儿来?”智隍讲述了与玄策相会的情况。大师说:“正像玄策说的,你只要心如虚空,又不着意于追求空的意识,那就能自在应对运用而通灵无所障碍,无论是动还是静都能无所用心,无论是凡俗人还是圣人的情感都忘掉,主观和客观的差异都消除,这样你的本性和表相没有区别,你就无时无刻不在入定了。”智隍听了以后获得大觉悟,超越了二十年的刻意修行,不再执著了。那一天夜里河北地区的士子和百姓都听见天空中有声音说:“智隍禅师今天悟道了。”智隍后来拜辞大师,返回河北,弘扬禅学,教化僧俗四众弟子。有一个僧人问慧能大师说:“黄梅五祖的真谛,谁获得传授了?”大师回答:“能领悟佛法的人得到了。”僧人又问:“和尚你得到了吗?”大师回答:“我没有领悟佛法。”慧能大师有一天要洗涤一下五祖传授的袈裟,因为附近没有清洁的泉水,就走到寺庙后边五里远的地方,看见那里山林郁郁葱葱,有祥瑞的云气在盘旋,大师就举起锡杖往地面上用力一戳,泉水立刻在杖下喷涌出来,汇集成一个池塘,大师就以膝跪地,在水边石上洗涤袈裟。忽然来了一个僧人向大师行礼,自称名叫方辩,是西蜀地方的人,不久前在南天竺国遇见了达摩大师,嘱咐他赶快到唐朝国土来,说我传给大伽叶的正宗佛法和佛衣,现在已经传到第六代了,传人在韶州的曹溪,你可以去瞻仰礼拜。方辩远道而来,希望见一下初祖大师传下来的衣钵。慧能大师就给他看,然后问方辩主要干什么事。方辩说:“我会塑像。”大师严肃地说:“你试着给我塑一尊像看看。”方辩一时回答不上来。过了几天,塑成了一尊慧能肖像,高七寸,惟妙惟肖。大师笑着说:“你只懂得塑像的道理,却不懂佛性。”大师用手抚摩方辩的头顶说:“你将永远享受人间和天上的福田。”大师把袈裟送给了方辩作为酬谢。方辩把袈裟分成三截,一截披到塑成的慧能像上,一截自己保留,还有一截用棕叶包好埋在地里。并发誓说:“后世谁能得到这一块法衣,那就是我投胎再生,那时我将在这里重新修建佛殿,并做住持。”有一个僧人举出卧轮禅师的一篇偈语说:“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慧能大师听了以后说:“这篇偈语还没有明白自己的佛性,如果照它来修行,那是给自己的佛性加上了束缚。”于是,大师也作了一篇偈语:“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注释】
①河朔:河北一带。
②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
顿渐·第一节
佚名
【原文】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然秀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秀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一日,命门人志诚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②。”对曰:“不是。”师曰:“何得不是?”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师曰:“汝师若为示众?”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净,长坐不卧。”师曰:“住心观净,是病非禅,常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师曰:“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也。吾所见戒定慧又别。”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曰:“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志诚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
【译文】
当时,六祖大师在曹溪宝林寺住持,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住持。那时两大禅宗流派都很兴盛,人们称作南能北秀,因此有南宗和北宗,顿教和渐教的分别,而学习禅法的人并不能了解两派的宗旨义趣。慧能大师对大家说:“佛法本来只有一宗,只是人有南和北之分;佛法原本只有一种,只是人的领悟有慢有快而已。为什么要搞顿教和渐教的名称呢?佛法没有顿和渐的区别,只是人有聪颖和迟钝的区别,因此才有了顿和渐的名堂。”但神秀的门徒们,往往讽刺南宗祖师,说他又不认识字,能有什么长处呢?神秀说:“他有无师自通的智慧,对佛教的最高境界领悟深刻,我不如他。再说我们的师傅五祖,亲自把衣钵传给他,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很遗憾自己不能远道相访去向他请教,在这儿白白地领受朝廷的恩宠,你们不要滞留在我这儿,可以去曹溪学习领悟。”有一天,神秀对门徒志诚说:“你聪明机智,可以代替我到曹溪那儿听听他讲佛法,如果有什么心得,用心记住,回来给我说说。”志诚遵照师傅的命令,来到曹溪,混在众多的门徒中听讲,没有说明自己的来历。当时六祖大师告诉众人说:“现在有一个前来偷盗佛法的人,潜藏在会场里。”志诚听了,就出来说明情况。大师说:“你从玉泉寺来,一定是密探吧。”志诚回答说:“不是。”大师说:“怎么会不是?”志诚回答:“我没有说明的时候是,说明以后就不是了。”大师说:“你师傅怎样给众门徒教授?”志诚回答说:“他经常指示教诲大众,要集中精力,观想清净的境界;要长时间打坐,不要躺卧。”大师说:“集中精力观想清净境界,这种方法是错误的,不是真正的禅修;长时间打坐,对身体是拘束,对认知佛理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听我的偈语: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身臭骨头,何为立功课?”志诚听了后再次向大师致敬,说:“弟子在神秀大师那儿,学了九年佛道,没有真正领悟,现在听了和尚的一席话,立刻契合了自己的本心。弟子想生和死是最大的事,和尚大慈大悲,请您进一步教导启发我。”大师说:“我听说你师傅教给学习佛法的人戒、定、慧的方法,不知道你师傅怎样解说戒、定、慧的内容和形式?你给我说一说。”志诚说:“神秀大师说,任何恶事都不要做就叫戒,各种善事都要做就叫慧,自己让心意变清净就叫定。他是这样说的。不知道和尚您用什么方法来教导学人?”大师说:“我如果说我有一套方法教给别人,那就是欺骗你,我只是根据各种具体情况解除别人的心灵束缚,借用一个三昧的代名词而已。比如你师傅所解说的戒、定、慧,实在让人不可思议。我所理解的戒、定、慧是另一种。”志诚说:“戒、定、慧只应该有一种,怎么会有另一种呢?”大师说:“你师傅的戒、定、慧是引度有大乘智慧的人,我的戒、定、慧是引度有最上乘智慧的人。人的领悟能力有区别,认识有迟有快。你听我所说的,和他所说的一样吗?我所说的佛法,不离开自己的本性。离开了本性来说佛法,那就叫浮表的说法,自己的本性就常常迷惑。要知道一切的种种佛法,都是从自己的本性产生作用,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的方法。听我念偈语: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志诚听了偈语后,知错称谢。于是也呈给大师一篇偈语:“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大师听了后,表示认可,又对志诚说:“你师傅的戒、定、慧,只能劝化根行浅智慧低的人;我的戒、定、慧,是劝化那些根行深智慧高的人。如果能领悟自己的本性,就不必讲究菩提、涅槃这些名目,也不必着意去摆脱一般见解的束缚,因为达到了不用任何方法就能觉悟的境界,也就所有的方法都通达了。如果明白了这个意思,就可以叫成就佛身了,也就可以叫菩提、涅槃了,也可以叫摆脱一般见解的束缚了。认知了佛性的人,叫那些名目也能觉悟,不叫那些名目也能觉悟。去和来都很自由,没有停滞也没有阻碍,随机就用,随问就答,到处都能灵活应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本有的佛性,这就是得到大自在的神通,游戏一样就领悟真谛了。这才叫认知了自己的佛性。”志诚又向大师请教说:“什么叫做不立义?”大师说:“自己的佛性中没有错误,没有愚昧,没有散乱,每一个念头都被般若智慧所观照,永远不被外界的法相所迷惑,自由自在,随意而行都可领悟,还有什么需要立的呢?自己的佛性自己觉悟,顿时觉悟,顿时修持,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的修持阶段,所以不需要建立任何方法。各种方法都会消灭,还有什么次序阶段呢?”志诚听了再次敬礼拜谢,愿意服侍大师,从早到晚一点都不懈怠。
【注释】
①荆南玉泉寺:湖北省当阳玉泉寺。
②细作:密探。
顿渐·第二节
佚名
【原文】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刺师。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行昌警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然大悟,说偈曰:“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彻礼谢而退。
【译文】
僧人志彻,江西人,俗家姓张,名叫行昌,少年时喜欢做行侠仗义之事。自从南宗和北宗分庭抗礼之后,两位宗主虽然没有彼此争锋的意思,两派的徒众却互相竞赛比拼。当时北宗的门人们,自己拥立神秀大师做禅宗第六代祖师,又忌讳慧能大师得到了五祖衣钵的事已经被天下人所知,就派行昌前来刺杀慧能大师。大师心有灵感,预知这件事,就准备了十两金子放在座位上。到了晚上,行昌潜入六祖的居室,要杀害大师。大师伸出脖子让他砍,行昌连砍了三刀,大师毫发无损。大师说:“正直的剑侠不会有邪恶的行为,邪恶的剑客就不正直。我只欠你黄金,不欠你性命。”行昌惊吓得扑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调伏二仙向大师哀求悔过,愿意剃发出家。大师把金子给他,说你先去吧,恐怕我的徒弟们知道了会加害于你,你过几天改装再来,我那时会收你为徒。行昌遵照嘱咐连夜逃遁,后来皈依佛门出家,受了具足戒,努力修行。有一天,他想起了大师的话,远道前来向大师顶礼参拜。大师说:“我想念你很久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行昌回答:“以前承蒙和尚饶恕了我的罪过,现在我虽然出家苦苦修行,到底难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只有追随您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才能报答您吧?弟子经常阅览《涅槃经》,却不懂‘常’和‘无常’的意义,请和尚大发慈悲,大概给我解释一下。”大师说:“无常,就是佛性。有常,就是一切区别善和恶的心思。”行昌说:“和尚您说的,与经文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大师说:“我传的是以心印心的佛法,怎么敢违背佛经呢?”行昌说:“经文上说佛性是有常,和尚却说是无常。分别善恶的心思乃至修行成就菩提的意识,都是无常,和尚却说是有常。这和经文上说的完全不一样,让我更加疑惑不解了。”大师说:“这《涅槃经》,我以前听无尽藏朗读了一遍,就给他解说其中微言大义,没有一字一义是不符合经文的。现在对你讲,也没有两样。”行昌说:“我的见识浅薄,希望和尚再具体地启发我。”大师说:“你知道吗?佛性如果有常不变,还说什么善和恶的各种方便法门?那就到无穷劫数,也没有一个人会萌发觉悟佛道的心了。所以我说佛性是无常有变化的,这才是佛所说的真正不变的常的真理。另一方面,一切物象如果是变化无常的,那么所有事物的本性也都会生死无常,永恒的有常本性就不会存在了。所以我说的有常,就是佛所说真正无常的真谛。佛正因为凡夫俗子外道之人执著于错误的有常观念,那些二乘之人们把常说成无常,一共形成八种错误颠倒的见解,所以在《涅槃经》中破除偏见,明确阐明真正的有常,真正的快乐,真正的本性,真正的清净。你现在拘泥于表面言句而违背了内在意义,不能灵活地理解,却用死板的思想方法,错误地解释佛的圆融微妙的意义,就是把经文读上千遍,又有什么益处呢?”行昌听了以后恍然大悟,作偈语说:“固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大师听了说:“你现在彻底觉悟了,应该改名叫志彻。”志彻行礼拜谢后退出。
顿渐·第三节
佚名
【原文】
有一童子,名神会,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远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会曰:“以无住为本,是即是主。”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师以拄杖打三下,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对曰:“亦痛亦不痛。”师曰:“吾亦见亦不见。”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神会礼拜悔谢。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神会再礼百馀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祖师灭后,会入京洛,大宏曹溪顿教,著《显宗记》,盛行于世,是为荷泽禅师。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译文】
有一个少年,名叫神会,是襄阳高姓人家的子弟,十三岁的时候,从神秀大师的玉泉寺来到曹溪参见礼拜六祖大师。大师说:“善知识,你远道而来很辛苦,带来了‘本’(自己的本性)没有?如果有‘本’就能认识‘主’(佛性)了,你说说看。”神会说:“我以无所住(不执著)为‘本’,能认识这一点就是‘主’。”大师说:“这个小沙弥怎么尽说些老生常谈。”神会就问大师:“和尚您坐禅时,还有没有思想活动?”大师用禅杖打了神会三下,问:“我打你你觉得痛不痛?”神会回答说:“也痛也不痛。”大师说:“我也是既有思想活动也没有思想活动。”神会问:“既有思想活动也没有思想活动是一种什么样子?”大师说:“我的思想活动,是经常想到自己思想里的错误过失,而不想别人的是非好坏,这就是既有思想活动又没有思想活动。你所说的也痛也不痛是什么样子呢?你如果不痛,你就像木石一样没有感觉;你如果痛,就和凡夫俗子一样会产生愤恨的情感。你向前听好了,我说的既有思想活动又没有思想活动是‘二边’(辩证之意),你说的也痛也不痛是没有破除生死的偏见。你连自己的本性都没有认识清楚,就敢来这里卖弄!”神会赶紧行礼表示道歉。大师又说:“你如果自己迷惑不能认识本性,就要向善知识请教问门路;你如果心里领悟了,就能自己认识自己的本性,遵从佛法修行。现在你自己迷惑不能认识自己的本性,却来问我坐禅时有没有思想活动,我的思想活动我自己当然明白,怎么能代替你解除迷惑呢?你如果有所领悟,也不能代替我解除迷惑。你怎么不自己领悟认识本性,却来问我坐禅时的思想活动?”神会再次行礼,拜了一百多拜,谢罪道歉,然后在大师身边勤谨服侍,不离左右。有一天,大师告诉众门徒说:“我有一件东西,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你们能明白吗?”神会走出来说:“这是各位佛的本源,神会我的佛性。”大师说:“我向你说无名无字,你却说叫做佛的本源。你就是前往茅草庵苦修苦练,也只能成为一个咬文嚼字的人。”祖师圆寂以后,神会去了京城洛阳,把曹溪门风的顿悟禅宗大加弘扬,著作了《显宗记》,盛行于当时,成为荷泽禅师。六年苦行慧能大师见禅宗门下各个宗派之间互相诘难,都不怀好意,就把他们都召集前来,怜悯地对他们说:“学佛道的人,一切的善念和恶念,都应当尽数消除,不要用各种名称概念来标榜,要认识自己的本性。没有分歧的本质,这才是真正的本质。应该在实在的本性上建立宗派教门,这个道理你们要自己好好理解。”众人听说以后,都向大师行礼,表示要以大师为表率。
【注释】
①神会:俗姓高,原从神秀,四十岁左右时去韶州追随慧能。后以慧能嫡派自居,大力倡导南宗。“安史之乱”后病死于洛阳荷泽寺,称荷泽神会。
②愍(mǐn):怜悯,哀怜。
护法·第一节
佚名
【原文】
神龙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诏云:“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授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请迎,愿师慈念,速赴上京。”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简曰:“如何是大乘见解?”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灭,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奏师语。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馀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衲袈裟⑥及水晶钵,敕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焉。”
【译文】
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武则天和唐中宗下诏书说:“朕已经迎请慧安大师和神秀大师到皇宫中供养,在日理万机的空闲时间,每天钻研学习一点佛法。两位大师推让说:‘南方有一位慧能大师,受弘忍大师密传的衣钵佛法,得到以心传心的法门,可以向他请教。’现在派遣内侍薛简驰马捧诏旨去迎请您,希望大师能大发慈悲,赶快来京城。”慧能大师向来使呈交了一封称病辞谢的表章,表示愿意在山林里终老。薛简说:“京城的禅师大德们都说,要想得到佛道的真谛,必须打坐学习禅定,不经过禅定的功夫而获得觉悟解脱的,还从来没有过。不知道大师您所讲说的佛法宗旨是什么?”大师说:“佛道是从内心得到觉悟,哪里是靠打坐呢。佛经上说,如果说如来佛是从坐、卧中得道,那是邪门歪道。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无处可来,也无处可去,没有生也没有灭,这就是如来真正的清净禅意。一切法门本质上都是空寂,这就是如来真正的清净打坐禅修。其深奥的境界无法作有形的证明,岂是打坐所能包括的?”薛简说:“弟子回到京城,主上必然要问我,请大师大发慈悲,指示佛法的要旨,我好禀报两宫的圣上,并告知京城里修学佛道的人。这就像一盏灯又点亮了千百盏灯,让黑暗都变成了光明,光明普照无有穷尽。”大师说:“佛道无所谓光明和黑暗,明暗是代谢变化的意思。所谓光明普照无有穷尽,其实也是有尽头的,因为光明和黑暗是相对而存在的两个名称。所以《净名经》上说:佛法是不能比喻的,因为佛法不是相对而存在的。”薛简说:“光明比喻智慧,黑暗比喻烦恼,修佛道的人,如果不用智慧照耀破除烦恼,那无始无终的生死轮回又怎么能解脱呢?”大师说:“烦恼就是菩提,它们并不是两个东西,二者并没有区别。如果想用智慧来照破烦恼,这是声闻、缘觉二乘初级的看法,是坐羊车鹿车的阶段,真正的大慧根大智慧,都不是这样看的。”薛简问:“大乘境界的见解是什么?”大师说:“明和无明,凡夫俗子们看做两个东西,智慧的人就明白它们没有区别。没有区别的本性就是真实的本性。真实的本性,在凡俗的地位不会减少,在圣贤的地位也不会增加,停留在烦恼中不会因此而迷乱,到了禅定的境界中也不会因此而空寂。它是不会中断也不会永恒的,不来也不去的,不在中间,也不在内部或外部,不生也不灭,它的性质和表相如一,总是存在而没有变化,它的名字叫道。”薛简问:“大师说不生也不灭,这和外道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大师说:“外道所说的不生也不灭,是用灭来停止生,用生来显示灭,这样的灭等于不灭,这样的生等于不生。我所说的不生也不灭,是本来就没有生,现在也就无所谓灭,这和外道的说法是不同的。你如果要想获得佛法要领,只要对一切善和恶都不思考,自然就进入清净的心之本体了,那时你就清湛宁静,妙用像恒河里的沙粒一样无穷无尽。”薛简受了大师指教,豁然开朗,大彻大悟,行礼告别大师,返回皇宫,把大师说的话上奏。还饷资粮那一年九月三日,朝廷有诏旨下发对大师给予表扬:“慧能大师因年老多病而辞谢进宫召请,他留在民间为朕修行佛道,这是在为国家种福田修功德。大师就像《净名经》里的维摩居士一样,托病在毗耶城,阐扬大乘教法,传授各位佛的教义,宣讲不二的法门。薛简带回了大师传授的如来智慧,朕多年行善积德,种下善根,才有这样的果报,幸遇大师出世,让朕顿悟了上乘的智慧。感谢大师的恩惠,感激无限。奉上磨衲袈裟和水晶钵盂,敕命韶州刺史重新装修佛寺,并赐大师旧居寺庙为国恩寺。”
【注释】
①神龙元年:神龙是武则天年号,唐中宗沿用,神龙元年即公元705年。
②上元日:阴历正月十五。
③中宗:唐中宗李显,武则天之子,683年即帝位,684年被武则天废黜,705年复辟。
④安秀二师:安;指嵩山少林寺慧安;秀,指玉泉寺神秀。
⑤内侍:皇宫内庭的侍卫,当指太监。
⑥磨衲袈裟:一种名贵的袈裟,据说是高丽国(朝鲜)所出产。
付嘱·第一节
佚名
【原文】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馀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法相语言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译文】
有一天,慧能大师叫来门徒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人,对他们说:“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等到我圆寂以后,你们要成为一方的禅宗领袖,我现在教授你们怎样宣讲佛法,以不失去本教的宗旨。讲佛法时,先要举出三科法门,运用三十六相对法,这样就能自如地讲说,说一切法门,都不要离开本性。假如突然有人向你提问,回答时要语义双关,都要用相对法,来和去互为因果,最终连来和去相对二法也要予以消泯,不执著任何一面。”“所谓三科法门,就是指阴、界、入。阴是五阴,就是色、受、想、行、识。入指的是十二入,就是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和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界是十八界,就是六尘、六门和六识的合称。自己的本性中能包含万种佛法,名叫含藏识。如果心中产生了思量,就是转识。这时就会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像这样的十八界,都是从自己的本性中发生和运用的。自己的本性如果邪恶,就会产生十八种邪见;自己的本性如果正派,就会产生十八种正见。如果用恶念那就是众生的行为,如果用善念那就是佛的行为。这种运用从何而来?是从自己的本性中来的。”“外界的相对,有无情五对:天与地相对,日与月相对,明与暗相对,阴与阳相对,水与火相对,这就是五对。现象语言有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这是十二对。从自己的本性发生作用的有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这就是十九对。”大师说这三十六种相对的法则,如果会用,就能用其本质贯穿一切经法,就能自如运用,不生偏执。
付嘱·第二节
佚名
【原文】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可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如一问一对,馀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则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馀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译文】
(大师还说:)“用自己的本性和别人交谈时,要能对外则面对表相而又离开表相,对内则面对空无又离开空无。如果完全执著于表相,就会增长邪见;如果完全执著于空无,就会增长无明。完全执著于空无的人就会诽谤佛经,甚至说一切皆空,不需要用文字。既然不需要用文字,人也就不应该使用语言了,因为这语言,就是文字的表相。这种人又说,直道不立文字。但这‘不立’两个字,本身也是文字。看见别人有所论说,就诽谤他是执著于文字。你们要知道这是自己迷惑且不说,还要诽谤佛经,不要诽谤佛经,那样犯的罪孽是不可计量的。如果执著于外在的表相,并以此来追求佛法的真谛,或者到处建立法坛道场,大谈有和无的对错与否,像这样的人,就是经历多少劫数也不会认知自己的佛性。要依照佛法修行,但又不要对佛经及各种事物都不思考,而导致佛性的窒息妨碍。如果仅仅听一些说教而不实践修行,那就让人反而产生邪念,因此要依佛法修行,又不要滞留在事物的表相。你们如果觉悟这一点,照这样来讲说佛法,照这样来修行,照这样来实践,就不会偏离本宗的宗旨。”“如果有人向你们请教佛法教义,他问有你就回答无,他问无你就回答有,他问凡你就回答圣,他问圣你就回答凡,要从相对的两个方面互为因果,就能从中产生出正确的见解。如果采用一问一答,其余的问题以此类推,就不会违背真理。假设有人问,什么叫暗?就回答说,明是原因,暗是机缘。明没有了就出现了暗,是以明衬托出了暗,以暗衬托出了明,这样你来我去互为因果,自然就使佛教的正确见解呈现出来。其余的问答都以此类推。你们日后传授佛法,照此代代相授,不要偏离本宗之宗旨。”
付嘱·第三节
佚名
【原文】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师云:“神会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馀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何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若吾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众僧作礼,请师作偈,偈曰:“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钞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摩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皆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译文】
大师在太极元年,岁在壬子,延和七月,让门徒们去新州的国恩寺建塔,并督促尽早完工。第二年夏末塔落成。这年七月一日,大师召集门徒们说:“我到了八月,就要离开人世,你们要有什么疑难问题,趁早来问,我还能为你们解疑答难,让你们的迷惑得以消除。我走了以后,再没有人教导你们了。”法海等门徒听了后,都哭泣起来。只有神会,不动声色,也没有哭泣。大师说:“神会小师,只有你达到了无善无不善,毁誉不惊,哀乐俱不动心,其他人都没有达到。你们在山里修行了好几年,到底修得什么佛道呢?你们现在悲哀哭泣,是为谁感到忧伤呢?如果担忧我不知何往,我自己是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的。如果我不知道我去哪儿,也就不会预先告诉你们了。你们悲哀哭泣,是因为不知道我将去哪儿,如果知道我的去处,就不应该悲哀哭泣。佛法的本质本来就是讲究既没有生也没有死,既没有去也没有来。你们都坐下,我给你们念一篇偈语,名叫《真假动静偈》。你们记诵这篇偈语,就会和我心心相印,照它修行,就不会失去本门的宗旨。”众位僧人都向大师行礼,请求大师作偈语。这篇偈语说:“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当时众门徒听了偈语后,大家都礼赞不已,体会了师父说的微言大义。各自都收摄浮躁心情,依照佛法修行,再不敢有所争执了。大家知道大师不会久留世间了,首座法海又向大师叩问:“和尚圆寂以后,衣牧女献糜钵教法将交付给什么人?”大师说:“我从在大梵寺讲说佛法开始,一直到今天,讲说的内容被世上抄录流行,名叫《法宝坛经》。你们要谨遵这部经典,代代相传,超度众生。只要依据这部佛经修行,就是正确的佛法。我现在为你们讲说佛法,不再传授袈裟了。因为你们信仰的根基已经很牢固,不再有任何动摇,可以担当弘法大任。根据先祖达摩大师传授偈颂的意思,袈裟也不应该再传下去了。那首偈语说: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大师又说:“各位善知识,你们要各自清净自己的心,听我讲说佛法:要想成就佛法,必须通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如果能够在任何处境都不执著于表面现象,不对那种表面现象产生憎爱之情,也没有取此舍彼的倾向,不考虑利益得失等事情,总是安闲宁静,超然淡泊,这就叫一相三昧。如果能在一切情况下,无论行、住、坐、卧,都能保持一种纯洁正直的心境,那么你的心就是一个永恒的道场,真正的净土世界,这就叫一行三昧。如果一个人具有这两种三昧,就像土地中播下了种子,在地底发育,破土而出继续生长,最后成熟结果。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的道理,也是如此。我现在讲说佛法,好像及时春雨,普遍润泽大地,你们的佛性,就像种子,遇到了雨露滋养,都发芽生长。凡是继承我的宗旨的,必然会获得智慧,依照我的教导修行的,肯定成就妙谛正果。听我再念一首偈语: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大师念完了偈语,又说:“佛法没有两法,心也一样,它的本质是清净的,也没有各种表相。你们要谨慎,不要有意沉溺于静止和空无的境界,要知道这颗心本来就是清净的,没有什么可取和可舍的。你们各自努力上进吧,各随缘法好自为之吧。”当时众门徒听了以后,向大师行礼退下。
【注释】
①太极元年壬子:太极是唐睿宗的年号,太极元年是公元712年,那一年的农历纪年是壬子。
②延和七月:延和也是唐睿宗的年号,公元712年五月以前为太极,五月以后改号延和,说到七月故名延和七月。
③小师:受了具足戒还没有满十年的僧人称小师,也是师傅对弟子的称呼。
付嘱·第四节
佚名
【原文】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大众哀留甚坚。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又问:“后莫有难否?”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谶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婆毱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孥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摩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慧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译文】
七月八日,大师忽然对门徒们说:“我要回新州,你们赶快给我准备船只。”弟子们都苦苦哀求挽留。大师说:“各代的佛出世,也都要显示涅槃,有来就有去,这是常理。我的这一具形骸,也要回到应该去的所在。”众门徒问:“老师从此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大师说:“叶落归根,来时无口(一说‘口’字为‘日’字之误,这是说我不回来了;一说此句意为来时没有说法,去时也没有说法,意为无所谓生和死)。”徒众们又问:“大师的佛法,将传给谁?”大师回答:“修得佛道的人会得到,修到不动心境界的人会通晓。”众人又问:“大师圆寂后还会有劫难吗?”大师回答:“我圆寂五六年以后,会有一个人来偷取我的头。听我说预言: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大师又说:“我圆寂后七十年,会有两个菩萨,从东方来,一个出家,一个在家,同时兴起,光大我的宗门,大修庙宇伽蓝,使佛法昌盛兴隆。”众门徒又问:“不知从最早的佛祖应世出现以来,到现在已经传授了几代?请您指示。”大师回答:“从远古以来,佛代代应世出现,已经多得不可胜数了。现在从七佛算起,在过去的庄严劫时,有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在现在的贤劫时有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这就是七佛。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第二代是阿难尊者,第三代是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代是优婆毱多尊者,第五代是提多迦尊者,第六代是弥遮迦尊者,第七代是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代是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代是伏驮蜜多尊者,第十代是胁尊者,第十一代是富那夜奢尊者,第十二代是马鸣大士,第十三代是迦毗摩罗尊者,第十四代是龙树大士,第十五代是迦那提婆尊者,第十六代是罗睺罗多尊者,第十七代是僧迦难提尊者,第十八代是迦耶舍多尊者,第十九代是鸠摩罗多尊者,第二十代是阁耶多尊者,第二十一代是婆修盘头尊者,第二十二代是摩孥罗尊者,第二十三代是鹤勒那尊者,第二十四代是师子尊者,第二十五代是婆舍斯多尊者,第二十六代是不如蜜多尊者,第二十七代是般若多罗尊者,第二十八代是菩提达摩尊者,第二十九代是慧可大师,第三十代是僧璨大师,第三十一代是道信大师,第三十二代是弘忍大师,慧能是第三十三祖。以上各代祖师,各有师徒相承关系。你们往后也要代代相传,不要出差错和中断。”
【注释】
①伽(qié)蓝:梵语僧伽蓝摩之省,意为佛寺。
②庄严劫:三世之三大劫中,过去之大劫,名庄严劫。
③贤劫:现在之住劫,名为贤劫。现在之住劫二十增减中,有千佛出世,故名贤劫。
付嘱·第五节
佚名
【原文】
大师先天二年癸丑岁,八月初三日,于国恩寺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偈曰: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顿教门,忽遇自性见世尊。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顿教法门已今留,救度世人须自修。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时香烟直贯曹溪。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门人忆念取首之记,遂先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韶州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摩所传信衣,中宗赐磨衲宝钵,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永镇宝林道场。流传《坛经》,以显宗旨。此皆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译文】
先天二年,岁在癸丑,八月初三,大师在国恩寺吃完斋饭后,对各位徒弟说:“你们各自依次序坐好,我要与你们永别了。”法海说:“和尚留下什么教法,让后代迷惑的人可以明白佛性呢?”大师回答说:“你们仔细听着:后代的迷惑不悟之人,如果能够认识众生是什么,就能明白佛性。如果不能认识众生是什么,那么即使经历千万劫数,也难以寻觅到佛性。我现在就教你们认识自己心中的众生,明白自己心中的佛性。要想求得佛性,只有认识众生。因为是众生难以认识佛,不是佛不认识众生。自己的本性如果觉悟了,众生就是佛;自己的本性如果迷惑,佛也是众生。自己的本性如果是公正平等的,众生就是佛;自己的本性如果是邪恶险诈的,佛也是众生。你们如果心存险诈曲折,即使已经成佛也会立刻变成众生;如果有一个念头公平正直,在产生这个念头时你就从众生变成了佛。我的心中本来有佛性,自己心中的佛才是真正的佛,自己如果没有佛心,又到哪里去求真正的佛呢?你们自己的心就是佛,对此再不要有丝毫怀疑。外界没有一件事物是真正能建立的,都是自己的本心产生千万种法相。所以经文上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我现在留下一篇偈语,向你们告别,叫做《自性真佛偈》,后代的人能懂得这篇偈语的意思,自然就认知自己的本心而自己成就佛道了。偈语是: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顿教门,忽遇自性见世尊。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顿教法门已今留,救度世人须自修。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大师念完偈语,告诉大家说:“你们好好珍重吧。我圆寂以后,不要像世俗常情那样悲哀哭泣泪如雨下。如果接受别人的吊唁,身上披麻戴孝,那就不是我的徒弟,也不符合真正的佛法。只要认知自己的本心,发现自己的本性,那就达到了既无动也无静,既无生也无灭,既无去也无来,既无是也无非,既无住也无往。恐怕你们心中迷惑,不懂我的意思,现在再次嘱咐你们,让你们认知自己的本性。我圆寂以后,照此修行,就像我在的时候一样。如果你们违背我的教诲,即使我还在世,那也没有益处。最后再说一首偈语: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禅河沐浴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大师说完偈语,端坐到三更天,忽然对门人说:“我走了!”然后奄然逝去。当时屋内忽然满生香气,有一道白虹从天上贯到地下,照得树林里一片洁白,满山的飞鸟和走兽都哀叫着为大师送行。十一月,广州、韶州、新州三郡的官员僚属,以及门徒和僧俗两界的许多人,争着要把大师的真身迎回本地,争执不下,于是大家焚香祈祷说:“香烟飘动指向的地方,就是大师愿意归去的所在。”当时香烟直接指向曹溪方向。十一月十三日,把装有大师遗体的神龛和大师留下的衣钵等物迁回曹溪。第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把大师从神龛中请出,弟子方辩用香泥涂抹。门徒们想起大师曾有将被偷掉头颅的预言,就先用铁做的叶片和油漆了的布,把大师的头颅包裹好,再送入佛塔。当时塔内忽然有白光出现,从塔内直接冲到天上,过了三天才消失。韶州的地方官向朝廷上表奏闻,接到圣旨为大师立碑,纪念大师的生平道行。大师在世七十六年,二十四岁时得到弘忍大师传授衣钵,三十九岁时正式落发出家,宣讲佛法普度众生一共三十七年。得到大师真传并继承下来的弟子,一共四十三人。受大师影响而领悟佛道解脱生死的人,不计其数。达摩大师所留传下来的袈裟,唐中宗所赏赐的磨衲袈裟和水晶钵盂,以及方辩大师塑造的大师真像,还有大师用过的法物等,都在塔内由管理塔的侍者负责保管,作为宝林寺道场的镇塔之宝。流传下来的《坛经》,显示顿教的根本宗旨。这都是让佛、法、僧三宝永远兴隆,使众生永远获得利益的伟大贡献。
【注释】
①先天二年:先天是唐玄宗年号,先天二年是公元713年(同年先天改开元,故也是开元元年),农历是癸丑年。
②祝发:剃发出家。
付嘱·第六节
佚名
【原文】
师入塔后,至开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闻塔中如拽铁索声,众僧惊起。见一孝子从塔中帝释献衣走出,寻见师颈有伤,具以贼事闻于州县。县令杨侃,刺史柳无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日,于石角村捕得贼人,送韶州鞫问。云:姓张,名净满,汝州梁县人,于洪州开元寺,受新罗僧金大悲钱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师首,归海东供养。柳守闻状,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问师上足令韬曰:“如何处断?”韬曰:“若以国法论,理须诛夷,但以佛教慈悲,冤亲平等,况彼求欲供养,罪可恕矣。”柳守加叹曰:“始知佛门广大。”遂赦之。上元元年,肃宗遣使就请师衣钵归内供养。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梦六祖大师请衣钵。七日,敕刺史杨缄云:“朕梦感能禅师请传衣袈裟,却归曹溪,今遣镇国大将军刘崇景顶戴而送。朕谓之国宝,卿可于本寺如法安置,专令僧众亲承宗旨者,严加守护,勿令遗坠。”后或为人偷窃,皆不远而获,如是者数四。宪宗谥大鉴禅师,塔曰元和灵照。其馀事迹,系载唐尚书王维、刺史柳宗元、刺史刘禹锡等碑,守塔沙门令韬录。
【译文】
大师葬入塔后,到开元十年,岁在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然听到塔中有像拉拽铁链条的声音,寺院内的僧人们都大吃一惊,赶紧起来搜寻。看见一个穿孝衣的人从塔里走出来,然后见大师的真身脖颈上有伤痕,于是向州县衙门报告贼情。县令杨侃,州刺史柳无忝,下公文紧急捉拿罪犯。到了八月五日,在石角村抓到了贼人,押送到韶州衙门审问。审判结果说:罪犯姓张,名净满,是汝州梁县人,在洪州开元寺接受新罗僧人金大悲的二十千钱,让把六祖的头颅偷取出来,带回海东新罗国供养。柳太守听了招供,没有立即判罪行刑,亲自去曹溪,问大师的高足弟子令韬说:“该怎样判处断案呢?”令韬说:“如果按照国家法律,理所当然应该判杀头罪,但从佛教讲慈悲的宗旨说,冤家和亲人本质上也没有区别,何况盗贼的本意是想供养大师的头颅,这样说他的罪供养就可以宽恕了。”柳太守感叹说:“这才知道佛门真是胸怀广大啊!”于是赦免了罪犯。诣菩提场上元元年,唐肃宗派遣使者迎请大师的衣钵到宫廷内供养。到了永泰元年五月五日,唐代宗梦见六祖大师请求归还衣钵。七日,下圣旨给刺史杨缄说:“朕梦见慧能禅师请求将传法袈裟归还曹溪,现在派遣镇国大将军刘崇景庄严送回。这是朕的国宝,你可以在原寺院内妥当安置,并专门指派得大师宗旨真传的僧人们严加看守护卫,不要让它遗失。”后来又被人偷窃,都是贼人还没有逃走多远就被抓回了,像这样的情况一共有四次。唐宪宗封给慧能大鉴禅师的谥号,灵塔敕封为“元和灵照”。大师的其他事迹,都记载在唐朝尚书王维、刺史柳宗元、刺史刘禹锡等撰写的几块碑文内,守护灵塔的僧人令韬记录。
【注释】
①开元十年:开元是唐玄宗的年号,开元十年是公元722年。
②上元元年:上元是唐肃宗的年号,上元元年是公元760年。
③永泰元年:永泰是唐代宗的年号,永泰元年是公元765年。
农功起本
佚名
【原文】
《周书》曰: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
《白虎通》:“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故谓之‘神农’。”
《典语》:“神农尝草别谷,烝民乃粒食。”
《世本》:“倕作耒耜。倕,神农之臣也?輥?輯?訛。”
《周本纪》:“弃为儿时,其游戏好种植麻、麦。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之。民皆法之。尧举以为农师。”
《汉·食货志》:“后稷始纍田,以二耜为耦。”纍,畎同,垄也。
《艺文志》:“农九家,百四十一篇。农家者流,盖出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
【译文】
《周书》说:神农氏时,天上降下粟谷,神农于是翻耕土地,把它种下。
《白虎通》:“古代先民,大都以鸟兽的肉为食物。到了神农氏,方知顺应天时变化,分别各种土地适宜种植的谷物,制造耒耜等农具,教百姓从事农耕。他通晓农事的神理奥秘,并能从实际出发灵活地施行教化,使百姓都乐意从事农业生产。大家尊称他为‘神农’。”
《典语》:“神农曾经亲自品尝过各种各样的野草,从中辨认出可供食用的五谷,此后百姓才能够以五谷为食。”
《世本》:“倕制作耒耜。倕是神农的大臣。”
《周本纪》:“弃在儿童时代,就喜欢模仿种植农作物麻麦等作为游戏。及至长大成人,便非常喜爱农耕种植。他常观察周围的土地适宜种植什么,凡适合种植五谷的,便马上垦耕播种。百姓们都以他为榜样(热爱农业生产),为此帝尧便起用他为‘农师’。”
《汉书·食货志》:“后稷开始创行纍田法,把两耜合并成耦(进行耕田)。”纍,同“畎”,指垄作。
《艺文志》:“农家共有九家,著作共有一百一十四篇。农家这一学派,源自像后稷那样的农官。书的内容多是讲播种各种谷物的方法,主张劝导百姓致力于农业和蚕桑生产从而取得丰衣足食。
【注释】
①典训:典籍中有关农事的足供取法的言论。
②农功起本:本节为典籍中有关我国农业起源问题的论述。
③《周书》:一般认为是战国以后人的著作,又名《逸周书》《汲冢周书》。《汉书·艺文志》指为《周史记》。引文不见于《周书》现存篇章,或在逸篇中。
④神农:传说中的古帝名,又名炎帝,别号烈山氏,他在农业种植、农器制作、中草药等方面,均有伟大的历史功勋。
⑤天雨粟:有极浓厚的神话色彩。东汉王充撰《论衡·感虚篇》,举例说:东汉建武三十一年(55),河南陈留(今开封县)地方,曾有过雨谷现象。考其原因是野生谷遭疾风暴起,吹扬与之俱飞,风止谷坠所致。
⑥《白虎通》:全名为《白虎通德论》,东汉班固撰记。
⑦耒耜:上古时的翻土农具。耜以起土,耒为其柄。原始时用木,后世改用铁,发展为耕犁。
⑧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译文据《易经·系辞下》孔颖达疏意译。
⑨《典语》:三国时吴国人陆景撰。
⑩《世本》:相传为秦汉间作品,或谓系古史官所记。今流传本,题“东汉宋衷注”,无撰人。《后汉书·艺文志》有著录。引文与《齐民要术》“耕田第一”所引全同。
倕:传说是上古的能工巧匠,《尚书·舜典》谓,舜曾任命他掌管百工(原文作“垂,汝供工”)。这句话原系《世本》的注文。
《周本纪》:指《史记·周本纪》。
相地之宜:这里的“地”字显然是指“五土”,包括山林、丘陵、原隰等,故与宜林、宜牧、宜农之不同。
尧:《史记》原作“尧”。按:《尚书·舜典》记载,起用弃为后稷者为舜,非尧。《尧典》不见有尧起用弃的记载。弃,尧舜时的农官后稷,为周的先人。
《汉·食货志》:后文作《前汉·食货志》,都指班固《汉书·食货志》。引文在《食货志下》。
后稷:古代农官名。《国语·周语上》说,古代农官以农师最高,农正次之,后稷居第三位。这里所说的创为“纍田法”的后稷,是指前文所说周的先人“弃”。
纍田:《吕氏春秋》中的《任地篇》,作“纍田法”,《汉书·食货志》,则与赵过的代田法合并记述。实际上所谓“纍田法”即为今日的垄作法。垄背称亩,垄沟称畎(或纍)。
以二耜为耦:颜师古注:“并两耜而耕。”这是因为采用纍田法这一办法开的沟(即纍),是“广尺深尺”,正符合“纍”的宽深度。
垄:殿本注作:“颜师古曰:纍,垄也,音工犬反,或作畎。”
《艺文志》:即《汉书·艺文志》。
蚕事起本
佚名
【原文】
《汉·食货志》:“嘉谷、布帛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
《易·系辞》: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疏:黄帝已上,衣鸟兽之皮,其后人多兽少,事或穷乏,故以丝、麻、布、帛而制衣裳,使民得宜也。
《通典》:周制,享先蚕。先蚕,天驷也,蚕与马同气。汉制,祭蚕神,曰苑窳羊主反妇人、寓氏公主。北齐,先蚕,祠黄帝轩辕氏,如先农礼。后周,祭先蚕西陵氏。
【译文】
《汉书·食货志》:“品种优良的五谷和布帛两类物资,是养育人民的根本,都兴起在神农时代。”
《易·系辞》:神农氏死后,黄帝、帝尧、帝舜接着兴起,他们通晓改善器物的方法;不断革新器用,使人民乐于使用,不觉厌烦。人民穿上非常舒适的衣服,天下变得非常有秩序,这完全是受到《乾卦》和《坤卦》的启示。疏:黄帝以前,多用鸟兽的皮毛为衣,后因人口增多,野兽渐少,兽皮不够用,便改用丝麻织成的布和帛缝制衣服,使百姓感到很方便。
《通典》:周代有祭祀先蚕的制度。所谓“先蚕”,实指天驷星,古时认为“蚕”和“马”的精气是相同的。汉代的制度,祭祀的蚕神是苑窳羊主反妇人和寓氏公主。北齐的先蚕祠是轩辕黄帝,祭祀礼仪与先农相同。后周祭祀的先蚕是西陵氏。
【注释】
①《汉·食货志》:引文系节引自《汉书·食货志上》。
②《易·系辞》:节引自《易经·系辞下》。
③通其变,使民不倦:《系辞》注:“通物之变,故乐其器用,不懈倦。”译文依照注文意译。
④垂衣裳而天下治:这句话在这里是说,“让人民穿上舒适的衣服”。到了后来却演变成歌功颂德的套语。意思是说“帝王穿着华丽的衣裳”,文绉绉的,便可从容不迫地把天下治理好。
⑤盖取诸乾坤:根据《易经·系辞》的说法,人类早期的创造发明,多是由于受到《易》卦的启示,如“刳木为舟”是受了《涣卦》的启示,“服牛乘马”是受了《随卦》的启示,等等。
⑥疏:殿本将“疏”字改作“孔颖达曰”。
⑦《通典》:见唐杜估《通典》卷46“先蚕”。引文系据《通典》原文改写而成。
⑧先蚕:传说中最早教民养蚕的“蚕神”。
⑨窳:《通典》的原注是:“窳,音俞。”
⑩寓氏公主:汉代以苑窳妇人和寓氏公主为蚕神,其说见于《后汉书·礼仪志》,但故事情节不详。
祠:《说文》“春祭曰祠”。又“祠”同“祀”。
西陵氏:《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娶于西陵之女,是为螺祖。”西陵氏即为螺祖,是传说中最早教民养蚕的人。
先贤务农
佚名
【原文】
《孟子》:“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
《氾胜之书》:“汤有旱灾,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氾,扶岩反,水名。又姓,出敦煌、济北二望,本姓凡氏,避地于汜水,因改焉。
《史记》:“管仲相齐,与俗同好恶。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曰:“欲速富,养五牸。”乃畜牛、羊,子息万计,赀拟王公。
《庄子》:“长梧封人曰:‘昔予为禾稼,而卤莽种之,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来年深其耕而熟耨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飱。’”
《前汉·食货志》:“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师古曰:‘李悝,文侯臣也;悝音恢。’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服虔曰:‘与之三升也。’臣瓉曰:‘当言三斗。谓治田勤,则亩加三斗也。’师古曰:‘计数而言,字当为斗。瓒说是也。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韦昭曰:“此‘民’,谓士、工、商也。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
汉文帝时,贾谊说上曰:“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引。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人,转而缘南亩,则蓄积足,而人乐其所矣。”
前汉,宣曲任氏。楚汉相距于荥阳,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以此起富。折节为俭,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赵过,为搜粟都尉,能为代田,以故田多垦辟;用力少而得谷多。
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浮淫之费,治为天下第一。
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今口种一株榆,百本睻,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趣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
何武为刺史,行部必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
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曰“召父”。
后汉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余肴而去。其隋懒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致殷富。
杜为南阳,省爱民役,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任延为九真太守。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每致困乏。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
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枲头贮衣。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然火燎灸。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苎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
张堪拜渔阳太守,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樊重,字君云,谥寿张敬侯。世善农稼,好货殖。重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财利岁倍,至乃开广田土三百余顷。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赀至巨万,而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外孙何氏,兄弟争财,重耻之,以田二顷,解其忿讼,县中称美。其素所假贷人间数百万,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惭,争往偿之。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
王景为庐江太守,百姓不知牛耕,致地力有余,而食常不足。景乃教民用犁耕,垦辟倍多,境内丰给。又训令蚕织,为作法制,著于乡亭。
王符曰:“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
崔寔为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为作纺绩、织纴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
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
仇览为蒲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群居就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丧事,赈恤穷寡。期年,称大化。
杜畿为河东,劝耕桑,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然后兴学校,举孝悌。河东遂安。
童恢除不其令,若吏称其职,人行善事,皆赐酒肴以劝励之。耕、织、种、收,皆有条章。一境清静。
《齐民要术》:皇甫隆为敦煌。敦煌俗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隆乃教作耧犁,所省佣力过半,得谷加五。又敦煌俗,妇女作裙,孪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
僮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
颜裴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闲月取材,使得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引、大牛,整顿引丰足。
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有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
李衡于武陵龙阳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树。敕儿曰:“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橘成,岁得绢数千匹。
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钟之。时及不为,而尚乎食也哉?”
北魏辛纂,拜河内刺史,督劝农桑,亲自检视,勤者资以物帛,惰者加以罪。
魏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短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
晋桓宣镇襄阳,劝课农桑,或载鉏耒于轺轩,或亲耘获于垄亩。
唐张全义为河南尹,经黄巢之乱,继以秦宗权、孙儒残暴,居民不满百户,四野俱无耕者。全义招怀流散,劝之树艺。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全义明察,人不能欺,而为政宽简。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
有田荒秽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之曰:“彼诚乏人牛,何不助之?”众皆谢,乃释之。由是邻里有无相助,故比户皆有蓄积,凶年不饥,遂成富庶焉。
李袭誉,尝谓子孙曰:“吾负京有田十顷,能耕之,足以食;河内千树桑,事之,可以衣;能勤此,无资于人矣。”
【译文】
《孟子》:“后稷教民农作、种植五谷;五谷丰收,人民得到养育。”
《汜胜之书》:“商汤的时候,发生过旱灾,伊尹创造区田种植法,教民给区田施肥,背水浇灌庄稼。”氾,扶岩反,水名。“氾”字作为姓氏,起源于敦煌、济北地方的两个大家族,他们本来姓“凡”,因为避秦乱,逃到氾水,便改姓“氾”。
《史记》:“管仲在齐国做宰相时,他的喜好和憎恶,完全和世俗百姓相同。他曾说:‘粮仓盈满,方可(教民)知晓礼节;丰衣足食,方可(教民)知晓荣辱。’”
猗顿是鲁国的穷读书人,听说陶朱公非常富有,便前去请教致富的方法,陶朱公告诉他说:“要想很快致富,就养五畜牸。”他便开始畜养牛羊,繁殖的幼畜数量,可以用“万头”作单位来计算,他的资产可以和王公相比。
《庄子》:“长梧封人说:‘往年我种庄稼,漫不经心地将种子种下,庄稼亦漫不经心地回报我;锄草时马虎了事,庄稼也马虎了事地报答我。第二年,我深耕田地,并且勤加耘锄,庄稼生长得繁茂旺盛,我全年饱食不受饥饿。’”
《汉书·食货志》:“魏文侯时,李悝倡行充分利用地力的教化。师古说:‘李悝是魏文侯的臣;悝,音恢。’他说:方一百里的土地,提封九万顷,除山陵、沼泽、城市、村居,占地三分之一,剩余的耕地还有六百万亩。种田勤勉,每亩可增收三升,服虔说:‘是给农民三升。’臣瓒说:‘三升应作三斗,是说做务好时,每亩可增产三斗。’师古说:‘根据实地计算,三升应作三斗。臣瓒的说法是对的。种田不勤勉时,每亩减收的数量也是三升。所以说方百里的土地,增收和减收的数字,都会达到一百八十万石。’又说:‘粮价过高会伤害市民的利益,韦昭说:“这里的‘民’字,是指士、工、商。”粮价过低会伤害农民的利益。市民工商受到伤害,便会离此他往;农民受到伤害,便会使国家贫困;故粮价过高或过低,都会造成危害。’”
汉文帝时,贾谊劝说皇上说:“管子说:‘粮仓满盈,方可(教民)知晓礼节。’民食不足,而能将国家治理好的例子,从古到今未曾听说过。汉朝建国至今,历时已近四十年,公家和百姓的储粮,仍使人感到非常痛心。人世间有丰穰和饥馑,是天时运行的常事,虽禹、汤在位,仍不免有天灾。假如不幸发生宽广二三千里的大旱灾,国家用什么救济百姓?再如边境突然遭受敌人入侵,常须调动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国家用什么去供给军粮?贮积一事,实为关系天下安危的大事。只要国家粮多和财力充足,还有什么办不成功的事情?用以攻城必取,用以守土必固,用以兴兵作战必胜。怀柔敌人,哪怕是遥远的番邦也一定会归顺朝廷;那时还会有什么人,不听从朝廷命令!现在应当驱使众人回到农业中去,让天下的人都能自己生产自己吃;让从事末技游食的人,都能从事农业生产,必会使蓄积充足,人民安居乐业。”
西汉时,宣曲任氏,善储粟谷。那时楚汉两军正在荥阳激战,米价上涨到每石一万钱。大户人家不得不用金玉交换谷子,金玉遂尽入于任氏手中,任氏由此大富。任氏折节为俭,努力从事种田和畜牧。别人买东西,都抢着要便宜的,唯独任氏乐意出高价买好的。他家的富足,保持了好几代人。任公所立的“家约”规定:“非自家田地出产,非自养畜禽所生,一概不准穿不准吃。国家的钱粮不缴纳完毕,自己就不准饮酒吃肉。”并能亲身力行作为乡里众人的表率。为此,他既极为富有,又受到人主的敬重。
赵过,任搜粟都尉,创行代田法,田地大多得到开垦。代田法花费的劳力少,但产量却高。
黄霸,任颍川郡太守,让邮亭、乡官都饲养鸡猪,(所得收入)用来赡养鳏、寡和贫寒人家。又让(百姓)务耕农,事蚕桑,节省用度,增值资财,发展种植业和畜牧业,要民去除铺张浪费,他的政绩为天下第一。
龚遂,任渤海郡太守,劝导百姓勤务农耕,从事蚕桑;要求每人栽种榆树一株、睻一百本、葱五十本、韭菜一畦,每家养母猪两头、鸡五只。百姓有佩带刀剑的,便让他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牛犊,说:“为什么把牛和犊佩带在身上?”春天和夏天,农人必须到田间劳动;秋天和冬天,督促百姓收刈入仓,增储果实、菱芡。全境吏民都过上富足殷实的生活。
何武任(扬州)刺吏,行部所至,一定要询问州郡垦田若干顷亩,五谷生长好坏。
召信臣任南阳郡(太守),重视为人民兴办有利的事业,一心一意地要让百姓快些富裕。他深入农村,出没在路边田畔,亲自劝说农民重视农耕。他住宿过的地方,遍及全郡各地的乡亭,极少有休息的时间。他视察郡中的水源,挖通沟渠,修建水门提阏共数十处,用来扩大灌溉面积。灌田数年年增加,多达三万顷。人民蒙受到灌溉的利益,家有储积。他为百姓制定《均平用水公约》,刻于碑石,立在田首地畔,以防发生争水的纠纷。嫁娶、丧葬务求节约,禁止奢侈浪费。郡中百姓无不努力务农,勤勉耕耘。全郡官民无不对信臣怀有敬爱的感情,尊称他为“召父”。
后汉王丹,家资累积,富有千金,为人好施舍,能帮助他人解决困难。每到年终收获大忙过后,察访劳动好收谷多的农人,便携带着酒肉,一一前去犒劳。常在田头树下,席地饮食,对其人进行劝勉慰问。临走时把剩余的酒菜留下,随即辞去。那些少数懒惰的农民,得不到王丹的犒劳,他们都深感不能使王丹前来慰劳自己为耻,此后无不努力种田。由此全村百姓,无不富裕。
杜诗任南阳太守,省简劳役,爱护百姓,垦田数量大大增加,全郡百姓家家殷实富足。人民歌颂他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任延官为九真太守。九真地方的百姓,向来以射猎鸟兽为生,尚不知晓牛耕的方法,故时常陷于贫困。任延便叫百姓铸造各种农具,教给他们使用的方法,开垦土地。从此新开辟的耕地年年增加,百姓生活充足。
茨充任桂阳县令,当地百姓不知种桑,人民享受不到养蚕和纺织丝麻的利益,多用麻枲头填充冬衣。百姓习于懒惰,生活简陋,连脚上穿的粗履都极少见到;许多人的脚冻裂开口出血,严冬时都点火烘烤。茨充让百姓多栽桑树和柘树,养蚕缫丝织履;并让多种苎麻。经过数年的时间,便享受到丝麻的利益,穿上了温暖的衣服和鞋子。今日江南知道种桑、养蚕、织作丝履,都是茨充的教导。
张堪官拜渔阳太守,开辟稻田八千多顷,劝百姓种稻,使人民过上富裕生活。百姓歌颂他说:“桑树无附枝,麦穗分两歧;张君施仁政,其乐不可支。”
樊重,字君云,追封寿张敬侯,世世代代擅长农事种植和喜好经营商业。樊重为人性情温和敦厚,治家有法度。三世同堂共居,子孙早晚向他请安问候,俨如身在公家。他经管家产,向来没有被抛弃掉的东西;督促使用童仆,都很得当。所以能上下齐心协力,家庭收入年年成倍增加,开垦的田地多至三百多顷。他建造的房舍,都有好几进厅堂和高阁,引陂渠水灌注庭院间。他家又养鱼、饲牲畜,家中所有需用之物都能自给。他曾为了想做家具,先着手栽种梓、漆,受到别人的讥笑;但若干年后,梓、漆皆得到应用,过去讥笑他的人也前来向他请求借用。他的财产多达好多万,便用来周济抚恤本宗族的人,本乡本土的人也得到他的惠赐。有外孙何姓,兄弟之间为争家产闹纠纷,樊重认为这事很不光彩,便用他自己的田地二百亩,平息了他们的争讼,受到县人的称赞和好评。他平时借贷出去的钱款,累计不下数百万,临终留下遗言,把文契全部焚削掉。借债的人听说以后,皆感到非常惭愧,争先恐后地前来还债。樊重时常告诫儿子们说:“大富大贵的人家,没有能保持始终不败的。我并非不喜欢荣华富贵,怎奈天道厌恶骄满,喜好谦恭,前朝权贵外戚的结局,都可作为明戒。但求保全父母,保全自己,岂不是很快乐吗!”
王景为庐江郡太守,百姓不知晓使用牛耕,故土地虽然有潜力,但粮食却常不够吃。王景就教百姓用牛和犁耕田,所开垦的土地,成倍增加,使本郡百姓丰衣足食。他又教百姓养蚕和纺织,并编写出蚕织方法规程,张贴在各地乡亭。
王符说:“一个农夫不耕田,天下便会受到饥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天下便会受到冻寒。如今世俗都舍弃农耕本业,转而趋向商贾,这无疑是:一个人种田,供一百人吃食;一个妇女种桑养蚕,供一百人穿衣。用一个人的力量,供养一百人,怎么能供应够呢!”
崔寔任五原郡太守,那里的土地本来适合种麻,但当地百姓却不知晓纺绩织布。百姓冬天没有衣穿,便将细草堆积起来,人卧在草堆里避寒。会见官吏,便身披细草当衣。崔寔为他们制作纺绩织布的工具,教给纺织的方法,使他们免受冻寒的痛苦。
刘陶说:“百姓可以百年无器用,不可以一天没饭吃,可见粮食是不可缺少的急需物资。”
仇览任蒲亭长,劝令百姓搞好生活和生产,并制定出明文条令,详细规定种植蔬菜和果树的数量,喂养鸡只和生猪的数目。农事完毕,便让子弟聚集起来学习。百姓中如有剽轻不轨或游手好闲、恣意妄为的人,便责令他们从事种田和蚕桑劳动,并规定有严格的监督惩治条例。他本人能亲自帮助百姓料理丧葬,赈济贫穷,抚恤孤寡。一年过后,民风大变。
杜畿任河东郡太守,劝令百姓耕农、务蚕桑,督促他们畜养牸牛、草马,甚至养鸡豚多少,皆有规定,家家衣食丰足。接下来便是着手兴办学校,选举孝悌。河东郡遂趋向安定。
童恢除任不其县令,凡本县官吏,只要能胜任本职工作,本人能行善事,皆赐予酒肉,以资奖励。对农耕、纺织、播种、收获,各种农活,皆规定有具体要求。全县境内,安宁无事。
《齐民要术》载:皇甫隆任敦煌郡刺史,百姓不知晓制作耧犁,播种时既费人工和牛力,而且谷子的产量也很低。皇甫隆便教给百姓制造耧犁,节省的劳力超过一半,收获的谷子增加五成。又敦煌的风俗,妇女穿的裙子,习惯做成折绉孪缩如同羊肠一般的百褶裙,一条裙子要费掉一匹布。皇甫隆加以禁止,并改用新裙式,所节省的费用也不可胜计。
僮种任不其县令,规定每人养一头猪、四只母鸡,以供祭祀或死后卖掉用来买棺材。
颜裴任京兆尹,于是让百姓整修田间道路,(在路边)种植桑树和果树。又规定在农闲月份,伐取木材,使民转相传授造车技术。又规定凡是没有牛的人家,必须养猪,趁猪价贵时卖出,用卖猪的钱买牛。初开始时,百姓感到政令过于烦琐,但一二年过去,每家都有丁车、大牛,事事整顿,丰衣足食。
谯子说:“早晨同时出发,到天晚投宿,便会有(远近的)不同;(同时采野菜)勤快的人可采满筐。即使有了羽毛,不织成布,仍然没有衣服穿;人不能依靠吃青草喝凉水生活,不从事农耕,便没有饭吃。难道一个人可以不自己努力吗?”
李衡在武陵郡龙阳洲上,修建住宅,种植了一千株柑橘,(临死)告诫儿子说:“我州里有一千头木奴,不要你供给它们吃穿,每头每年向你献上一匹绢,也可以足够用了。”橘树长成后,果然一年可得到好几千匹绢。
仲长子说:“上天替人作成四时,我若不务农,也不可能得到粮食。春天已到,时雨已经降下,从整地播种开始,到粮食收获入簠簋结束,懒惰的人亩收一釜,勤勉的人亩收一钟。农时已到,而不及时播种的人,尚可得到吃食吗?”
北魏辛纂,官拜河内郡刺史,督促劝导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生产,常亲自下乡检查视察。对勤勉的人,奖给财物、布帛;对懒惰的人,则进行惩罚。
曹魏陈思王说:“身受冻寒的人,并不贪求尺玉,而是渴望得到一件短褐;饥饿的人,并不愿得到千两黄金,而是以能得到一顿饱餐为美事。”
晋桓宣镇守襄阳,督促奖励农耕蚕桑,有时将锄头、耒耜置放在轺轩上,有时亲赴田间参加锄地和收刈劳动。
唐张全义任河南尹,当时经过黄巢作乱,接着又遭秦宗权、孙儒的大烧杀,居民不到一百户,城四郊看不到有耕田的人。全义招流民安置,劝他们从事农耕;几年以后,都城中大街小巷,逐渐恢复旧日的规模;各县的户口,亦多恢复。遍地是生长茂盛的桑麻,田野中看不到有不耕的荒地。全义为人明察事理,别人不能欺瞒,但他的治理方法,却宽缓和平,政令简约。全义每外出,看到有的田地庄稼生长好,便下马和随从人等共同观看,召见田主用酒饭进行慰劳。谁家的蚕茧、麦子收成好,有时便亲自到他家,叫出全家老幼,赐给茶彩衣物。民间传说:“张公不喜爱歌舞女伎,有时观看,亦不曾见他有笑容;只有看到好麦、好蚕茧,才会喜笑颜开!”
有的人家,田地荒芜草多,全义便将此家人召集到一起,用杖责打。假如被打人申诉说,“田荒,是因缺乏人力牛力”,便召集他的邻人加以责问说:“如他确是缺乏人力牛力,你们为何不帮助他?”直到众人都承认错误,才放他们离开。从此邻里之间有无相通,彼此互相帮助,所以家家有存粮,即便遇到灾荒的凶年,也不会挨饿。(河南府)从此变成富足的地方。
李袭誉曾经告诉子孙说:“我家在京城附近有田地十顷,能耕种的好,可足够吃的;河内有千株桑树,从事蚕绩,便可供穿衣;只要能勤于这些,便不需要他人的资助了。”
耕地
佚名
【原文】
《齐民要术》:春耕寻手劳郎到反,古曰:“耰”,今曰“劳”。《说文》曰:“耰,摩田器。”今人亦名“劳”曰“摩”。秋耕待白背劳。春既多风,若不寻劳,地必虚燥。秋田塌实,湿劳令地硬。谚曰:“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盖言泽难遇,喜天时故也。桓宽《盐铁论》曰:“茂木之下无丰草,大块之间无美苗。”踏,直辄反,田实也。暴,音曝,耗也。凡秋耕欲深,春夏欲浅;犂欲廉,劳欲再。犂廉耕细,牛复不疲;再劳地熟,旱亦保泽也。秋耕埯同埯青者为上。比至冬月,青草复生者,其美与小豆同。初耕欲深,转地不深,地不熟;转不浅,动生土也。菅茅之地,宜纵牛羊践之;践则根浮。七月耕之,则死。非七月复生矣。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悉皆五、六月中冀美懿反;漫种也。种;七月、八月,犂埯杀之,为春谷田,则亩收十石;一石大约今二斗七升;十石,今二石七斗有余也。后《齐民要术》中“石”、“斗”仿此。其美与蚕矢、熟粪同。
《氾胜之书》曰: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天地气和;以此时耕田,一而当五,名曰“膏泽”;皆得时功。春,地气通,可耕坚硬强地黑垆土,辄平摩其块以生草;草生,复耕之;天有小雨,复耕和之,勿令有块,以待时;所谓强土而弱之。春候地气始通,土块散,陈根可拔。此时二十日以后,和气去,即土冈。以时耕,一而当四;和气去耕,四不当一。杏始华荣,辄耕轻土、弱土。望杏花落,复耕;耕辄劳之。草生,有雨泽,耕,重劳之。土甚轻者,以牛羊践之,如此则土强;此谓弱土而强之也。
《杂说》:凡人家营田,须量己力,宁可少好,不可多恶。凡地有薄者,即须加粪粪之。其“踏粪”法: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谷穰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古一尺,大约今一尺三寸有余。后《齐民要术》“尺”、“寸”仿此。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至十二月、正月之间,即载粪粪地。
《种莳直说》:古农法,犁一棍六。今人只知犁深为功,不知棍细为全功。棍功不到,土粗不实。下种后,虽见苗,立根在粗土,根土不相着,不耐旱;有悬死、虫咬、干死等诸病。棍功到,土细又实,立根在细实土中;又碾过,根土相着,自耐旱,不生诸病。
《韩氏直说》:为农大纲,一则牛欺地,二则人欺苗。牛欺地则所种不失其时;人欺苗,则省力易办;反是,则徒劳无益矣。凡地,除种麦外,并宜秋耕。先以铁齿概纵横概之,然后插犂细耕,随耕随捞。至地大白背时,更橇两遍。至来春地气透时,待日高复棍四五遍。其地爽润,上有油土四指许;春虽无雨,时至便可下种。秋耕之地,荒草白少,极省锄工。如牛力不及,不能尽秋耕者,除种粟地外,其余黍、豆等地,春耕亦可。大抵秋耕,宜早,春耕宜迟。秋耕宜早者,乘天气未寒,将阳和之气。掩在地中,其苗易荣。过秋,天气寒冷,有霜时,必待日高,方可耕地,恐掩寒气在内,令地薄,不收子粒。春耕宜迟者,亦待春气和暖,日高时,依前耕耙。
【译文】
《齐民要术》:春天耕过的地,应随时摩劳郎到反,古时称“耰”,今称为“劳”。《说文》将“耰”解释为“摩田的器具”,今人亦将“劳”称为“摩”。秋天耕过的地,须待白背时劳摩。春天多风,耕后若不随时摩劳,地土空虚,必容易干燥;秋天田土塌实,耕后随即趁湿摩劳,便会使地土结成硬块。农谚说:“只耕不劳,不如听任泽水自行跑掉。”农谚是说:喜天降时雨,应即行耕劳保墒。桓宽《盐铁论》说:“茂密的林木下面,不会有丰美的青草;大个的土块中间,不会有良好的禾苗。”塌,直辄反,田土湿实之意。暴,音曝,损耗。秋耕,要耕深些;春耕、夏耕,要耕浅一些;犁起土的宽幅要廉仄,要耕一遍劳两遍。犁廉,既可耕得细,牛也不疲劳。劳两遍,使地熟,土壤无块,天旱亦可以保墒。秋耕,以能埯同掩青为最好。等到冬初,将新长出的嫩草压青,其美好与用小豆压青相同。第一遍耕要深,转地要浅。初耕不深,不能使地熟;转耕不浅,容易翻动生土。生长着菅茅的地方,宜将牛羊放入田中去践踏,经过牛羊践踏,草根浮动。七月间翻耕过后,便会死掉。不是七月翻耕的,耕过仍将复生。使地力肥壮的方法,用绿豆压青为最好,小豆和胡麻稍次。皆宜在五六月间冀美懿反,是一种撒播漫种法。种,七八月,翻犁入土,埯杀压青,来年种春谷,一亩可收十石;一石大约折合今二斗七升,十石约当元制二石七斗多。后面凡是《齐民要术》书中的“石”和“斗”,均照此比率折算。这样的肥田方法,同使用蚕屎或腐熟的人粪尿一样好。
《氾胜之书》说:农业生产的根本,在于赶上农时,使土壤强弱适中,讲求施肥、保墒,锄苗要早,收获要早。立春后,土地解冻,地气开始通达,是为土壤首次和解;夏至后,天气开始暑热,阴气兴起于下,土壤再一次和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的时间长短相等,天气和地气相和。在以上所说的时间耕地,耕一遍相当平时耕五遍,名为“膏泽”,这皆是“赶上农时”的功效。立春后,地气开始通达,可耕坚硬的强地黑垆土,翻耕过随即将土块摩平摩碎,使萌生杂草;草长出来,再耕一遍;遇天有小雨,再耕一遍,令土壤协和顺适,不要有土块,以等待时用。这就是常说的使强土变弱的方法。立春的物候是:地气开始通达,土块散开,土中的陈根可用手拔出。立春以后二十天,和气即行消失,土质变得刚强。趁和气在时耕,耕一遍顶上平时耕四遍;和气消失后耕,耕四遍顶不上耕一遍。杏花盛开时,即可耕土质松散的轻土、弱土;等杏花落时,再耕一次,要求随耕随劳。候田中的杂草生长起来,天降雨泽,再耕,并且要用重劳劳摩。如土质过于松散,可以将牛羊赶到地中去践踏。以上方法,可使土质变强,即所谓使弱土变强的方法。
《杂说》:凡是种田的人家,必须正确地估计自己的能力,宁可种少种好,切不可贪多种不好。凡发现有的土地瘠薄,便应即时加粪使肥。踏粪法:秋收秋播后,打谷场上的谷穰等物,应即行收集一处,贮藏保管。每天用它向圈中牛脚下撒三寸厚的一层。古一尺,约合今一尺三寸有余。凡《齐民要术》书中所说的“尺”、“寸”,均按这一比例计算。第二天清早,收取堆聚一处;复照上法铺上一层,经过一夜即行堆聚。至年终十二月或来年正月,即可将踏好的粪拉去上地。
《种莳直说》:古时农作的经验,是犂一遍,要耙六遍。今人只知晓以犁深为胜,而不知晓尚须耙细方为全功。耙地的功夫不精到,土有粗块,地中空不实,下种后,虽可出苗,但苗根着生在粗土,根和土不能紧密地相附着,不耐旱,而且常有悬死、虫咬、干死等许多毛病。耙地的功夫到了,土壤既细柔又紧实,苗根着生在细柔、紧实的土壤之中,而且播种时又经过碾压,根和土紧紧地相附着,自然会耐旱,不发生各种毛病。
《韩氏直说》:务农的要旨,一是牛功要胜过土地,二是人功要胜过苗稼。牛功胜过土地,则播种不致耽误农时;人功胜过苗稼,便会不太费力地将庄稼种好;反之,便会白费力气,而不会得到好的收获。所有的耕地,除种冬麦的以外,都应当进行秋耕。先用铁齿耙纵横耙过,然后再用犂细细地翻耕,耕毕随时摩劳。等到地面呈现大白背时,再耙两遍。到来年春天,地气通达时,趁太阳升高后再耙四五遍。这样的土地,土质爽疏而湿润,表层有四指厚的油土即便春季不降雨,只要农时一到,便可照常下种。另外,经过秋耕的土地,杂草自然要减少,亦可极大地节省耘锄工。如若牛力不足,不能全部进行秋耕,除种粟的土地非耕不可外,其余种黍、豆等地,亦可考虑采用春耕。一般说来,秋耕应早,春耕宜迟。秋耕要早,是为了趁着天气尚未寒冷,将阳和之气掩埋在地中,将来苗稼容易生长茂盛。过了秋季,天气寒冷,遇降霜日,必须等候太阳升起后方可耕地,怕的是将寒气掩盖土中,使地力变得瘠薄,收不到粮食。春耕要迟,也是为了等候春天阳和的暖气,太阳升高后,依照前法耕耙。
【注释】
①耰:注文中的两“耰”字,《齐民要术》作“耰”。按,《说文》作“耰,摩田器也,从木,忧声”。关中称为“耱”。校元本作“耰”,据改。
②塌实:即“结实”,谓秋天多雨,土地含水量大而且结实。塌:今本《齐民要术》作长劫反,今读jié。“塌”与“结”为一音之转。
③桓宽:汉宣帝时人。引文见《盐铁论·轻重第十四》。
④廉:窄仄之意。“廉仄”与宽广为反义。
⑤埯青:指将青草或绿肥作物,犁翻掩埋土中,即今天所谓“压青”。“埯”同掩。
⑥菅茅:草名,有时单称“菅”或“茅”,按《说文》“菅”和“茅”互训,盖一物而二名。“菅茅”,一名苞子草,茎细长可作绳织履,亦可覆盖屋顶,是田间杂草中害稼最甚而难清除者之一。
⑦此系《齐民要术·耕田》篇,所引用的《氾胜之书》文。
⑧立春正月节,按照《礼记·月令》的说法,“东风解冻”、“阳气渐升”、“阳气达”皆为立春节后的重要物候。地气:指阳气。
⑨夏至后九十日:夏至后九十日为秋分八月节。至此时阴阳适中,当秋之半。
⑩以此时:指三次“土壤和解”之时,为立春、立夏、秋分。
黑垆土:《说文》:“垆,黑刚土也。”是一种黏性极强的土壤。这种土壤过湿过干都不易耕,故宜于土壤和解的时候耕,土块方易分解破碎。
和气:似专指土壤中的阳和之气:此和气在,土壤便“和解”;和气消失,土壤便变得刚强。
劳:《齐民要术》作“蔺”,是镇压的意思。为的是将松土压实,使弱土变强。
弱土:原文无“土”字。据《齐民要术》,石校本补。
踏粪:厩肥的一种积肥方法。这种制肥法的主要特点,即用糠穰等垫圈,令牲畜粪尿践踏于其中,然后逐日收聚堆积,使发酵熟腐。“踏粪”,即指牲畜践踏成粪。
对于农民来说,垫圈是一桩日常性的工作;但是否要每日“出圈”,则各地习惯有勤懒之不同。
《种莳直说》:原书已失传,各种书目及艺文志亦不见著录。据石声汉的推测,当系金人统治时黄河下游人的著作。除本书此处引用一条,另外《王祯农书》“农器图谱”也曾引用过一条。
悬死:即因苗根着生于中空的土块间,悬空而死。干死:苗根生于粗糙的土壤,吸水性能差,故容易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