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阳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注释
渭阳:渭水北边,山南水北为阳。
路车:诸侯乘的车。
乘:音剩,
悠悠:思念深长的样子。
琼瑰:次于玉的美石
赏析
《渭阳》描写外甥为舅父送行,赠送礼物表达自己的情意。古人说这是秦穆公的儿子送晋公子重耳回国的诗。诗中并无明证,但“路车”确不是一般人乘坐的车,可以知道“舅氏”也是一位诸侯。
权舆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乎,不承权舆!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
注释
①於(Wu):感叹词。②夏:大。夏屋:大房子。渠渠:深而大的样子。③权舆:起初,开始。④簋(gui):古时盛食物的器皿。
译文
唉,我呀我呀!
从前住深宅大院,
如今吃饭无剩余。
啊,可叹啊,
再也无法比当初!
唉,我呀我呀!
从前每顿四道菜,
如今每顿吃不饱。
啊,可叹啊,
再也不比当初好!
赏析
太阳再耀眼,也有日落西山的时候。花儿再鲜艳,也有凋谢的时候。人再显赫,也有失势的时候。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天上没有不落的太阳,自然中没有不谢的花朵,人间没有不倒翁。
虽说我们已不太相信命运无常一类的说法,但新陈代谢的规律却是亘古不变的,由不得你信不信。就连皇帝的江山都可以轮流坐,更何况区区小民?昨日大鱼大肉,今日粗茶淡饭,更是不在话下。
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看,大概很少有人会以非常平衡的心态去面对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的一切。既然得到了,总想永远占有;既然富贵了,显赫了,总想永远富贵下去,显赫下去。一旦既得利益受到损害,就会暴跳如雷,拼死保护。这样的闹剧、悲剧和喜剧太多了,不足为怪。
太阳落了,还会照样升起。花儿谢了,便不会复现。大江东流,不可能倒流回来。既得利益失去了,也难以再挽回。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地球依然在转。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注释
东门:陈国都城东门。
枌:音分,白榆
栩:音许,柞树
子仲:陈国的姓氏
谷:毂去车加上一下禾,音古,指风光美好
鬷鬷迈:音纵力,多次来回走
荍:音瞧,紫红荆葵
翻译
东门长有白榆树,宛丘上头有柞木。
子仲家的美姑娘,大树下面婆娑舞。
吉日良辰选得好,青青草坪在南郊。
不绩麻线不作工,来到市集把舞跳。
吉日良辰去欢会,男女成群又结队。
你像锦葵花一朵,赠我花椒情意美。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男女爱情的情歌,它反映了陈国当时尚存的一种社会风俗。朱熹《诗集传》曰:“此男女聚会歌舞,而赋其事以相乐也。”
诗是以小伙子为第一人称口吻写的,姑娘是子仲家的女儿。陈国的郊野有一大片高平的土地,那里种着密密的白榆、柞树。在某一美妙的好时光,小伙姑娘便去那里幽会谈情,姑娘舞姿翩翩,小伙情歌宛转。幸福的爱情之花含苞而放。在小伙眼睛里,姑娘美如荆葵花;在姑娘心目中,小伙是她的希望和理想,要送他一束花椒以表白感情。
这里说的某一美妙的时光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特别时间“谷旦”。对这一词汇的理解不仅可以帮助我们顺利解读本诗,而且还有助于我们了解久已隐去的古风及其原始含义,从而认识某些节庆的起源以及少数民族中至今尚存的某些特殊节日及其节日风俗。同样,诗的地点“南方之原”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场所。
“谷旦于差,南方之原。”“谷旦”,毛传云:“谷,善也。”郑笺云:“旦,明。于,日。差,择也。朝日善明,日相择矣。”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云:“谷旦,犹言良辰也。”朱熹《诗集传》云:“差择善旦以会于南方之原。”“南方之原”,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解曰:“谓南方高平之原。”
良辰吉日是祭祀狂欢日。上古的祭祀狂欢日有多种。比如农耕社会中作为时历标准并祈祷丰收的火把节、腊日节等远古年节;祭祀生殖神并乞求部族繁衍旺盛的上巳节等各种祭祀日。不同主题的祭祀狂欢日有不同的祭祀和狂欢内容,比如驱傩、寒食、男女短期的恢复自由性交等。擗朱熹《诗集传》,陈国“好乐巫觋歌舞之事”,陈国的占风可以说是保存得比较好的。因此就有这样的“谷旦”。
前人曾经常指责所谓的“郑卫之风”,认为它们“淫”。今天在我们看来,所谓的“淫”无非是指这些“风”热情奔放,是男女欢歌狂舞的音乐。实际上,这又何止郑风、卫风。陈风从诗文内容上看就是非常“淫”的。《汉书·地理志》说:“太姬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巫。故俗好巫鬼,击鼓于宛丘之上,婆娑于枌树之下。有太姬歌舞遗风。”就本诗而言,其内容是关于男女情爱的,可以推断,这一“谷旦”是用来祭祀生殖神以乞求繁衍旺盛的祭祀狂欢日。
《礼记·夏小正》说二月“绥多女士”。绥,《诗经·卫风·有狐》毛传云:“绥绥,匹行貌。”二月中成双结对的男女特别多,所以也有“怀春”一词。这不仅仅反映出与季节变化相应的生理本能;更有意义的是,也反映出这个时节的文化习俗。《周礼·地官·媒氏》曰:“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礼记·月令·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高禖是古代仲春二月祭祀的唯一神祗。宋代罗泌《路史·后纪二》云:“以其(指女娲)载媒,是以后世有国,是祀为皋禖之神。”注引《风俗通》云:“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昏姻。”可见,高禖是婚姻神、生殖神。
在祭祀生殖神的佳期里男女可以放开禁忌而自由恋爱乃至交合,因此这种时候情歌和乐舞便特别兴盛。这种佳期以后逐渐成为民间的固定节日。魏晋以前尤为流行的上巳节就是同性质的节日。从上巳节流行的流卵、流枣等习俗看,上巳节即是祭祀生殖神乞求生殖的节日。《太平寰宇记》卷七六曰:“四川横县玉华池,每三月上巳有求子者,漉得石即是男,瓦即是女,自古有验。”至今,壮族、侗族等少数民族仍流行的三月三即是古俗的遗存。壮族的三月三在宋代的《太平寰宇记》中就有记载。其时,青年男女盛装聚会并对歌数日。男女青年还抛绣球以互通情怀。布依族在同期也举办与壮族歌墟相当的跳花会,人们也常因期间的男女交谊活动而称“鹊桥会”。黎族更是直接把三月三称为谈爱日。可见,这样的节日至今仍保留着原始的择偶属性。(西方也同样有公历2月14日的圣瓦伦丁节,又称情人节。)而这种风俗,也正如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所说,是“在一个短时期内重新恢复旧时的自由的性交关系”。当这样一种风俗被奉祀生殖神的祭祀仪式所吸纳固定后,便成为狂欢的节日。
举行狂欢有一定的地方,这也与祭祀仪式所要求的地点相关。祭祀中有庙祭和墓祭两种。庙祭有一些相应的建筑,如宫、台、京、观、堂、庙等,《诗》中的灵台、閟宫、上宫都是与上述祭祀狂欢相关的地方。墓祭则多在郊野旷原。溱洧、汉水、淇水等河边旷野也都是与上述祭祀狂欢相关的地方。历史上,燕之祖、齐之社稷、宋之桑木、楚之云梦是远比“南方之原”更为著名的祭祀狂欢地。
衡门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注释
①衡门:横木做成的门,指简陋的居所。②栖迟:居住休歇。 ③泌:泉水。洋洋:水流不息的样子。④乐:疗救。⑤鲂(fang): 鱼名。(6)取:同“娶”。(7)齐之姜;齐国姓姜的女子。(8)宋之子: 宋国姓子的女子。
译文
木门简陋的住所,
可以当作安身处。
泉水流淌不停息,
可以止渴还充饥。
难道想要吃鱼时,
定要吃那黄河鲂?
难道想要娶妻时,
定要娶那姓姜女?
难道想要吃鱼时,
定要吃那黄河鲤?
难道想要娶妻时,
定要娶那姓子女?
赏析
食有鱼,可见不是平民百姓所能过的生活。然而,食有鱼便知足,不求高档昂贵奢侈,却是在无止境的欲望面前知止知足知乐,亦属不多见。
在掉进欲壑不能自拔与知止退而求其次之间作选择的话,选择后者的人不会占多数。欲壑难填,道出了人心的贪婪和弱点。掉进欲壑,是异化的开始,是自投罗网和自我放纵。知止而退,是拯救的开始,是自救和自我解放。
知足常乐,安贫乐道,多数人都难以做到。没有富的,拼命想富。已经富了的,拼命想更富。没做官的,一心想做官。已经做了官的,一心想官帽更大。殊不知,“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要想得救,唯有靠自己,他人帮不了任何忙。正如染上毒瓜要想戒毒,虽然可以强制,最终还得靠自己痛下决心,洗心革面,断绝欲念。知足常乐,已不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更不只是对贫穷窘困者而言;富贵者同样也当设立这样的警戒线。越过警戒线,是无边苦海;固守在警戒线内,便是自我解放。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注释
池:城池。
沤:浸泡。
叔姬:姬姓家排行第三的女子。
晤歌:对歌。
纻:苎麻
菅:音间,草名。
赏析
《东门之池》描写男子对叔姬的爱慕,抒发了两人情投意合的如悦。诗以浸泡麻起兴,不仅写明情感发生的地点,也暗示了情感在交流中的加深,麻可泡软,正意味情意的深厚,而根本的还在于两人可以相“晤”,有情感的相互对话的基础。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注释
牂牂(zāng)、肺肺:木盛貌。
昏:黄昏。
明星:启明星,天将亮时出现在东方的天空上。
煌煌:明亮的样子。
晢晢:音zhé,明显的样子。
赏析
《东门之杨》描写男女定期相见,约会不见的失望。从黄昏相见的时光,一直等到天空将明的拂晓,可见情之深切,然而,久候不至,只有天空的明星照耀,一点寒星,又是何等失望的深切。
墓门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注释
①墓:墓道之门。棘:枣树。②斯:用斧头劈开。③谁昔: 往昔,从前。然:这样。④梅:应为“棘”字。⑤ (xiao):猫头 鹰。萃:聚集。止:语气助词,没有实义。(6)讯:劝诫,规劝。(7) 颠倒:指是非混淆。
译文
墓门有棵枣树,
拿起斧头砍掉它。
那人不是好东西,
国中人人都知道。
知道他坏不悔改,
从来他就是这样。
墓门有棵梅树,
猫头鹰来住上边。
那人不是好东西,
作歌规劝他悔改。
规劝他也不悔改,
不分是非和好歹。
赏析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对作恶者的诅咒。诅咒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并且多半是在背地里进行,大概是迫于某种压力或威胁。同时,事情尚处在诅咒阶段时,反过来证明了还未发展到绝对不可忍受的地步。
口诛笔伐便进了一步。敢于公开站出来进行指责、声讨,表明被谴责者的恶行已使人坐不住了,不得不以某种形式来表达愤慨。即使在这时,声讨谴责依然是一种彬彬有礼地表示愤慨和不可忍受的方式。
最极端的方式是揭竿而起,用强力或暴力除掉作恶者。这是忍无可忍、迫不得已而行之,连根铲除,意在不使作恶者再行作恶。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不必采取极端的除恶方式,总是怀著某种善良的愿望进行指责、规劝、警告,“歌以讯之”。这对良心尚存的人有效,对作恶成性者则难以见效。好事不过三,坏事大概也不会过三。我们心理上的习惯,总以“三”为界,一次两次尚可忍耐,三次四次就突破了可以忍耐的界线,使我们不得不考虑别的方式了。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作恶成性的人很难良心发现,立地成佛;你不打,他就不会收手。“农夫和蛇”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也告诉了我们这一历史经验。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注释
①防:堤岸,堤坝。②邛(qiong):土丘,旨:美,好。苕(tiao): 苕草,一种长在低湿处的植物。③侜(zhou):欺诳。予美:我所爱的 人。④忉忉(dao),忧愁的样子。⑤中唐:庙和朝堂门内的大路。甓 (pi):砖瓦,(6)鷊(yi):绶草。(7)惕惕:心中优虑的样子。
译文
堤坝怎会有鹊巢?
土丘怎会长美苕?
是谁离间我爱人?
使我心忧添烦恼。
庭中怎会用房瓦?
土丘怎会长美绶?
是谁离间我爱人?
使我心忧添烦恼。
赏析
啊,一点不奇怪!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本来该在树上的鸟窝,完全可能筑到河堤上去。本来该长在湿地的水草,完全可能长到山上去。本来该用来盖屋顶的瓦,完全可能铺到地面上。
不知道是这世界怪,还是人的心有点怪,反正人们不大相信正常的,偏偏喜欢奇怪的。人们宁可相信狗嘴长象牙,而不肯相信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人们宁可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不肯相信不劳动者不得食。人们宁可相信他人的说三道四,而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人们宁可相信包装精致的伪劣产品,而不肯相信货真价实的东西。人们宁可相信“特异功能”,而不肯相信科学……
反正,越是稀奇古怪,越是耸人听闻,越是天花乱坠,越是冠冕堂皇,相信的人就越多。不信可以试验,准保一试就灵。
骗子们,阴谋家们,心怀叵测者们,记住吧,这是你们取胜的法宝。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注释
①皎:明亮。②佼(jiao)人:美人。僚:美好的样子。③窈纠 (yao jiao):女子舒缓的姿态。④劳:忧。悄:忧愁的样子。⑤皓 洁白。 (6)镏(1iu):姣好的样子。(7)忧受:舒迟的样子。 (8)慅(cao):忧愁的样子。(9)燎:美好。(10)夭绍:女子体态柔美 的样子。 (11)惨:忧愁烦躁的样子。
译文
月亮出来多明亮,
美人仪容真漂亮。
身姿窈窕步轻盈,
让我思念心烦忧。
月亮出来多洁白,
美人仪容真姣好。
身姿窈窕步舒缓,
让我思念心忧愁。
月亮出来光普照,
美人仪容真美好。
身姿窈窕步优美,
让我思念心烦躁。
赏析
这种月上柳梢头,惊艳月光下的境界,大概已属古典的浪漫。
古典的浪漫是种特别的境界。景是特别的:温柔如水的月光,轻轻摇曳的树枝,微微飘浮凉意,静滥的大地,呐咐的虫鸣声。情怀是特别的:若隐若现的身影,似明似暗的举止,雾中看花般的。 仪容,欲前不前的心态,暗自撩动的心弦,情不自禁的忧伤。此 情此景,不由得人不心移神荡,情思涌动,不能自己。
特定的景或许可能再现,特定的情却难以重复。如今,即使景,恐怕也难以再现。钢筋水泥的丛林,灯红酒绿的喧嚣,笙歌霎舞的奢靡,无限膨胀的欲望,成了现代社会典型的景象和标志。 在如此的环境之中,再美妙浪漫的情怀,都会在声色犬马之中化为乌有。
若隐若现的腺脆在日光灯下荡然无存,轻缓舒柔的姿态变成了狂舞乱扭,天然去雕饰的仪容变成了浓妆艳抹的戏脸,宁静变成了嘶叫,忧伤变成了狂暴。
古典的美是沁人心脾的甘泉,现代的美是大红大绿的强刺激。 我们已渐渐习惯了现代美。
株林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注释
胡:为什么。
株林:株邑的郊外。株,陈国邑名,在今河南省西华县西南,夏亭镇北。株是陈国大夫夏御叔的儿子百般征舒的封邑。
从夏南:追求夏南之母,夏南,即夏征舒,他的母亲夏姬与陈国国君陈灵公,以及大夫孔宁、仪行父等私通。
匪:作非,不是。
我:指陈灵公。
朝食:此形容急不可待,赶早就去。又闻一多考释:古代称性曰为食。
赏析
《株林》讽刺作为一国之君的陈灵公荒于朝事,与臣子之妻夏姬私通的淫乱。诗以设问方式故意提出疑问,暗中影射陈灵公并不能是去寻找夏南,而去寻找夏南的母亲,意在言外,耐人寻味。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注释
①陂(bei):水边的地。②伤:女子自指的代词,意思是“我”。 ③寤寐,醒着和睡着。④涕:眼泪。泗:鼻涕。滂论:大雨般地淋下。 ⑤蕳(jian),兰花。(6)硕大:高大。卷(quan):美好的样子。 (7)中心,心中。娟哏:心中忧愁的样子。(8)菡萏(han dan):荷花。 (9)严:庄重,端庄。
译文
在那清清池塘旁,
长着蒲草与荷花。
有个英俊的男子,
让我思念没奈何。
朝思暮想没办法,
涕泪滚滚如雨下。
在那清清池塘旁,
长着蒲草与兰花。
有个英俊的男子,
身躯高大让人爱。
朝思暮想没办法,
心中忧愁不堪言。
在那清清池塘边,
长着蒲草与荷花。
有个英俊的男子,
身材高大多端庄。
朝思暮想没办法,
翻来复去难人眠。
赏析
长相思,夜难眠,一夜就像一百年。用这话来说相思之苦,恐怕一点也不过分。其中如煎如熬的滋味,唯有相思者才能体验。
有特定对象的相思,比如怨妇思征夫,尚有盼到脱离苦海的那一天,不管希望多么遥远,毕竟是有希望,正如在苦海中航行有了方向,有了精神支柱,因而有出头之日在远方召唤。
单相思犹如掉进了无边的苦海,既无方向和支撑,又无得救的机会,随波逐流,任凭风吹雨打,总是愁云茫茫,苦海浩荡。
之所以单相思,必定有着某种障碍。或者是对方早已情有所归,不敢夺人之美,只有从旁默默注视。或者是对方已有家室,不敢擅自闯入禁区,只得暗自叹息。或者是对方已断然拒绝,一片真情无所托付,只得偷偷顿足捶胸。或者是羞于向对方表白,惧怕碰壁而归,只有长夜垂泪 。
有所期待的相思,脱出苦海之时,便是获得解救之日。解救之途是苦苦等待。单相思的获救,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只有靠自己。要么是大胆前行,勇敢冲锋陷阵,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要么是咬紧牙关,摆脱情网,走出迷误,开始新的历程。自救才能得救。要不,便只有自儿在苦海中挣扎。
然而,道理与情感毕竟相去甚远。远讲道理容易,做起来艰难。 情网大约是人意最难脱出的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最牢固的网。能够轻易脱出情网的人,未必就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桧风·羔裘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注释
⑴羔裘:羊羔皮袄。逍遥:悠闲地走来走去。
⑵朝(cháo):上朝。
⑶不尔思:即“不思尔”。
⑷忉(dāo)忉:忧愁状。
⑸翱翔:鸟儿回旋飞,比喻人行动悠闲自得。
⑹在堂:站在朝堂上。
⑺膏(gào):动词,涂上油。
⑻曜(音耀):照耀。
⑼悼:悲伤。
译文
穿着羊羔皮袄去逍遥,穿着狐皮袍子去坐朝。怎不叫人为你费思虑,忧心忡忡整日把心操。
穿着羊羔皮袄去游逛,穿着狐皮袍子去朝堂。怎不叫人为你费思虑,想起国家时时心忧伤。
羊羔皮袄色泽如脂膏,太阳一照闪闪金光耀。怎不叫人为你费思虑,心事沉沉无法全忘掉。[1]
鉴赏
《羔裘》一诗的主旨,《毛诗序》曰:“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国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洁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于政治,故作是诗也。”验之于诗,庶几可信。桧为周初分封于溱洧之间的一个小国,在今河南省密县东北,平王东迁后不久,即被郑武公所灭。从诗意推测,此诗当为桧国大臣因桧君治国不以其道被迫离去后所作。
全诗共分三章,章四句。
诗首章“羔裘逍遥,狐裘以朝”两句看似叙述国君服饰,但言语间充满感情色彩。钱澄之分析说:“《论语》:狐貉之厚以居。则狐裘燕服也。逍遥而以羔裘,则法服为逍遥之具矣。视朝而以狐裘,是临御为亵媟之场矣。先言逍遥,后言以朝,是以逍遥为急务,而视朝在所缓矣。”(《田间诗学》)这段分析为读者更深一层地理解诗旨提供了门径。即便是大国之君,身处盛世,不以仪礼视朝,不以国事为务,犹为不可,更何况当时桧国“国小而迫”,周边大国正虎视眈眈,存亡生死危在旦夕,处境如此而不自知,不能不让人心存焦虑。“岂不尔思,劳心忉忉”,这是身处末世的臣子深切而无奈的心痛感觉。
第二章诗意与第一章相同,但在回环往复中更让人感受到诗作者对国之将亡而桧君仍以逍遥游宴为急务的昏庸行为的幽远绵长之恨。
诗末章一改平铺直叙的路子,选取羔裘在日光照耀下柔润发亮犹如膏脂的细节性情景,扩展了读者的视觉感受空间,使诗人的心理感受有了感染读者的物象基础。在通常情况下,面对如此纯净而富有光泽的羔裘,人们会赞叹它的雍容华美和富丽堂皇之气,但在诗人为读者提供的独特的情景上下文中,如膏脂一样在日光下熠熠发亮的羔裘是这样的刺眼,令人过目之后便难以忘怀,这难以忘怀之中又无法抹去那份为国之将亡而产生的忧愤之情。“岂不尔思,中心是悼。”意思是:不为你费尽思虑,怎么会离君而去心中却时时闪现那如脂羔裘呢?思君便是思国,作为国之大夫,无法选择国之君主,只能“以道去其君”,但身可离去,思绪却无法一刀两断,这便是整首诗充满“劳心忉忉”、“我心忧伤”、“中心是悼”层层推进式的忧伤和愁苦的历史原因。
全诗没有风诗中常用的比兴手法,叙事也显得急切且繁复,但从这近乎祥林嫂式的絮叨中确实可以感受出诗作者的深切思虑。
素冠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注释
①庶:有幸。 ②棘:瘦,栾栾:瘦弱的样子。③慱慱(tuan): 忧愁劳苦的样子,④蔽:朝服的蔽膝。⑤蕴结:心里郁结放不开。
译文
幸而见人戴自帽,
身体瘦弱面容憔,
心中忧愁又哀伤。
幸而见人穿白衣,
我的心中多伤悲,
甘愿同你共患难。
幸而见人穿白裤,
我心郁结放不开,
甘愿与你结同心。
赏析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是说,凡是正常人,都具有同情心。它是设身处在遭遇不幸的人的境地,替他人着想,替他人担忧,分担他人的不幸。这是人之常情之一,同时也是仁爱之心、博爱之心的体现。
同情心是人间少有的、且不寻求报答的一种情感。它是单方面的,不企图交换,不期望回季已只想以付出来帮助遭受不幸的一方。即使有时难以在财物上给予帮助,只要有话语的安慰,便会给人以心理上的满足。正因为如此,同情心是纯洁的,高尚的,神圣的,不带铜臭和欲求的,非功利的。
当一个社会被铜臭污染了之时,同情心也就随之变质了。当商品交换的原则支配了社会生活的一切之时,同情心也就泯灭了。如果说商品社会是人类社会发展韵必然,这是否就意味着同情心的泯灭也属必然?
现实的回答和理论上的回答肯定是不同的。
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注释
①隰(xí):低湿的地方。苌(cháng)楚:藤科植物,今称羊桃。
②猗傩(ē nuó):同“婀娜”,柔软的样子。
③夭:少,此指幼嫩。沃沃:润泽的样子。
④华:花。
⑤家:与下章“室”皆谓婚配。《左传·桓公十八年》:“女有家,男有室。”“无家”、“无室”指无家庭拖累。
译文
洼地有羊桃,枝头迎风摆。柔嫩又光润,羡慕你无知好自在!
洼地有羊桃,花艳枝婀娜。柔嫩又光润,羡慕你无家好快乐!
洼地有羊桃,果随枝儿摇。柔嫩又光润,羡慕你无室好逍遥!
鉴赏
关于这首诗主旨的说法,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毛诗序》,认为“疾恣也。国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无情欲者也”。郑笺、孔疏皆从其说,至宋又加进理学内容,所谓“此诗言人之喜怒未萌,则思欲未动。及其私欲一炽,则天理灭矣。故思以反其初而乐其未知好色之时也”(黄檬《毛诗集解》)。至明何楷更坐实史事,他说“《隰有苌楚》,疾恣也。桧君之夫人与郑伯通,桧君弗禁,国人疾之。”(《诗经世本古义》)朱谋玮《诗故》则说:“伤桧之垂亡而君不悟也……亡国不知自谋也。”增添了“亡国”的内容。清刘沅《诗经恒解》又沿此说进而发挥,他说“盖国家将危,世臣旧族……无权挽救,目睹衰孱,知难免偕亡,转不如微贱者可留可去,保室家而忧危也”。二是朱熹《诗集传》首创之说,云:“政烦赋重,人不堪其苦,叹其不如草木之无知而无忧也。”后世循其说甚众,如许谦、丰坊、姚际恒、方玉润等。姚、方二氏避开朱说“政烦赋重”,而改为泛论,姚说:“此篇为遭乱而贫窭,不能赡其妻子之诗。”(《诗经通论》)方说:“伤乱离也……此必桧破民逃……莫不扶老携幼,挈妻抱子,相与号泣路歧,故有家不如无家之好,有知不如无知之安也。”(《诗经原始》)而当代学者则取朱说而强化了阶级内容,郭沫若说:“做人的羡慕起草木的自由来”,“这种极端的厌世思想在当时非贵族不能有,所以这诗也是破落贵族的大作”(《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有人又进而肯定“这是写当时劳动人民所受统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的痛苦”。三是现代才出现的情诗说。闻一多说:“《隰有苌楚》,幸女之未字人也。”(《风诗类钞》)李长之以为“这是爱慕一个未婚的男子的恋歌”(《诗经试译》),高亨也说“这是女子对男子表示爱情的短歌”(《诗经今注》)。不同的是闻视此诗为男词,李、高则作女词。当然,除以上三类说法外,还有别的一些说法,因其影响不大,兹一概从略。
比较以上三说,前一说臆测成份较多,颇有附会之嫌;后二说于训诂无窒碍,于诗意亦可通,不妨二说并存。这首诗如果只着眼文本,就诗论诗,内容并不复杂隐微,甚至可以说是较简明直露,诗中反覆表达的,无非是羡慕羊桃生机盎然,无思虑、无室家之累,意明语晰,无可争议。至于诗人为何产生这一奇特的心理,则是见仁见智不一:或说是赋税苛重,或说是社会乱离,或说是遭遇悲惨,或说嗟老伤生,谁也无法坐实其事。不过,从此诗企羡草木无知无室的内容观之,诗人必然有着重大的不幸,受着痛苦折磨,才会有“人不如草木”之感。全诗三章,每章二、四句各换一字,重复诉述着一个意思,这是其感念之深的反映。首两句起兴,把羊桃的枝、花、实分解各属一章,这是《诗经》重叠形式之一种,即把同一事物分开说,合起来才是整体。诗人眼见洼地上羊桃藤柔美多姿,叶色光润,开花结果,生机蓬勃,不觉心有所动,联想到自己的遭际,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随之在诗人心中拉近了与羊桃的距离,人与物的界线突然仿佛消失了,三、四句脱口而出,既似是自语,又像是与羊桃对话。这与首两句侧重客观描写不同,第三句赞叹羊桃充满生机,渗透了主观情感;第四句更变换了人称,直呼羊桃为“子”,以物为人,以人为物,人与物对话,人与物对比(这与一般拟人不同,因为首章末句诗人点明羊桃“无知”)。羊桃不仅在诗人心中活了起来,而且诗人还自叹活得不如羊桃!不如在哪里?就在“知”与“家”上。人作为万物之灵长全在于有“知”;男女室家,夫妇之道,本是人伦之始,能享受天伦之乐,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而诗人却恰在这两方面作了彻底否定。所以第四句寥寥五个字中“真不知包含着诗人多少痛苦与愤慨”(蒋立甫《诗经选注》)。其容量是很大的,清人陈震《读诗识小录》指出:“只说乐物之无此,则苦我之有此具见,此文家隐括掩映之妙。”诗中这一“人不如草木”之叹,对后世影响很大,但所见后世诗文中,多半偏重于人不如草木“长生”方面,如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唐元结《寿翁兴》:“借问多寿翁,何方自修育。唯云顺所然,忘情学草木。”宋姜夔《长亭怨》:“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就是其中的显例,然皆限于羡草木长生,其内涵之深厚似不如此诗。
匪风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注释
匪:彼之借
偈:音结,迅速驰驱
周道:大道
嘌:音飘,轻捷之状
釜:锅
鬵:音寻,大釜
西归:回到西方。
怀:通作归,馈送。
赏析
《匪风》描写游子行至途中,望见随风扬尘奔驰的马车,引起以对家中亲人的思念,但愿能遇到向西回去的路人,请他带个平安 的音讯与家人。余冠英先生说这与唐人岑参《逢入京使》一诗意境相似,所谓:“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平安。”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注释
①蜉蝣(ju you):一种寿命极短的虫,其羽翼极薄并有光泽。② 楚楚:鲜明的样子。③采采:华丽的样子。④掘:穿,挖。阅:穴, 洞。 ⑤说(shui):止息,歇息。
译文
蜉蝣羽翼薄又亮,
像你衣服真漂亮。
我的心中多忧伤,
我的归宿在何方?
蜉蝣羽翼薄又亮,
像你衣服真华丽。
我的心中多忧伤,
我将安息在何方?
蜉蝣初生穿穴出,
像你麻衣自如雪。
我的心中多忧伤,
我将歇息在何方?
赏析
看蜉蝣而叹人生,绝非无病呻吟。倘若人们自以为蜉蝣生命短暂(不过一天时间,朝生暮死)而沾沾自喜,加以嘲笑,这种心态无异于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也是在嘲笑自己。
人生何其短暂:弹指一挥间,转眼就是百年。谁能抗拒死亡的到来?
咱们的祖先,大多只看到眼前的实际利益。要么立功立德立言以求千秋万世不朽,要么纵情声色犬马及时行乐,要么求仙访道以图长生不老。大概,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本能”在咱们祖先身上表现得特别突出。我们不妨把这叫做“向生而死”:它看重现世,只顾今朝,哪管身后。这同蜉蝣营营苟苟的一生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与此相反的态度是“向死而生”:既然死亡是不可超越的绝对界限,那么死后人的归宿在哪里?由此思索短暂的一生怎么度过,对死后有什么影响?人生的一切根本问题,在这种思索之中都要被一一检视和审查。
这是基于对生命本质的认识和深刻反省。我们从《蜉蝣》中读到了这种反省,在庸庸碌碌的叹息中听到了空谷音似的反响。
候人
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注释
①候人:在路上迎候宾客的小官。②何:同“荷”,扛。殳:古时的一种兵器。③彼其之子:他这个人,指前面提到的小官。 ④赤芾(fu):指大夫以上的官穿戴的冕服。⑤鹈(t i):鹈鹕,一种 水鸟。梁:鱼梁。(6)不称:不配。(7)咮(Zhou):鸟嘴。(8)遂; 如愿。媾:宠,这里指高官厚禄。(9)荟蔚:云雾弥漫的样子。(10)朝 齐:早晨的云。(11)季女:年轻的女子,少女。
译文
迎宾送客那小官,
肩扛长戈和殳棍。
像他那样小人物,
三百朝官不屑顾。
鹈鹕停在鱼梁上,
水没打湿它翅膀。
像他那样小人物,
不配穿那好衣服。
鹈鹕停在鱼梁上,
水没打湿它的嘴。
像他那样小人物,
不配高官与厚禄。
云蒸雾罩浓又密,
南山早晨云雾多。
美丽俊俏真可爱,
少女忍饥又挨饿。
赏析
迎候宾客的小官,连七品芝麻官都够不上,在达官贵人眼中自然毫无份量。在一个官本位的国度之中,官位成了人的价值大小的外在标志,似乎官越大,价值越高,越神奇。
小官首先是一个人,有自己作为人的价值和尊严,官位与此并无必然联系。他有自己的活法,同样也会赢得少女的爱情,甚至在德行方面,也可能是达官贵人们无法比拟的。作者对位卑官小的弱者寄予无限的同情,表明了对官僚制度轻视个人人格尊严的不满和嘲讽。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真实情况往往是高贵者愚蠢,卑贱者聪明。在庞大的官僚机构中,是容不下有头脑、有胆魂、有魅力、有才能和忠厚诚实之辈的。因此,打破官本位的观念的方法之一,是把事情倒过来看,把目光放在小人物身上,关注和重视他们,让他们成为明星,而不是相反。
鳲鸠
鳲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鳲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
鳲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鳲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注释
⑴鳲鸠:布谷鸟。
⑵淑人:善人。
⑶仪:容颜仪态。
⑷心如结:比喻用心专一。朱熹《诗集传》:“如物之固结而不散也。”
⑸伊:是。
⑹弁(biàn):皮帽。骐(qí):青黑色的马。一说古代皮帽上的玉制饰品。
⑺棘:酸枣树。
⑻忒(tè):差错。
⑼正:闻一多《风诗类钞》:“正,法也,则也。正是四国,为此四国之法则。”
⑽榛(zhēn):丛生的树,树丛。
⑾胡:何。朱熹《诗集传》:“胡不万年,愿其寿考之辞也。”
译文
布谷鸟在桑林筑巢,小鸟七个细心哺食。品性善良的好君子,仪容端庄始终如一。仪容端庄始终如一,内心操守坚如磐石。
布谷鸟在桑林筑巢,小鸟嬉戏梅树枝间。品性善良的好君子,他的腰带白丝镶边。他的腰带白丝镶边,玉饰皮帽花色新鲜。
布谷鸟在桑林筑巢,小鸟嬉戏酸枣树上。品性善良的好君子,仪容端庄从不走样。仪容端庄从不走样,各国有了模范形象。
布谷鸟在桑林筑巢,小鸟翻飞栖息丛莽。品性善良的好君子,百姓敬仰作为榜样。百姓敬仰作为榜样,怎不祝他万寿无疆。
鉴赏
此诗的主旨,历来有两种相反意见。《毛诗序》云:“《鳲鸠》,刺不一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一也。”朱熹《诗集传》则云:“诗人美君子之用心平均专一。”方玉润《诗经原始》对于上二说基本同意朱熹说,而亦不废《诗序》说之一端,取调和态势。方氏云:“诗中纯美无刺意”,“诗词宽博纯厚,有至德感人气象。外虽表其仪容,内实美其心德”,“回环讽咏,非开国贤君未足当此。”又云:“后人因曹君失德而追怀其先公之德之纯以刺之。”第四章眉评亦云:“全诗皆美,唯末句含讽刺意。”忽而“美”,忽而“刺”,自相矛盾,很难自圆其说。此诗从字面传达的信息来看,确实是颂扬“淑人君子”而无刺意。但文学作品由于欣赏理解角度不同,若说此诗反面文章正面做,那当然也可备一说。
诗四章,都以鳲鸠及其子起兴,实包含两层意思。一是鳲鸠即布谷鸟,该鸟仁慈,“布谷处处催春耕”,裨益人间。又喂养众多小鸟,无偏无私,平均如一。《诗集传》谓:“(布谷鸟)饲子朝从上下,暮从下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左传·昭公十七年》载:“鳲鸠氏,司空也。”杜预注:“鳲鸠平均,故为司空,平水土。”二是“鳲鸠在桑”,始终如一,操守不变,正以兴下文“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不忒”的美德,与那些小鸟忽而在梅树,忽而在酸枣树,忽而在各种树上的游移不定形成鲜明对照。小鸟尚未成熟,故行动尚无一定之规。因此,各章的起兴既切题旨又含义深长。
各章起兴之后,即转入对“淑人君子”的颂扬。首章就仪表而言,“如一”谓始终如一地威仪棣棣,包括庄重、整饬等,而不是指老是同一单调服饰。关于这一点,《诗集传》引“陈氏曰”解说得很好:“君子动容貌斯远暴慢,正颜色斯近信,出辞气斯远鄙倍。其见于威仪动作之间者,有常度矣。”仪表从表面看仅是人的外包装,其实质则是人的心灵世界的外露,由表及里,首章也赞美了“淑人君子”充实坚贞稳如磐石的内心世界。次章举“仪”之一端,丝带、缀满五彩珠玉的皮帽,将“仪”之美具体化、形象化,让人举一反三,想像出“淑人君子”的华贵风采。
如果说一、二章是颂“仪”之体,则三、四章是颂“仪”之用,即内修外美的“淑人君子”对于安邦治国佑民睦邻的重要作用。三章的“其仪不忒”句起到承上启下的转折作用,文情可谓细密。四章的末句“胡不万年”,则将整篇的颂扬推至巅峰,意谓:这样贤明的君王,怎不祝他万寿无疆?对于一个暴君昏主,人们是不会如此祝釐的。因此《诗集传》谓此句为“愿其寿考之词也”,其实不错,反观方玉润谓此句“含讽刺意”,似乎有点牵强。
鸱鸮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注释
① 鸱鸮(chi xiao):猫头鹰。②恩、勤:勤劳。斯: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③鬻(yu):养育。闵:病。④彻:寻取。桑土:桑树根。 ⑤绸缪(chou mou):修缮。牖:窗。户:门。(6)女:汝,你。 (7)拮(jie)据:手因操劳而不灵活。(8)捋(luo);用手握住东西顺着抹取。 (9)蓄:收藏。租:这里指茅草。(10)卒瘏(tu):因劳累而得病。 (11)谯谯(qiao):羽毛干枯稀疏的样子。(12)翛翛(Xiao):羽毛枯焦的样子。 (13)翘翘:危险的样子。(14)哓哓(xiao):由于恐惧而发出的叫声。
译文
猫头鹰啊猫头鹰,
你已夺走我孩子,
别再毁坏我家室。
操心操劳多辛苦,
养育孩子我病倒。
趁着天上没下雨,
寻取桑树的根皮,
捆扎窗子和门户。
如今你们这些人,
也敢把我来欺侮。
我手操劳已麻木,
我采白茅把巢补,
我把茅草储藏起,
我嘴积劳已成疾,
我的家室未筑起。
我的羽毛已稀少,
我的尾巴已枯焦。
我的家室太危险,
风雨飘摇很难保,
我心恐惧大声叫。
赏析
这首诗以寓言的方式,表现了一个弱者在强者面前的倾述和呼号,为自己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命运而哀鸣。
动物界生存竞争的法则是“物竟天择,适者生存”。为生存而挣扎奋斗乃天性所决定。如果说上帝造物别有用心,那就是让它们相互竞争,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弱者亡种。这一法则是冷酷无情的,不允许有任何幻想和侥幸心理存在。
另一方面,强者和弱者虽然像是天生的,比如狮子与羔羊,但是弱者各自有各自的“高招”,斗不赢可以跑,排不过体力可以拼智慧。这一来,物种的丰富性便得以保存,大千世界便热热闹闹更精彩。
与动物相比,人的生存境况是触目惊心的。人之中身体上的强者往往是受压迫和受奴役的,比如奴隶;人受着太多社会的、传统的、心理的、观念的、政治的束缚,强弱之别不是依自身的本领(谋生的能力)来决定,而是取决于地位、名声、财富、权力、偶然的机会。可以假设,如果夺去权势者、富有者、名人、暴发户们除自身以外的一切东西,把所有人放在同一地平线上,那么,也许那些所谓“强者”恐怕是最软弱、最无能、最不能自食其力之辈,更不用说有资格参与无情的生存竞争了。
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々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注释
⑴东山:在今山东境内,周公伐奄驻军之地。
⑵慆(tāo)慆:久。
⑶士:通“事”。行枚:行军时衔在口中以保证不出声的竹棍。
⑷蜎(yuān)蜎:幼虫蜷曲的样子。蠋(zhú):一种野蚕。
⑸烝:久。
⑹敦:团状。
⑺果臝(luǒ):葫芦科植物,一名栝楼。臝,裸的异体字。
⑻施(yì):蔓延。
⑼伊威:一种小虫,俗称土虱。
⑽蟏蛸(xiāo shāo):一种蜘蛛。
⑾町疃(tuǎn):兽迹。
⑿熠耀:光明的样子。宵行:磷火。
⒀垤(dié):小土丘。
⒁聿:语气助词,有将要的意思。
⒂瓜苦:犹言瓜瓠,瓠瓜,一种葫芦。古俗在婚礼上剖瓠瓜成两张瓢,夫妇各执一瓢盛酒漱口。
⒃栗薪:犹言蓼薪,束薪。
⒄皇驳:马毛淡黄的叫皇,淡红的叫驳。
⒅亲:此指女方的母亲。结缡:将佩巾结在带子上,古代婚仪。
⒆九十:言其多。
译文
自我远征东山东,回家愿望久成空。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才说要从东山归,我心忧伤早西飞。家常衣服做一件,不再行军事衔枚。野蚕蜷蜷树上爬,田野桑林是它家。露宿将身缩一团,睡在哪儿车底下。
自我远征东山东,回家愿望久成空。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栝楼藤上结了瓜,藤蔓爬到屋檐下。屋内潮湿生地虱,蜘蛛结网当门挂。鹿迹斑斑场上留,磷火闪闪夜间流。家园荒凉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自我远征东山东,回家愿望久成空。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白鹳丘上轻叫唤,我妻屋里把气叹。洒扫房舍塞鼠洞,盼我早早回家转。团团葫芦剖两半,撂上柴堆没人管。旧物置闲我不见,算来到今已三年。
自我远征东山东,回家愿望久成空。如今我从东山回,满天小雨雾蒙蒙。当年黄莺正飞翔,黄莺毛羽有辉光。那人过门做新娘,迎亲骏马白透黄。娘为女儿结佩巾,婚仪繁缛多过场。新婚甭提有多美,重逢又该美成什么样!
鉴赏
《毛诗序》说:“《东山),周公东征(平武庚、管叔之乱)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此说无确据。朱熹《诗集传》以为“此周公劳归士词,非大夫美之而作”。说“非大夫美之而作”是,但说“周公劳士之作”则未必然。因为从诗的内容看,这实在是一首征人解甲还乡途中抒发思乡之情的诗,事或与周公东征相关,却不必是周公所作。
全诗四章,章首四句叠咏,文字全同,构成了全诗的主旋律。咏的是士卒在归来的途中,遇到淫雨天气,在写法上与《小雅·采薇》末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相近。王夫之说“以乐景写哀,复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里既是“以哀景写乐”,又不全是。盖行者思家,在雨雪纷飞之际会倍感凄迷,所以这几句也是情景交融,为每章后面几句的叙事准备了一个颇富感染力的背景。
每章的后四句,则是叙事性内容;大抵可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两章写主人公还乡途中的悲喜交集,喜胜于悲的心情。诗人首先抓住着装的改变这一细节,写战士复员,解甲归田之喜,反映了人民对战争的厌倦,对和平生活的渴望。其次写归途餐风宿露,夜住晓行的辛苦。把诗中人比作桑林的野蚕,颇有意味:令读者感到他辛苦是辛苦,但也有摆脱羁勒,得其所哉的喜悦。(一说这几句是写回忆军中生活,虽也可通,总不如解为直叙归途中事顺理成章)二章写途中想像家园荒芜、民生凋敝,倍增怀念之情。诗中所写的杂草丛生、野兽昆虫出没、磷火闪烁的景象,与汉乐府“十五从军征”,及曹操《蒿里行》所写类似,可见战士家乡当时发生过较大规模的战乱,难怪在家乡越来越近时,诗中人的心境更加复杂。一方面是“近乡情更怯”,另一方面则是“近乡情更‘切’”。所以诗人一面写着可畏的景象,一面又说着“不可畏也,伊可怀也”那样自相矛盾的话。
后两章承上写主人公途中的想像,却是专写对妻子的怀思。有推想妻在家中的忧思(“妇叹于室”),有回忆新婚的情景,也有对久别重逢的想像。诗中特别提到葫芦(瓜瓠),是因为古代婚俗:夫妇合卺时须剖瓠为瓢,彼此各执一瓢,盛酒漱口以成礼。这里言在物而意在人。末章进而回忆三年前举行婚礼的情景,写莺歌燕舞,迎亲的车马喜气洋洋,丈母娘为新娘子结上佩巾,把做媳妇的规矩叮咛又叮咛(“亲结其缡,九十其仪”)。这些快乐情景既与前文的“妇叹于室”形成对比,同时还暗示着主人公曾经有过“新婚别”的悲痛经历。回忆还会引起诗中人对重逢更强烈的渴望。俗话说“久别胜新婚”,诗的结尾说:“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既是想入非非的,又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在古代农业社会,人际关系较为单纯,夫妇关系实是最深挚的一种人际关系。战士在军中及归途更多地想到妻子,特别是“暮婚晨告别”的妻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体。
此诗最大的艺术特色之一是丰富的联想,它也许是国风中想像力最为丰富的一首诗,诗中有再现、追忆式的想像(如对新婚的回忆),也有幻想、推理式的想像(如对家园残破的想像),于“道途之远、岁月之久、风雨之凌犯、饥渴之困顿、裳衣之久而垢敝、室庐之久而荒废、室家之久而怨思”(朱善),皆有情貌无遗的描写。而放在章首的叠咏,则起到了咏叹的作用,这咏叹就像一根红线,将诗中所有片断的追忆和想像串联起来,使之成为浑融完美的艺术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