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斧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周公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注释
①四国:指商、管、蔡、霍四国。它们在周成王时作乱,周公率兵去平定。皇:匡正。②将:大,好。③锜(qi):古代的一种凿子。 ④吪(e):感化,教化。⑤銶(qiu):古时的一种凿子。(6)遒 (qiu):安定,坚固。(7)休:完美。
译文
我的圆孔斧战破,
我的方孔斧缺损。
周公率师去东征,
四国叛乱被匡正。
可怜我们从军者,
能够生还是幸运。
我的圆孔斧战破,
我的凿已经残缺。
周公率师去东征,
四国臣民被感化。
可怜我们从军者,
能够生还是喜事。
我的圆孔斧战破,
我的凿已经残缺。
周公率师去东征,
四国局势已安定。
可怜我们从军者,
能够生还是美事。
赏析
周公东征平叛,对统治者来说是英明之举,正义之举,受到大肆赞颂。对打仗的普通士兵来说,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命安危和家庭生活的幸福,因而有幸死里逃生,自然是要大肆庆贺的。
对于战争,平民百姓的苦恼肯定与肉食者们的苦恼不一样。肉食们担心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和特权会丧失,关心的是保持和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的稳固。用平民百姓的痛苦和死亡来换取他们所看重的一切,完全可以在所不惜,并且还会想出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装点自己。平民百姓关心的是丰衣足食,平安和睦,充军打仗是迫不得已,杀人饮血是迫不得已,眼看同乡同伴战死,武器残破,白骨遍野,得以不死,能不庆幸吗?
肉食者的利益与老百姓的利益大概从来都难以取得一致,这很自然。但是,是不是可以多多设身处地为老百姓想想,想想他们那些最基本、最没有非份之想的生存愿望?老百姓如水,导向哪里就流向哪里;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
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注释
①柯:斧头的柄。②则;法则。③觏(gou)遇见。(4)笾 (bian):古时竹制的盛果物的器具。豆:古时木制的盛食物的器具。践:排列,陈列。
译文
怎么砍伐斧子柄?
没有斧子砍不成。
怎么迎娶那妻子?
没有媒人娶不成。
砍斧柄啊砍斧柄,
这个规则在近前。
要想见那姑娘面,
摆好食具设酒宴。
赏析
遵守规则,这本身就是人间的一个普遍规则。
规则有自然的、客观的,比如砍斧头柄用斧头;有人为的、变化的,比如娶妻需要嫁人。自然规则不可更改,无论是否愿意,都必须遵守,没有例外。人为的规则就复杂多了。
人为的规则要普遍有效,首先要得到受规则制约的人们的认同,否则难以奏效。它也要求参与制定规则的人本身要受制约,而不应当有例外。此外,还应当有某些强制手段,用以强制或惩罚少数越轨者。并且,人为的规则是随着时代、社会、民族的不同而不断改变的。有形成文字的规则,比如法律、法规,也有不成文的规则,比如约定俗成的习俗、习惯、传统和道德规范等等。
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做人不可能没有规则,财也不可能没有规则,社会机器的运转更不可能没有规则。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是按规则生活的动物。
九罭
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注释
罭(yù):音玉,一种捕鱼的细网
鳟:鲤科鱼的一种。长二、三尺,前圆后扁,赤眼细鳞。
衮衣:古代王公穿着乡有卷龙的衣服。
绣裳:绣有五彩图案的下装,此为泛指。
鸿:鸿鹄,喻男子
信处:再处,再宿
以有:与友,相亲相爱
译文
渔网中的鱼竟是鳟和鲂。我遇见的那个人,龙袍绣裤,大雁随着小洲飞翔,公爷无处可归,请你再住一宿,大雁随着陆地飞翔,公爷一去不复来,请你再住一宿,携起龙袍,不要让公爷回去,不要让我心忧。
赏析
《九罭》劝阻一位王公贵族将归,而表达对他归去的担忧和悲伤。诗以九罭之鱼鳟鲂,表现主人和自谦。而以鸿飞遵渚,遵陆起兴,暗示主人的归去的危险,“无所”“不复”,最后一节直述心事,道出“心悲”的感情。
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注释
⑴跋:踩。胡:颈下垂肉。
⑵载:则。疐(zhì):同“踬”,跌倒。
⑶公孙:诸侯之孙。硕肤:大腹便便貌。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硕肤者,心广体胖之象。”
⑷赤舄(xì):赤色鞋。几几:鲜明,毛传:“几几,绚貌。”朱熹《诗集传》又以为是“安重貌”。
⑸瑕:疵病,过失。或谓瑕借为“嘉”,不瑕即“不嘉”。
译文
老狼前行踩颈肉,后退绊尾又跌倒。贵族公孙腹便便,脚蹬朱鞋光彩耀。
老狼后退绊尾跌,前行又将颈肉踩。贵族公孙腹便便,德行倒也真不坏。
鉴赏
从《毛诗序》到清代学者,大多认定此诗所说的“公孙”即“周公”。诗以“狼”之“进退有难”,喻周公摄政“虽遭毁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朱熹《诗集传》)。近人闻一多先生则以为,诗中的“公孙”究竟是豳公的几世孙,“我们是无法知道的”,故只要将他看作是“某位贵族”即可(《匡斋尺牍》,下引同此)。
至于这首诗的基调,《毛诗序》等旧说以为是“赞美”,当代的研究者则多判为是对贵族“丑态”的“讽刺”。似乎都不像。主赞美者,着眼在“赤舄几几”、“德音不瑕”,这只能是颂赞。但“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的比喻,却分明带着揶揄的口吻,与“赞美”并不协调。主讽刺者,着眼在喻比公孙的“狼”,既凶残、又狼狈,若非讽刺,不会以此为喻。但《诗经》取譬,往往只注意局部之类似而不及全体。如以“虿”(蝎子)尾喻比妇女的卷发(《都人士》“卷发如虿”),以田犬的颈环喻比猎手虬髯(《卢令》“卢重鋂,其人美且偲”),均为形容而无讥剌之意。故此诗以狼之进退形容公孙之态,亦非必含有憎恶、挖苦之意。闻一多先生指出,《狼跋》“对于公孙,是取着一种善意的调弄的态度”,体味似更准确。
此诗二章,入笔均从老狼进退的可笑之态写起。但体味诗意,却须先得注意那位“公孙”的体态。诗中一再点示“公孙硕肤”。“肤”即“胪”,腹前肥者之谓;“硕胪”,则更胖大累赘了。一位肥硕的公孙,而穿着色彩鲜明的弯翘“赤舄”走路,那样子一定是非常可笑的。“舄”是一种皮质、丝饰、底中衬有木头的屦,形状与翘首的草鞋相仿。据闻一多考证,周人的衣、冠、裳(下衣)、履,在颜色搭配上有一定规矩。公孙既蹬“赤舄”,则其带以上的衣、冠必为玄青,带以下的韠、裳则为橙红,还有耳旁的“瑱”、腰间的“佩”,多为玉白。正如闻一多所描摹的,给公孙“想像上一套强烈的颜色……再加上些光怪陆离的副件(按:即瑱、佩之类)的装饰物,然后想像裹着这套‘行头’的一具丰腴的躯体,搬着过重的累赘的肚子,一步一步摇过来了”——这便是诗中那位贵族“公孙”的雅态,令人见了会忍俊不禁,而生发一种调侃、揶揄的喻比欲望。
然后再体味“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的比喻,便会忽如搔着痒处,而为此喻之维妙维肖绝倒了。古人大抵常与校猎、御射中的猎物打交道,对于肥壮老狼的奔突之态早就熟稔。所以《易林·震之恒》即有对此形态的绝妙描摹:“老狼白獹(即“胪”),长尾大胡,前颠从踬,岐人悦喜”。此诗对公孙的体态,即取了这样一只腹白肥大、“前颠从踬”的老狼作喻比物。闻一多对此二句亦有精彩的阐发:“一只肥大的狼,走起路来,身子作跳板(seesaw)状,前后更迭的一起一伏,往前倾时,前脚差点踩着颈下垂着的胡,往后坐时,后脚又像要踏上拖地的尾巴——这样形容一个胖子走路时,笨重,艰难,身体摇动得厉害,而进展并未为之加速的一副模样,可谓得其神似了。”
本来,这样的调笑,对于公孙来说,也确有颇为不恭之嫌的。但此诗的分寸把握得也好,一边大笑着比划老狼前颠后踬的体态为喻,一边即又收起笑容补上一句:“您那德性倒也没什么不好!”“德音不瑕”句的跳出,由此化解了老狼之喻的揶揄份量,使之向着“开玩笑”的一端倾斜,而不至于被误解为讥刺。所以其所造成的整首诗的氛围,便带上了一种特有的幽默感。闻一多先生依据“德音”在《诗经》中的运用,多见于“表明男女关系”,而推测这是一位妻子,对体胖而性情“和易”、“滑稽”的贵族丈夫开玩笑的诗。虽说未必准到十分,似也不离八九了。
兹对此诗的鉴赏,多取闻一多之说。读者倘有兴趣,可直接阅读闻先生的《匡斋尺牍》,当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启迪和乐趣。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注释
①呦呦you):鹿的叫声。②苹:草名,即皤蒿。③簧:乐器中用以发声的片状振动体,这里指乐器。④承:捧着。将:献上。 ⑤好:关爱。(6)周行:大路。(7)德音:美德。孔:很,十分。昭:鲜 明。(8)视:示,昭示。恌(tiao):轻怫。(9)则:榜样。效:模仿。 (10)旨酒:美酒。(11)式;语气助词,无实义。燕:同“宴”。敖:同 “遨”,意思是游玩。(12)芩(qin):草名,属蒿类植物。(13)湛(dan): 快活得长久。
译文
野鹿呦呦不停叫,
在那野外吃青苹。
我有高贵的宾客,
相邀弹瑟又吹笙。
吹笙鼓簧悦宾客,
礼品成筐送上来。
众位宾客关爱我,
为我指路多广阔。
野鹿呦呦不停叫,
在那野外吃青蒿。
我有高贵的宾客,
品德高尚声名好。
教人忠厚不轻伙,
君子循规要仿效。
我备美酒和佳肴,
宾客宴饮乐陶陶。
野鹿呦呦不停叫,
在那野外吃芩草。
我有高贵的宾客,
弹瑟奏琴勤相邀。
弹瑟奏琴勤相邀,
融洽欢欣乐尽兴。
我备美酒和佳肴,
宴乐宾客心愉悦。
赏析
宴饮是一种仪式。无论是交往、酬谢、庆贺,还是狂欢、丧事,纯粹满足生理需求的吃喝已不十分重要,而十分突出的是吃喝这种特定形式所表达的意义。换句话说,在宴饮之中,精神性的内客压倒了生理性的内容。
也许,宴欢这种仪式最能典型地说明我们生存中两种生存层面的结合:生物性层面和精神性层面的结合。
饥饿是生命的自然现象和欲求。饥肠镇键的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饱餐一顿,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求。人同饮食对象之间是一种实际的功利关系,没有多少精神性的内容可以言说。当一个人不是为了单纯满足生理欲求而宴饮时,他同饮食对象之间便主要是一种非功利的关系,这时,精神性的内容乃至审美因素(比如饮食样式、色泽、香味等)便突现了出来。在杯跳交错、大快朵颐、笠歌乐舞之中,人们制造出为了某一目的的特殊气氛,以满足特殊的精神上的需求。
在咱们中国,宴饮从来都同文化有密切的联系,人们赋予它特定的内涵,用它表达某种意义。尽管宴饮作为一种仪式,其地位似乎不如祭把那么正式和庄重,却是祭礼无法替代的。如果说祭托是以庄重方式进行的仪式,那么宴饮则是以轻松方式进行的仪式。
宴饮的最高形式是狂欢。人们借了饮酒吃肉这一机会,突破平时的社会规范的约束,暂时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放松平日里紧张的情绪,让受到压抑的精神和肉体得到解放。
人的饮食与动物的饮食之所以有不同,就在于它已不单是为了延续肉体生命的必需。
四牡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四牡騑騑,啴々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注释
⑴四牡:四匹公马。騑(fēi)騑:马不停地走而显得疲劳。《广雅》:“騑騑,疲也。行不止,则必疲。”
⑵周道:大路。倭迟(wēiyí):亦作“逶迤”,道路迂回遥远的样子。
⑶靡:无。盬(gǔ):止息。
⑷嘽(tān贪)嘽:喘息的样子。骆:黑鬃的白马。
⑸启处:启,小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跪着,臀部贴于足跟。启处,指在家安居休息。
⑹鵻(zhuī):一种短尾的鸟,也叫鹁鸠、夫不。
⑺苞:茂密。栩(xǔ):柞树。
⑻将:奉养。
⑼杞:枸杞树。
⑽骎(qīn)骎:形容马走得很快。
⑾谂(shěn):想念。
译文
四匹公马跑得累,道路悠远又迂回。难道不想把家回?官家差事没个完,我的心里好伤悲。
四匹公马跑得疲,黑鬃白马直喘气。难道不想把家回?官家差事没个完,哪有时间家中息。
鹁鸪飞翔无拘束,忽高忽低多舒服,累了停歇在柞树。官家差事没个完,哪有时间养老父。
鹁鸪飞翔无拘束,飞飞停停真欢愉,累了歇在枸杞树。官家差事没个完,哪有时间养老母。
四骆马车扬鞭赶,马蹄得得跑得欢。难道不想把家回?将这编首歌儿唱,儿将母亲来思念。
鉴赏
这是一首写某个公务缠身的小官吏驾驶四马快车奔走在漫长征途而思念故乡、思念父母的行役诗,与《诗经》中其他同类题材诗一起,是后世行役诗的滥觞。
全诗五章,基本上都采用赋的手法。首章为全诗定下了基调,在“王事靡盬”与“岂不怀归”一对矛盾中展现了人物“我心伤悲”的感情世界。以下各章内容都是对“伤悲”情绪的具体补充,全诗渗透着一种伤感色彩,这也是那个纷乱艰难时世氛围在文学作品中的投影吧。“四马騑騑,周道倭迟”,马儿跑得快,跑得累,而道路又是那么曲折悠远,漫无尽头。风尘仆仆的小官吏知道马车跑得越快,离故乡和亲人就越远。他脑子里不是想那神圣的“王事”差使,他只在想一件事:“归”。却又用“岂不怀归”那样吞吐含蓄的反问句式来表达,表现了丰富细腻一言难尽的思想感情,非常耐人寻味。这“周道倭迟”,也正象征着漫长的人生旅途。多少人南辕北辙地行走在人生旅途中而有“怀归”之想,而“王事靡盬”无情地鞭笞着他们无奈地违心地前进着。除了陶渊明式人物能毅然“归去来兮”外,谁也免不了会有“心中伤悲”的阴影掠过。诗的抒情韵味相当悠长。
全诗有三章写到马,因为马是载客的主体。有二章写到鵻,是行途所见。路上所见必不少,单单拈出鵻,自有一番良苦用心。鵻又称夫不。《左传·昭公十七年》:“祝鸠氏,司徒也。”疏云:“祝鸠,夫不,孝,故为司徒。”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因云:“是知诗以鵻取兴者,正取其为孝鸟,故以兴使臣之不遑将父、不遑将母,为鵻之不若耳。”俞樾《群经平议·毛诗》:“夫不乃孝鸟,其载飞载下,或以恋其父母使然。”诗人见孝鸟而有感于自己不能在家“启处”(安居),更谈不上尽孝于父母,让孝鸟与客观上已成了不孝的人作对照,感喟良深。又鹁鸠非常逸豫闲暇,自由地飞上飞下,累了可以任意停歇,在柞树上行,在枸杞上也行,爱停哪里是哪里。而可怜的四马,虽然是精心选拣出来毛色划一的华贵的骆马,但不得不终日拼命地跑,累了也得跑,累得气喘吁吁也还得跑。王家公事有规定期限,不容半点差迟。在这里,鵻的闲又与马的累形成鲜明有趣的对照。而写马的苦和累,其正意是衬托出人的疲劳烦恼。可见,诗中写马,写鵻,都非泛笔,而有很深的匠心在。
从谋篇布局来看,首章“我心伤悲”是定调,二章“启处”是安居乐业尽孝的基础,三、四章写父、母,“父天母地”是古人的观念,次序不能移易。末章念母,是承四章而来,以母概父。全诗层次井然。末章结句“是用作歌,将母来谂”,是篇末揭旨,道出不能尽孝的悲哀。手法与《小雅·四月》末两句“君子作歌,维以告哀”相同。
尽管这首诗是发泄牢骚,不满“王事靡盬”之作,但也可被曲解成忠孝不能两全而勉力尽忠王事之作,所以统治者用此诗来慰劳使臣的风尘劳顿。《左传·襄公四年》载穆叔云:“《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毛序》也说此诗“劳使臣之来也”。所以《仪礼》中的燕礼、乡饮酒礼中也歌此诗。在笺释上,最典型的是毛传和郑笺。毛传云:“思归者,私恩也;靡盬者,公义也。”郑笺云:“无私恩,非孝子也;无公义,非忠臣也。”都将此诗的“怨”思化为“美”意,实有悖于原作的主旨。《诗经》中像这样被曲解的诗,数量还相当不少。
皇皇者华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注释
⑴皇皇:犹言煌煌,形容光彩甚盛。
⑵原隰(xí):原野上高平之处为原,低湿之处为隰。
⑶駪(shēn)駪:众多疾行貌。《国语·晋语》引诗作“莘莘”,意为众多。征夫:这里指使臣及其属从。
⑷靡及:不及,无及。
⑸六辔:古代一车四马,马各二辔,其中两骖马的内辔,系在轼前不用,故称六辔。如濡:新鲜有光泽貌。
⑹载:语助词。
⑺周:遍。爰:于。
⑻骐:青黑色的马。
⑼如丝:指辔缰有丝的光彩和韧度。
⑽咨谋:与“咨诹”同义。
⑾骆:白身黑鬣的马。
⑿沃若:光泽盛貌。
⒀咨度:与“咨诹”同义。
⒁駰:杂色的马。
⒂均:协调。
⒃咨询:与“咨诹”同义。
译文
灿烂的花枝,盛开在原野上。衔着使命疾行的征夫,常怀思难以达成使命的地方。
驾车有少壮的驹马,六辔润泽鲜妍。驰驱在奉使的征途上,博访广询礼士尊贤。
驾车有青黑色的骐马,六辔闪着素丝一样的光彩。驰驱在奉使的征途上,广询博访不敢懈怠。
驾车有白身黑鬣的骆马,六辔柔润油亮。驰驱在奉使的征途上,不辞辛劳广询博访。
驾车有杂色的駰马,六辔调度得很均匀。驰驱在奉使的征途上,不辞辛劳广泛地咨询。
鉴赏
《小雅·皇皇者华》诗,《左传》以为“君教使臣”之诗,历来无疑义。今按:“君教使臣”乃此诗之原旨。使臣秉承国君之明命,重任在身,故必须以咨周善道,广询博访。上以宣国家之明德,下以辅助自己之不足,以期达成使命,因而“咨访”实为使臣之大务。而在出使之际,君之教使臣者,正在于广询博访。使臣在奉使途中,时刻不忘君之所教,时常懔懔于心,怀有“靡及”之感,更是忠于职守、忠于明命的表现。《皇皇者华》这首诗,正是从这两方面著笔歌咏的。
诗的首章,先阐明君教使臣之旨,诗人说:“煌煌的花枝,已盛开在原隰之上了。彼奉使的征夫,已駪駪然奔驰于行道之中了。怀着国家的使命,宜常若有不及之感了。”诗意委婉而寄意深长,既以慰使臣行道的辛苦,又戒其必须忠于使命,常以“靡及”自警。从措词来看,是婉而多风,而用意则是非常庄重。至于君教使臣之具体内容为何,则于诗的第二章至第五章中,用使臣口气,反覆表达,以见使臣时刻不忘君之所教,时时以忠贞自守。
第二章原诗云:“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前三句皆为使臣自道其出使在征途上的情况,第四句“周爰咨诹”,始表明“博访广询,多方求贤”之义,亦即“君教使臣”的主要内容,而为“每怀靡及”句中使臣所怀思的主旨。三章至五章的诗意,与二章全同,特因叶韵关系,在语词上作了改变:“我马维驹,六辔如濡”、“我马维骆,六辔沃若”、“我马维駰,六辔既均”。此数语,皆以道使臣在奉使途中威仪之盛。因车有四马,故章次亦叠至四次。二章言“载驰载驱,周爰咨诹”,三章言“载驰载驱,周爰咨谋”,以及四章、五章之“周爰咨度”,“周爰咨询”,其意义皆为“遍于咨询”,亦即“广询博访”之义。由此表明使臣之在征途、无时无刻不以君命为念,则使臣之敬奉使命,可想而知。明此义,则知此诗中之“每怀靡及”、“周爰咨诹”两句,乃全诗关键所在。
综观此诗,倘使无首章“每怀靡及”之语,则二章以下之“周爰咨诹”、“周爰咨谋”、“周爰咨度”等语,意义皆不明显,亦不见有君教使臣之义。倘无二章以下“周爰咨诹”诸语之反覆见意,则使臣奉命“每怀靡及”殷殷之意,更无由表现。故此诗艺术特点之一,是前后各章,互相辉映、照顾周密。特点之二是:诗的语言气象开朗,生动蓬勃。首章以“皇皇者华”起兴,落响超迈,命意笼罩全诗。二章以次,语词变动,错落有致,命义相近而不显其重复,语音协调,可诵性甚强。特点之三是用意恳切,不论君之教使臣,以至使臣对国家明命之反应,字里行间,都非常感人。君之使臣以敬,臣之受命以庄,这虽是古语,还是有借鉴意义的。《左传》云:“《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每怀靡及,诹、谋、度、询,必咨于周。’”可谓深得诗意。
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注释
①常像:棠梨树。华:花。②鄂:同“萼”,花草。韡韡(wei):花色鲜明的样子。不:岂不。③威:畏惧。④孔怀:十分想念。 ⑤裒(pou):堆积。(6)脊令:水鸟名。(7)况:增加。永叹: 长叹。(8)阋(xi):争吵。阋于墙:在家里面争吵。(9)务:同“侮”, 欺侮。(10)蒸:乃。戎:帮助。(11)生:语气助词,没有实义。(12) 傧(bTn):陈设,陈列。(13)饫(yu):酒足饭饱。(14)孺:亲近。 (15)翕(xT):聚和。(16)湛:长久。(17)孥(nu):儿女。(18)究:思 虑。图:谋划。(19)亶(dan):诚然,确实。
译文
棠梨树上花朵朵,
花草灼灼放光华。
试看如今世上人,
无人相亲如兄弟。
死丧到来最可怕,
只有兄弟最关心。
原野堆土埋枯骨,
兄弟坟前寻求苦。
鹊鸿飞落原野上,
兄弟相救急难中。
虽有亲朋和好友,
只会使人长感叹。
兄弟在家要争吵,
遇上外侮共抵抗。
虽有亲朋和好友,
不会前来相帮助。
死丧祸乱平息后,
日子安乐又宁静。
虽有亲兄和亲弟,
相亲反不如朋友。
摆好碗盏和杯盘,
宴饮酒足饭吃饱。
兄弟亲人全团聚,
融洽和乐相亲近。
妻子儿女和睦处,
就像琴瑟声和谐。
兄弟亲人相团聚,
欢快和睦长相守。
你的家庭安排好,
妻子儿女乐陶陶。
仔细考虑认真想,
道理还真是这样。
赏析
如今我们可能已很难体验兄弟亲情了。这不仅是由于独生子女渐多、从无这类实感,也不仅是现代化的物质文明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而且也是由于即使从亲缘关系上说,兄弟之间的亲情,总是不如妻子儿女那么直接而深刻。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即古人何以那么看重和强调兄弟亲情,其中原因何在?恐怕我们已很难确切回答这一问题。观念的变化总会超出我们的想象力的限度。
认真地想,肯定有血缘的因素。亲兄弟毕竟是同一血缘而出, 犹如结在一根藤上的瓜,开在一个植株上的花。这同夫妻关系不一样。夫妻是不同血缘的两个人的结合,两个之间的感情是一回事(感情是变化着的东今),血缘又是一回事。其次,大概同父系社会的观念有关。男性是社会生活中的主角,大至国家,小至家庭,都由男性主宰着。男性也是传宗接代的主角,比起女性要重要得多。兄弟既担任着这双重主角的重任,自然要引起重视,要在观念中得到强调。作为对比,我们很少见到对于在血缘上处于同一层面上的姊妹关系的重视、强调和歌颂。
在事实上,兄弟不睦的事经常发生。古人所说的“兄弟阋于墙”,应该是一种较为普遍的现象,比如我们多听说“夫妻恩爱”而少听说“夫妻阋于墙”。兄弟作为家庭和社会生活中的主角,必然会因利益问题发生冲突,诸如财产继承权、赡养义务、财产分割之类,有时冲突还会比同外人的冲突更激烈。
兄弟亲情显然是有限的,多半是在“外御其侮”或者相依为“命之时,或者是在社会生活的视野中同其他男性、朋友相比较时。
当然,我们不是考古学家和社会学家,详细考证和研究其中原因是他们的任务。我们尽可以粗略地在比喻的含义上来理解兄弟亲情。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亲情”二字,无论是兄弟亲情、父母儿女的亲情,还是朋友间的亲情,是正在失落的、无比珍贵的人间真情。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情同手足,亲女。兄弟”、“四海之内皆兄弟”一类的说法,对我们更有实际意义。
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
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
於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有酒
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注释
(1)丁(zhēng)丁:砍树的声音。
(2)嘤嘤:鸟叫的声音。
(3)相:审视,端详。
(4)矧(shěn):况且。伊:你。
(5)听之:听到此事。
(6)终……且……:既……又……。
(7)许(hǔ)许:砍伐树木的声音。
(8)酾(shī):过滤。有藇:即“藇藇”,酒清澈透明的样子。
(9)羜(zhù):小羊羔。
(10)速:邀请。
(11)宁:宁可。适:恰巧。
(12)微:非。弗顾:不顾念。
(13)於(wū):叹词。粲:光明的样子。埽:同“扫”。
(14)陈:陈列。馈(kuì):食物。簋(guǐ):盛放食物用的圆形器皿。
(15)牡:雄畜,诗中指公羊。
(16)诸舅:异姓亲友。
(17)咎:过错。
(18)有衍:即“衍衍”,满溢的样子。
(19)笾(biān)豆:盛放食物用的两种器皿。践:陈列。
(20)民:人。
(21)乾餱(hóu):干粮。愆(qiān):过错。
(22)湑(xǔ):滤酒。
(23)酤:买酒。
(24)坎坎:鼓声。
(25)蹲蹲:舞姿。
(26)迨(dài):等待。
译文
咚咚作响伐木声,嘤嘤群鸟相和鸣。鸟儿出自深谷里,飞往高高大树顶。小鸟为何要鸣叫?只是为了求知音。仔细端详那小鸟,尚且求友欲相亲。何况我们这些人,岂能不知重友情。天上神灵请聆听,赐我和乐与宁静。
伐木呼呼斧声急,滤酒清纯无杂质。既有肥美羊羔在,请来叔伯叙情谊。即使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缺诚意。打扫房屋示隆重,嘉肴八盘桌上齐。既有肥美公羊肉,请来舅亲聚一起。即使他们没能来,不能说我有过失。
伐木就在山坡边,滤酒清清快斟满。行行笾豆盛珍馐,兄弟叙谈莫疏远。有人早已失美德,一口干粮致埋怨。有酒滤清让我饮,没酒快买我兴酣。咚咚鼓声为我响,翩翩舞姿令我欢。等到我有闲暇时,一定再把酒喝完。
鉴赏
《毛诗序》云:“《伐木》,燕朋友故旧也。至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历代学者一般也都认为这是一首宴享诗。但诗的作者及创作年代则前人没有深考。周厉王不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劝谏,终于导致了国人暴动。同时也导致王室内部人心离散、亲友不睦,政治和社会状况极度混乱和动荡。周宣王即位初,立志图复兴大业。而欲举大事,必先顺人心。《伐木》一诗,正是宣王初立之时王族辅政大臣为安定人心、消除隔阂从而增进亲友情谊而做。作者很可能就是召伯虎(详见赵逵夫《论西周末年杰出诗人召伯虎》,收《诗经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
在抒情方式之选择上,《伐木》的作者采用了一种先迂回后正面的表达方式。诗一开头,就以“丁丁”的伐木声和“嘤嘤”的鸟鸣声,令读者仿佛置身于一个远离尘世的仙境。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止,一切自在自为。只有这伐木之声和悦耳的鸟鸣在空旷的幽谷里回荡。一个孤独的伐木者,一个出谷迁乔去寻找知音的鸟儿,这两个意象在这仙境一般的氛围中被不断地进行视觉和听觉上的重叠和加强:声音使人联想到形象,形象又赋于声音特殊的内涵。从而最终幻化出一个远离现实政治的、借以寄托内心苦闷的超然之境。这一境界是诗人内心的人生理想在潜意识中迂回曲折的表露。同时也是厉王暴政下朝臣们心有余悸、不敢谈论政治而另寻寄托的普遍心态。现实毕竟是现实,随着这一比兴手法的完结,作为政治家的诗人终于强迫自己面对这冷酷的存在世界:“相彼鸟矣,犹求友生。矧伊人矣,不求友生。”号召人们起来改变现实,叙亲情,笃友谊,一切从头开始。然后又申之以“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从人情天理处说起,避开政治而为政治,这就是诗人既体察人心,又深谙做诗劝戒之道的地方。
第二章,诗人批评了不顾情谊、互相猜忌的不良现象:“既有肥羜”,“於粲洒埽,陈馈八簋”,邀请“诸父”、“诸舅”而“不来”,又于我“弗顾”。这样的局面是不利于重振祖业的政治理想的。第三章作者为失去的友情和亲情而振臂高呼,他用饱经沧桑的笔调描绘着自己的希望和要求:普通人之间以诚相待绝不“乾餱以愆”。亲友之间相互理解(“有酒湑我,无酒酤我”)、信任,和睦快乐地相处。人和者政必通,最后,作者又是以一个超越于现实之上的境界结束全诗:在咚咚的鼓声伴奏下,人们载歌载舞、畅叙衷情,一派升平景象。这分明是作为政治家的诗人中兴周室之政治理想的艺术展示。
综观全诗,理想——现实——理想,三重境界的转换,既生动地表达了作者顺人心、笃友情的愿望,又造成了诗歌虚实相生的意境美。还给读者提供了一种以意境的营造为手段的构思方法。此诗对友情的歌颂给后世留下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以致“嘤鸣”一词常被人用做朋友间同气相求或意气相投的比喻。
天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注释
⑴孔:很。
⑵俾(bēi):使。尔:你,即周宣王。单厚:确实很多。单,“宣”之假借,确实。
⑶除:给予。
⑷庶:众多。
⑸戬(jiǎn)谷:幸福。
⑹罄:所有。
⑺维:通“惟”,惟恐。
⑻阜(fù):土山。
⑼川之方至:河水涨潮。
⑽吉:吉日。蠲(juān):祭祀前沐浴斋戒使清洁。馆:祭祀用的酒食。
⑾是用:即用是,用此。
⑿禴(yuè)祠烝尝:一年四季在宗庙里举行的祭祀的名称,春祠,夏禴,秋尝,冬烝。
⒀公:先公,周之远祖。
⒁卜:“畀”字之借,给予。君:祭祀中扮演先王的神尸。
⒂吊:降临。
⒃诒(yí):通“贻”,送给。
⒄质:质朴。
⒅徧(biàn):“遍”的异体字。为:通“化”,感化。
⒆恒:“緪(gēng)”的假借,指月到上弦。
⒇骞(qiān):因风雨剥蚀而亏损。
译文
上天保佑你安定,江山稳固又太平。给你待遇确宽厚,一切福分都赐尽。使你得益多又多,没有东西不丰盛。
上天保佑你安定,降你福禄与太平。一切称心又如愿,接受天赐数不清。给你远处的福分,唯恐每天缺零星。
上天保佑你安定,没有事业不振兴。上天恩情如山岭,上天恩情如丘陵,恩情如潮忽然至,一切增多真幸运。
吉日沐浴备酒食,用它将那上天祭。四季祭祀祖庙里,先公先王在一起。神尸说要给你福,江山万代无尽时。
神灵受祭降下土,送给君王多福庆。人民纯朴又善良,有吃有穿真高兴。天下所有老百姓,受你感化有德行。
你像上弦月渐满,又像太阳正东升,你像南山寿无穷,江山万年不亏崩。你像松柏长茂盛,子子孙孙相传承。
鉴赏
《天保》是一首为君王祝愿和祈福的诗。《毛诗序》云:“《天保》,下报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焉。”更具体一些,“此诗乃是召公致政于宣王之时祝贺宣王亲政的诗”(详赵逵夫《论西周末年杰出诗人召伯虎》,见《诗经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诗歌表达了作为宣王的抚养人、老师及臣子的召伯虎在宣王登基之初对新王的热情鼓励及殷切期望,即期望宣王登位后能励精图治,完成中兴大业,重振先祖雄风。实际上,也表达了召伯虎作为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的政治理想。
全诗六章,第一章是说宣王受天命即位,地位稳固长久。语重心长地鼓励说:“天保定尔,亦孔之固”而且“俾尔单厚”。让宣王消除疑虑,树立起建功立业的信心。第二章又祝愿说王即位后,上天将竭尽所能保佑王室:“俾尔戬谷”、“罄无不宜”、“降尔遐福”。使王一切顺遂,赐给王众多的福分,还担心不够(“维日不足”)。第三章祝愿说王即位后,天也要保佑国家百业兴旺。此章中作者连用五个“如”字,极申上天对王的佑护与偏爱。诗从第四章起,先写选择吉利的日子,为王举行祭祀祖先的仪式,以期周之先公先王保佑新王(“吉蠲为饎,是用孝享。……于公先王”);次写祖先受祭而降临,将会带来国泰民安、天下归心的兴国之运(“神之吊矣……日用饮食……徧为尔德”)。末章又以四“如”字祝颂之,说王将长寿,国将强盛。全诗处处都渗透着对年轻君王的热情鼓励和殷殷期望,以及隐藏着的深沉的爱心。
诗中所反映的祭祀仪式的规模,内容和举行地点均符合先秦时代新君登基之礼:登基前祭天(前三章向天祷告)、择吉祭祖,又在宗庙中举行。《尚书·周书·康王之诰》载在康王登基仪式之后,“太保暨芮伯……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而《天保》作者也总是说“天保定尔”、“俾尔单厚”之类。亦从天命说起,以期望告诫作终结(“徧为尔德”)。作者的口气、祝愿的方式与大体内容都是与《康王之诰》一致的,其身份也应是太保一类的人。
在表现方法上,作者恰如其分地使用了一些贴切新奇的比喻,“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及“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等,既使得作者对新王的深切期望与美好祝愿得到了细致入微的体现,也使得全诗在语言风格上产生了融热情奔放于深刻含蓄之中的独特效果。
小雅·杕杜
有杕之杜,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注释
⑴有:句首语助词,无义。杕(dì):树木孤独貌。杜:一种果木,又名赤棠梨。
⑵睆(huǎn):果实圆浑貌。实:果实。
⑶靡:没有。盬(gǔ):停止。
⑷嗣:延长、延续。
⑸阳:农历十月,十月又名阳月。止:句尾语气词。
⑹遑:闲暇。一说忙。
⑺萋萋:草木茂盛貌。
⑻.陟(zhì):登山。
⑼言:语助词,无义。杞:即枸杞,落叶灌木,果实小而红,可食,可入药。
⑽忧:此为使动用法,使父母忧。一说忧父母无人供养。
⑾檀车:役车,一般是用檀木做的,一说是车轮用檀木做的。幝(chǎn)幝:破败貌。
⑿牡:公马。痯(guǎn)痯:疲劳貌。
⒀匪:非。载:车子载运。
⒁孔:很,大。疚(jìu):病痛。
⒂期:预先约定时间。逝:过去。
⒃恤(xù):忧虑。
⒄卜:以龟甲占吉凶。筮(shì):以蓍草算卦。偕:合。
⒅会言:合言,都说。一说“会”为聚合(离人相聚),“言”为语助词,无义。
⒆迩:近。
译文
孤零零的赤棠,枝头结满滚圆的果实。王事没有止息,要延续我孤独的时日。光阴已临十月,女子伤心之极,远征的人想已闲逸。
孤零零的赤棠,叶子正繁茂翠碧。王事没有止息,我心充满哀伤忧戚。草木还那么萋萋,女子无限悲凄,远征的人哪该可以归里。
登上那北山山顶,且去采摘枸杞。王事没有止息,使我父母也忧愁不已。檀木的役车已破,拉车的四马已疲,远征的人该归来在即。
一辆辆车子没载着你回归,我忧心忡忡痛苦难耐。预定时间已过你仍没到,我的忧郁如山如海。求卜问筮结果一致,都说你回家指日可待,远征的人离乡已近就要归来。
鉴赏
这是一首妻子思念长年在外服役的丈夫的歌,自《毛诗序》以来,古今没有什么异议。
诗分四章,每章七句。
第一章“有杕之杜,有睆其实”两句即以“兴”起首,是《诗经》中常用的手法之一。这以“兴”起的两句与后边的内容有着某种情绪的关联:孤立的赤棠,象征着夫妻分处,彼此孤零;但孤立的赤棠尚能结出圆滚滚的果实,而分离的夫妻却不能尽其天性,故不能不睹物而兴感!
第三句以下,则赋叙其事:“由于王家之事没有止息,丈夫不能回家。我的孤独时日还要延续下去。现在已是十月,一年又将过去,作为妻子的我,怎不因之而忧伤!”这四句是直叙心意,后一句则来一曲折,想像男方,现在应该是有空闲了,可以腾出身来回家了。前三句是分离的忧伤,后一句是空想会聚的希望。前后相衬,反映其盼望团聚之殷切。
“遑”有解为“忙”的,那么意义正好相反,征夫正在忙着,那么还不可能回家,则体现出主人公某种程度的失望与懊丧。怀念亲夫感情深沉则是相同的。
第二章与第一章结构相似,意义相近。前二句也是以“兴”起。第二句的“其叶萋萋”,第五句的“卉木萋止”,如果以为时间与前章靠近,则可理解为杜叶尚未黄落,草色青青尚在,颇有“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唐无名氏《金缕衣》)的珍惜年华之意。可是现在,王事没有结束,丈夫难以归来,眼看光阴虚度,青春浪掷,怎不悲伤!如果以为时间与前章离得稍远。则可理解为一年已经过去,四季周始,春天又已来到,杜叶又现萋萋,草木又呈葱翠,她自不免睹物兴情,忧思不绝。这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以乐景写哀,同一手法。愁人眼中,哀景能兴哀,乐景也能兴哀!所以末句“征夫归止”,并非一般的盼望,而是站在望夫石上问天的哀号:征夫啊,归来罢!
第三章起改用赋体。开头两句写登北山、采枸杞。郑笺云:“杞非常菜也,而升北山而采之,托有事以望君子。”孔颖达疏云:“杞木本非食菜而升北山以采之者,是托有事以望汝也。”故此两句并非游离中心之句,而是深含怀亲望夫之情。
五、六、七三句,全为揣想之辞。“檀车”是檀木制作的役车,或者说是以檀木为轮的车。《魏风·伐檀》篇“坎坎伐檀”、“坎坎伐辐”、“坎坎伐轮”诸句可以印证。戍役时间那么久,想像所乘役车早已破旧,拉车的四马也已疲困,再也不能继续役作了。如以此为前提,则自然得出结论:征夫回家的日子不远了。有人认为“幝幝”与“啴啴”同义,是车声。这似乎听到了征夫归途中的车轮滚动的轧轧声,疲惫四马艰难奔跑的特特声,它同样反映出女方忧思劳瘁的情貌,不过想像中彼此的距离要比前说更近了。
第四章仍用赋体。第一句两个“匪”,是为了音节的需要,实际作用一个就行,即“匪载来”(车子没有载着你回来)。这是前章“檀车”三句的转折,前章以为“还远”,而实际则朝盼暮望就是不见载着你的车子到来。这四字与后来唐宋词中的“过尽千帆皆不是”(温庭筠《望江南》)、“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柳永《八声甘州》)同一意境。第二句则是前三章伤、悲、忧的心情的发展,伤得悲得忧得成了大病!第三句“期逝不至”是承应第一句“匪载匪来”,第四句“而多为恤”是承应第二句“忧心孔疚”。这四句集中写忧郁、失望。而五、六、七三句又是一次转折,在失望中又获得一丝亮意:求卜问筮,卜筮结论一致,都说“近了”。这给失望枯干的心灵注入一丝滋润,“征夫迩止”,这是获得片时的安慰,寄希望于明天。
全诗感情真挚、深切,爱意专一恒久,体现古代妇女高尚的人格和纯洁的情爱,当然也反映出长期的戍役给下民带来的痛苦。
对此诗主诉者是谁,说法颇不一致。《毛序》说:“杕杜,劳还役也。”这是说全诗是戍役者的口吻,是男思女。不论是女思男还是男思女,在诠释时都会遇到一些麻烦。如说女思男,则一、二、三章的“我”就没有男思女的解释来得直接。如说男思女,则“女心伤止”“女心悲止”的“女”又较别扭;而三、四两章以男方口吻去解释,更难圆其说。变通的办法是将写男的方面“继我时日”、“征夫遑止”等句作为女方的猜想,或者将写女的方面“女心伤止”、“女心悲止”等句以及三、四两章当作男方的猜想去理解以求前后统一。但两者相较,似还以女思男较为通畅,而第三、四两章传统上亦从女思男角度去理解。
鱼丽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
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
维其嘉矣!物其旨矣,维其偕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注释
①丽:同“罹”,遭遇,落人。罶(liu):竹制的捕鱼工具。② 鲿(chang):鱼名。③鲂(fan):鱼名。鳢(li):鱼名。④ 鰋 (yan):鱼名。⑤多:指应有尽有。 (6)维其:因为如此。(7)偕: 报品种齐全。 (8)时:适时。
译文
鱼儿钻进捕鱼篓,
有鲿鱼啊有小鲨。
君子厨中备有酒,
酒味醇美多又多。
鱼儿钻进捕鱼篓,
有鲂鱼啊有鳢鱼。
君子厨中备有酒,
又丰足来又甘醇。
鱼儿钻进捕鱼篓,
有鰋鱼啊有鲤鱼。
君子厨中备有酒,
酒味醇美样样有。
食物应有尽有啊,
全是美味佳肴啊。
食物滋味真美啊,
品种真是齐全啊。
食物样样都有啊,
全部都是时鲜啊。
赏析
可以肯定他说,远古时期能吃上鱼的人,并非普通的平民百姓。即使按今天的标准,能吃上鲿、鲨、鲂、鳢、鰋一类鱼的儿也为数不多。再加上美酒无数,也非小民百姓拥有得起,享用得起。
品种齐,数量多,显示了宴饮的规模。突出这两项指标,标志着一种价值观念:以奢侈作为炫耀财富、地位、身份的外包装以为这样可以博取人们的尊重。
其实,效果正好相反。尽管宴饮主要是一种社交的仪式。但人们也可以利用它在社交场合作为炫耀的手段。外表的豪华气派只可能让爱慕虚荣的人羡慕不已,只可能让害怕贫穷的人瞪大双眼。聪明人都明白,浮华的外表之下是空虚的年爱和朽蚀的灵魂。 正如孔雀开屏,本想炫耀毛色的美丽,殊不知,在炫耀美丽的同时,也使丑陋的屁股暴露无遗。
这是一种极具智慧的冷眼看浮华世界的方法,豪饮暴食。极尽奢侈弓卜为荣的,不外平是其富有和“洒脱”,而在其向世人展示这一点的同时,也在展示其贪得无厌、空虚无聊、虚伪凶恶的嘴脸。当某人向世人夸耀自己的背景靠山如何强大时,同时也展出了自己的无能和狠子野心。当某人涂脂抹粉极力包装自己时,总让人疑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处需要遮盖。
面对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我们的头脑应该冷静一些,最好多从逆向去透视。这样,不管孔雀的羽毛有多么美丽迷人,它那不堪入目的后部,总是掩饰不住的。
南有嘉鱼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注释
⑴烝(zhēng):众多。罩罩:义同“掉掉”,游鱼摇尾貌。
⑵式:语助词。燕:同“宴”。
⑶汕汕:《说文解字》:“鱼游水貌。”
⑷衎(kàn):快乐。
⑸樛(jīu):树木向下弯曲。
⑹瓠(hù):葫芦。纍:缠绕。
⑺绥:安。
⑻鵻(zhuī):鸟名,即鹁鸠,也叫鹁鸪,天将雨或初晴时常在树上咕咕地叫。
⑼思:句尾助词,下同。
⑽又:通“侑”,劝酒。
译文
南国鱼儿美,群游把尾摇。君子有好酒,宴饮佳宾乐陶陶。
南国鱼儿美,群游随水流。君子有好酒,宴饮佳宾乐悠悠。
南国树弯弯,葫芦藤蔓紧相缠。君子有好酒,宴饮嘉宾乐平安。
鹁鸠飞翩翩,群飞来这边。君子有好酒,宴饮嘉宾频相劝。
鉴赏
此诗的主旨,毛诗、齐诗都认为是宴饮诗兼有求贤之意,《毛诗序》云:“《南有嘉鱼》,乐与贤也,大平之君子至诚,乐与贤者共之也。”也有人觉得还含有讽谏之意。这是一首专叙宾主淳朴真挚之情的宴饮诗。诗意与《鱼丽》略同,正如方玉润《诗经原始》云:“彼专言肴酒之美,此兼叙绸缪之意。”
全诗四章,章四句。前两章均以游鱼起兴,用鱼、水象征宾主之间融洽的关系,宛转地表达出主人的深情厚意,使全诗处于和睦、欢愉的气氛中。两章的开首两句用重章叠唱反覆咏叹,加强这一氛围的形成。“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南有嘉鱼,烝然汕汕”,鱼儿轻轻摆动鳍尾,往来翕忽,怡然自得。读者仿佛看见四面八方的宾客们聚集在厅堂,大排筵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鱼乐,人亦乐,二者交相感应,一虚一实,宴饮时的欢乐场面与主宾绸缪之情顿现。短短数句,婉曲含蓄,意在言外,回味无穷。
若仅用一种事物来形容宾主无间的感情,读起来不免单调,也不厚重。故诗人在浓浓的酒香中,笔锋一扬,将读者的视线从水中引向陆地,为读者描绘了另一场景:枝叶扶疏的树木上缠绕着青青的葫芦藤,藤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葫芦,风过处,宛如无数只铃铎在颤动。这里的树木象征着主人高贵的地位,端庄的气度;藤蔓紧紧缠绕着高大的树木,颇似亲朋挚友久别重逢后亲密无间、难舍难分的情态。对此良辰美景,又有琼浆佳肴,不能不使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第四章作者用了“推镜头”的手法,缓缓地将一群翩飞的鹁鸠送入读者的眼帘,也把读者从神游的境界拉回酒席。佳宾在祥和欢乐的气氛中酒兴愈浓,情致愈高,你斟我饮言笑晏晏。望着那群鹁鸠,听着咕咕的鸣叫声,也许有的客人已开始商量打猎的事情了。这就隐含着宴饮后的射礼。用笔曲折,别具匠心,情寓景中,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宾主之间和乐美好的感情。
诗是从水、陆、空三个角度来描绘宾客们初饮、宴中、酣饮时的形态。起初是营造气氛,随着酒筵的渐进,酒兴渐浓,宾客也渐趋热情奔放,人们的视线也随之渐高。在写作手法上,诗人运用了兴中有比,赋比结合的手法。在章法、句式上,不仅采用重章叠唱的手法,而且在每章诗最末一句添了两个虚词,延长了诗句,便于歌者深情缓唱、抒发感情,同时也使诗看起来不呆板,显得余味不绝。
此外,读者在欣赏这首诗时,应与《鱼丽》、《南山有台》二诗结合起来。这三首诗是同一组宴饮诗;先歌《鱼丽》,赞佳肴之丰盛;次歌《南有嘉鱼》,叙宾主绸缪之情;最后歌《南山有台》,极尽祝颂之能事,敬祝宾客万寿无疆,子孙福泽延绵。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注释
⑴台:通“薹”,莎草,又名蓑衣草,可制蓑衣。
⑵莱:藜草,嫩叶可食。
⑶只:语助词。
⑷杞(qǐ):枸杞。
⑸德音:好名誉。
⑹栲:树名,山樗,俗称鸭椿。
⑺杻(nǐu):树名,檍树,俗称菩提树。
⑻遐:何。眉寿:高寿。眉有秀毛,是长寿之相。
⑼茂:美盛。
⑽枸(jǔ):树名,即枳椇。
⑾楰(yú):树名,即鼠梓,也叫苦楸。
⑿黄耇(ɡǒu):毛传:“黄,黄发;耇,老。”
⒀保艾:保养。
译文
南山生柔莎,北山长嫩藜。君子真快乐,为国立根基。君子真快乐,万年寿无期。
南山生绿桑,北山长白杨。君子真快乐,为国争荣光。君子真快乐,万年寿无疆。
南山生枸杞,北山长李树。君子真快乐,人民好父母。君子真快乐,美名必永驻。
南山生鸭椿,北山长菩提。君子真快乐,高年寿眉齐。君子真快乐,美德充天地。
南山生枳椇,北山长苦楸。君子真快乐,那能不长寿。君子真快乐,子孙天保佑。
鉴赏
这是一首颂德祝寿的宴饮诗。前人或以为“乐得贤”(《毛诗序》),或以为“颂天子”(姚际恒《诗经通论》),或以为“祝宾客”(方玉润《诗经原始》),这些说法未免各有所偏。就此诗与《小雅·鱼丽》、《小雅·南有嘉鱼》为燕享通用的乐歌来看,它应是贵族宴饮聚会时颂德祝寿的乐歌。
全诗五章,章六句,每章开头均以南山、北山的草木起兴,民歌味十足。南山有台、有桑、有杞、有栲、有枸,北山有莱、有杨、有李、有杻、有楰,正如国家之拥有具备各种美德的君子贤人。兴中有比,富有象征意义。但是兴语的作用还有为章节起势和变化韵脚以求叶韵的作用。在此诗中,这两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如果直说“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等,则显得突兀和浅直,加上“南山有台,北山有莱”等后,诗顿时生色不少,含蓄而委婉,诗的韵律也由此而和谐自然。兴语之后,是表功祝寿。每章两次直呼“乐只君子”,可以见出祝者和被祝者之间的亲密关系。前三章“邦家之基”、“邦家之光”、“民之父母”三句,言简意赅,以极节省的笔墨为被颂者画像,从大处落笔,字字千金,为祝寿张本。表功不仅是颂德祝寿之所本,而且本身也是其中的必要部分。功表得是否得体,直接关系到诗的主旨。正因为前面的功表得得体而成功,后面的祝寿才显得有理而有力。四、五两章用“遐不眉寿”、“遐不黄耇”两个反诘句表达祝愿:这样的君子怎能不长眉秀出大有寿相呢!这样的君子怎能不头无白发延年益寿呢!这又是以前三章的表功祝寿为基础的。末了,颂者仍不忘加“保艾尔后”一句。重子嗣,是国人的传统,由祝福先辈而连及其后裔,是诗歌的高潮之处。
这首诗的内容虽单纯,但结构安排相当精巧,五章首尾呼应,回环往复,语意间隔粘连,逐层递进,具有很强的层次感与节奏感。选词用字,要言不烦,举重若轻,颇耐咀嚼,表现出歌词作者的匠心独运。作为宴享通用之乐歌,其娱乐、祝愿、歌颂、庆贺的综合功能是显而易见的。
蓼萧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注释
⑴蓼(lù):长而大的样子。萧:艾蒿,一种有香气的植物。
⑵零:滴落。湑(xǔ):叶子上沾着水珠。
⑶写:舒畅。
⑷燕:通“宴”,宴饮。
⑸誉处:安乐愉悦。朱熹《诗集传》引苏辙《诗集传》:“誉、豫通。凡诗之誉,皆言乐也。”处,安。
⑹瀼瀼:露水很多。
⑺为龙为光:为被天子恩宠而荣幸。龙,古“宠”字。
⑻爽:差。
⑼泥泥:露水很重。
⑽孔燕:非常安详。岂弟(kǎitì):即“恺悌”,和乐平易。
⑾鞗(tiáo)革:当为“鎥勒”。鎥,马勒上的铜饰;勒,系马的辔头。冲冲:饰物下垂貌。
⑿和鸾:鸾,借为“銮”,和与銮均为铜铃,系在轼上的叫“和”,系在衡上的叫“銮”。雝(yōng)雝:铜铃声。
⒀攸同:所聚。
译文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滴滴凝聚。已见周朝天子,我心十分欢愉。饮宴谈笑频频,乐乐陶陶嬉娱。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点点闪亮。已见周朝天子,承受恩宠荣光。天子美德不变,长寿永远安康。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颗颗轻浥。已见周朝天子,非常安详恺悌。兄弟亲爱和睦,美德寿乐齐集。
又高又长艾蒿,露珠团团浓重。已见周朝天子,揽辔垂饰摆动。銮铃声响叮当,万福聚于圣躬。
鉴赏
这是一首典型的祝颂诗,表达了诸侯朝见周天子时的尊崇、歌颂之意。
诗四章,全以萧艾含露起兴。萧艾,一种可供祭祀用的香草,诸侯朝见天子,“有与助祭祀之礼”,故萧艾以喻诸侯。露水,常被用来比喻承受的恩泽。故此诗起兴以含蓄、形象的笔法巧妙地点明了诗旨所在:天子恩及四海,诸侯有幸承宠。如此,也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完全是一副诸侯感恩戴德、极尽颂赞的景仰口吻。
首章写初见天子的情景及感受。“既见君子,我心写兮”,似是日日夜夜,朝思暮盼,今日终遂心愿后的表述。因为在诸侯看来,入朝面君,无疑是巨大的幸事,一个“写”字,形象地描画出诸侯无比兴奋、诚惶诚恐、激动得难以言表的感受。因此,当他们与天子共享宴乐之时,便争相倾吐心中的敬祝之情,完全沉浸在圣洁的朝圣之乐中。
二、三两章进一步描写君臣之谊,分别从诸侯与天子两方面落笔。对诸侯而言,无疑应感谢天子圣宠,“为龙为光”,这当然是“其德不爽”的结果。故最后祝天子“寿考不忘”;对天子而言,则是描写其和乐安详的圣容及与臣下如兄弟般的深情。可以说抓住了两个最有代表性的方面,恰如其分地刻画出了天子的风仪及修养。这样可亲可爱的天子,不可能不受到臣下的拥戴与崇敬。
末章借写天子离宴时车马的威仪进一步展示天子的不凡气度。看那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听那叮当悦耳的铃声和鸣,威而不滥,乐而不乱,恰恰表明天子不仅能够泽及四海,而且可以威加四夷,因此,他才能够集万福于一身,不愧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
全诗层次分明,抒写有致,章章推展,于叙事中杂以抒情,并带有明显的臣下语气,所以,无论内容或是形式,均体现出雅诗的典型风格。因表现的是诸侯对天子的祝颂之情,未免有些拘谨,有些溢美,比起健康活泼、擅长抒发真情实感的民间风诗来,在艺术与情感上,可取之处便少了许多。
《毛诗序》谓此篇诗旨乃颂天子“泽及四海”,以之为宴远国之君的乐歌,朱熹则以为此乃“燕诸侯之诗”(《诗序辨说》),“诸侯朝于天子,天子与之燕,以示慈惠,故歌此诗”(《诗集传》)。吴闿生《诗义会通》又说:“据词当是诸侯颂美天子之作。”兹取吴闿生说。
湛露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注释
⑴湛湛:露清莹盛多。斯:语气词。
⑵匪:通“非”。晞:干。
⑶厌厌:一作“懕懕”,和悦的样子。
⑷宗:宗庙。载:充满。考:通“孝”。
⑸杞棘:枸杞和酸枣,皆灌木,又皆身有剌而果实甘酸可食。
⑹显允:光明磊落而诚信忠厚。显,明;允,信。
⑺令:善美。
⑻桐:桐有多种,古多指梧桐。椅:山桐子木,梓树中有美丽花纹者。
⑼离离:犹“累累”。
⑽岂弟(kǎitì):同“恺悌”,和乐平易的样子。
⑾仪:仪容,风范。
译文
浓浓的夜露呀,不见朝阳决不蒸发。和乐的夜饮呀,不到大醉决不回家!
浓浓的夜露呀,沾在那繁茂芳草。和乐的夜饮呀,宗庙里洋溢着孝道。
浓浓的夜露呀,沾在那枸杞酸枣。坦荡诚信的君子,无不具有美善德操。
那些同类的梧桐山桐,一树比一树果实累累。这些和悦平易的君子,看上去无不风度优美。
鉴赏
《湛露》属二《雅》中的宴饮诗。《毛诗序》:“《湛露》,天子燕(宴)诸侯也”,又《左传·文公四年》:“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至于所宴饮之诸侯为同姓还是兼有异姓,前人尚有争议。从《小雅·六月》的《小序》有“《湛露》废则万国离矣”来看,似应兼同异姓而言;唯诗中明明有“在宗载考”,古“考”“孝”多通用,而“宗”则不论解“宗庙”或“宗族”,总属同姓,可见诗本同姓贵族的宴饮诗,约春秋时已用为天子宴飨诸侯的乐章。还有一说是“考”指宫庙落成典礼中的“考祭”,因上下文缺乏照应,不可从。
《湛露》四章,每章四句,各章前两句均为起兴,且兴词紧扣下文事象:宴饮是在夜间举行的,而大宴必至夜深,夜深则户外露浓;宗庙外的环境,最外是萋萋的芳草,建筑物四围则遍植杞、棘等灌木,而近户则是扶疏的桐、梓一类乔木,树木上且挂满果实——现在,一切都笼罩在夜露之中。“白露”“寒露”为农历(夏历)八、九月之节气,而从夜露甚浓又可知天气晴朗,或明月当空或繁星满天,户厅之外,弥漫着祥和的静谧之气;户厅之内,则杯觥交错,宾主尽欢,“君曰:‘无不醉’,宾及卿大夫皆兴,对曰:‘诺,敢不醉!’”(《仪礼·燕礼》)内外动静映衬,是一幅绝妙的“清秋夜宴图”。
若就其深层意蕴而言,宗庙周围的丰草、杞棘和桐椅,也许依次暗示血缘的由疏及亲;然而更可能是隐喻宴饮者的品德风范:既然“载考”呼应“丰草”,“载”义为充盈,而“丰”指繁茂,那么“杞棘”之有刺而能结实不可能与君子的既坦荡光明(显)又诚悫忠信(允)无涉,更不用说桐椅之实的“离离”——既累累繁盛又历历分明——与君子们一个个醉不失态风度依然优美如仪(与《宾之初筵》的狂醉可对看)的关系了。只是至此还没有说到最重要的意象“湛湛”之“露”究属何意。
前人大多理解湛露既然临于草树,则无疑象征着王之恩泽。若就二、三章而言,这也不差,只是以之揣摩首章,却不像了。露之湛湛其义蕴犹情之殷殷,热情得酒之催发则情意更烈,正好比湛露得朝阳则交汇蒸腾。
此诗章法结构之美既如陈奂所言“首章不言露之所在,二章三章不言阳,末章并不言露,皆互见其义”,又如朱熹引曾氏曰:“前两章言厌厌夜饮,后两章言令德令仪”。后者需补充的是:在这两者之间,第三章兼有过渡性质(一、二承上,三、四启下)。雅诗的章法结构比风诗更为讲究,于此亦见一斑。
音韵的谐美也是此诗一大特点:除了隔句式押韵外,前两章以一、三句句头的“湛湛”与“厌厌”呼应,去和二、四句句尾的脚韵共构成回环之美;至后两章则改为顶真式谐音,表现为“杞棘”的准双声与“显允”的准叠韵勾连,而“离离”的双叠也与“岂弟”的叠韵勾连(作为过渡,三章“湛湛”与“显允”的尾音也和谐呼应)。
总之,《湛露》一诗,乍看平淡无奇,细品恰如橄榄,其味愈出愈永。
彤弓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
注释
⑴彤弓:漆成红色的弓,天子用来赏赐有功诸侯。弨(chāo):弓弦松弛貌。
⑵.言:句中助词。藏:珍藏于祖庙中。
⑶嘉宾:有功诸侯。
⑷中心:内心。贶(kuàng):郑笺:“贶者,欲加恩惠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贶古通作况,……《广韵》:‘况,善也。”中心贶之’正谓中心善之。“
⑸一朝:整个上午。飨(xiǎng):用酒食款待宾客。
⑹载:装在车上。
⑺.右:通”侑“,劝酒。
⑻櫜(gāo):装弓的袋,此处指装入弓袋。
⑼酬:互相敬酒。
译文
红漆雕弓弦松弛,赐予功臣庙中藏。我有这些好宾客,赞美他们在心上。钟鼓乐器陈列好,终朝敬酒情意长。
红漆雕弓弦松弛,赐予功臣家中收。我有这些好宾客,喜欢他们在心头。钟鼓乐器陈列好,终朝劝酒情意厚。
红漆雕弓弦松弛,赐予功臣插袋里。我有这些好宾客,赏爱他们在心底。钟鼓乐器陈列好,终朝酬酒情意密。
鉴赏
据古代的铜器铭文(如《宣侯矢簋》)及《左传》等书的记载,周天子用弓矢等物赏赐有功的诸侯,是西周到春秋时代的一种礼仪制度。《彤弓》这首诗就是对这种礼仪制度的形象反映。《毛诗序》说:“《彤弓》,天子赐有功诸侯也。”可见《彤弓》一诗的主旨是歌颂周天子举行宴会,将彤弓赐予有功诸侯之事。
诗一开头没有从热烈而欢乐的宴会场面人手,而是直接切入有功诸侯接受赏赐的隆重仪式,将读者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在诗人所要突出描写的环节上。“彤弓弨兮,受言藏之。”短短两句既写出所赐彤弓的形状和受赏者对弓矢的珍惜,又间接表达了受赏者的无限感激之情。这样开头看起来有些突兀,然而正显示了诗人突出重点的匠心。“我有嘉宾,中心贶之”的“我”代指周天子。按照叙述逻辑,这两句本应居于开头两句之前,诗人安排在开头两句之后,补充说明事情的原委,不仅没有产生句子错位的混乱感觉。而且使全诗显得曲折有致。周天子把自己的臣下称为“嘉宾”,对有功诸侯的宠爱之情溢于言表。“中心”二字含有真心诚意的意思,赏赐诸侯出于真心,可见天子的情真意切。“钟鼓既设,一朝飨之”,从字面就可以看出宴会场面充满了热烈欢乐的气氛,表面看是周天子为有功诸侯庆功,实际上是歌颂周天子的文治武功。
第二、三章与第一章意思基本相同,只是在个别字词上作了一下调整,反复吟唱,个别字句的调整一方面避免了简单的重复,给读者造成一种一唱三叹的感觉,不断加强对读者情绪的感染,另一方面也强调了细节的变化。如周天子对有功诸侯开始是“中心贶之”,继而“中心喜之”,最后发展到“中心好之”,主人的心理变化仅仅用个别不同的字的调整就衬托了出来。再如宴会场面从“一朝飨之”到“一朝右之”再到“一朝酬之”,个别字词的变化既说明了文武百官循守礼法的秩序,又可以看出热烈的气氛不断升级。
全诗三章不涉比兴纯用赋法,语言简练而准确。虽是歌功颂德,却不显得呆板,叙述跌宕起伏使全诗透露了一丝灵气,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感受。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注释
⑴菁(jīng)菁:草木茂盛。莪:莪蒿,又名萝蒿,一种可吃的野草。
⑵阿:山坳。
⑶仪:仪容,气度。
⑷沚:水中小洲。
⑸锡:同“赐”。朋:上古以贝壳为货币,十贝为朋。王国维《说珏朋》云:“古制贝玉皆五枚为一系,二系一朋。”
⑹休:喜。
译文
莪蒿葱茏真繁茂,丛丛生长在山坳。已经见了那君子,快快乐乐好仪表。
莪蒿葱茏真繁茂,簇簇生长在小洲。已经见了那君子,我的心里乐悠悠。
莪蒿葱茏真繁茂,蓬蓬生长在丘陵。已经见了那君子,心情胜过赐百朋。
杨木船儿在漂荡,小舟上下随波浪。已经见了那君子,我的心里多欢畅。
鉴赏
此诗的主旨,《毛诗序》说是“乐育才”,朱熹《诗集传》则批评《毛诗序》“全失诗意”,认为“此亦燕饮宾客之诗”。今人多以为是古代女子喜逢爱人之歌。由于诗的境界的空泛性和意象的可塑性,对其内涵可以有不同的开掘和把握。《序》说流传二千多年,影响至巨。人们说起《菁莪》,无不想起“乐育才”。而批评《毛诗序》全失诗意的朱子,在其《白鹿洞赋》中,亦有“广‘青衿’之疑问,乐《菁莪》之长育”的句子。此所谓习用典记,约定俗成者也。对诗的主题,不同的理解可以并存,似不必存此没彼。这首诗的主题,爱情说更有道理,证据之一是人们公认为《小雅》中典型描写男女相悦之情的《小雅·隰桑》篇,同《菁莪》不论章法、句式都非常相似;前三章中“既见君子”句式一般无二,第四章都变换声调,各自成章。
此诗前三章都以“菁菁者莪”起兴,也可以理解成记实,然不必过于拘泥,因“在彼中阿”、“在彼中沚”、“在彼中陵”的植物,除了“莪”,当然还有很多,举一概之而已。第一章,女子在莪蒿茂盛的山坳里,邂逅了一位性格开朗活泼、仪态落落大方、举止从容潇洒的男子,两人一见钟情,在女子内心深处引起了强烈震颤。第二章写两人又一次在水中沙洲上相遇,作者用一个“喜”字写怀春少女既惊又喜的微妙心理。第三章,两人见面的地点从绿荫覆盖的山坳、水光萦绕的小洲转到了阳光明媚的山丘上,暗示了两人关系的渐趋明朗化。“锡我百朋”一句,写女子见到爱人后不胜欣喜,高兴到胜过受赐百朋的程度。第四章笔锋一转,以“泛泛杨舟”起兴,象征两人在人生长河中同舟共济、同甘共苦的誓愿。不管生活有顺境,有逆境,只要时时有恋人相伴,女子永远觉得幸福。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十六句,但把一个美妙动人的爱情故事表现得引人入胜。和《秦风·蒹葭》相比,《蒹葭》在水乡泽国的氛围中有一缕渺远空灵、柔婉缠绵的哀怨之情,把一腔执着、艰难寻求但始终无法实现的惆怅之情,寄托于一派清虚旷远、烟水濛濛的凄清秋色之中。而《菁莪》处处烘托着清朗明丽的山光和灵秀迷人的水色,青幽的山坡,静谧的水洲,另是一番情致。两首诗可谓珠联璧合,各有千秋。如此绝妙的天地里,一对有情人相遇相识、相偎相依,此情此景,真令人如饮醇醪,心神俱醉。
六月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注释
(1)栖栖:忙碌紧急的样子。
(2)饬(chì):整顿,整理。
(3)骙(kuí)骙:马很强壮的样子。
(4)常服:军服。
(5)孔:很。炽:势盛。
(6)是用:是以,因此。
(7)匡:扶助。
(8)比物:把力气和毛色一致的马套在一起。
(9)闲:训练。则:法则。
(10)于:往。三十里:古代军行三十里为一舍。
(11)颙(yōng):大头大脑的样子。
(12)奏:建立。肤功:大功。
(13)严:威严。翼:整齐。
(14)共:通“恭”,严肃地对待。武之服:打仗的事。
(15)匪:同“非”。茹:柔弱。
(16)焦获:泽名,在今陕西泾阳县北。
(17)镐:地名,通“鄗”,不是周朝的都城镐京。方:地名。
(18)织文鸟章:指绘有凤鸟图案的旗帜。
(19)央央:鲜明的样子。
(20)元戎:大的战车。
(21)轾(zhì)轩:车身前俯后仰。
(22)佶(jí):整齐。
(23)闲:驯服的样子。
(24)大原:即太原,地名,与今山西太原无关。
(25)宪:榜样。
(26)祉(zhǐ):福。
(27)御:进献。
(28)炰(páo):蒸煮。脍鲤:切成细条的鲤鱼。
(29)侯:语助词。
(30)张仲:周宣王卿士。
译文
六月出兵紧急,兵车已经备齐。马匹强壮威武,人人穿起军衣。玁狁来势凶猛,我方边境告急。周王命我出征,保卫国家莫辞。
四匹黑马配好,进退训练有素。正值盛夏六月,做成我军军服。我军军服已成,行军一舍有余。周王命我出征,辅佐天子稳固。
公马四匹高大,宽头大耳威风。只为讨伐玁狁,建立无上功勋。严整肃穆小心,认真对待敌军。认真对待敌军,使我国家安定。
玁狁来势不弱,占据焦获驻防。又犯我镐与方,不久就到泾阳。织有凤鸟纹样,白色大旗明亮。我军兵车十乘,先行冲锋扫荡。
兵车已经驶稳,前后俯仰操纵。公马四匹整齐,整齐而且从容。只为讨伐玁狁,进军太原猛攻。文武双全吉甫,国家榜样英雄。
吉甫宴饮欢喜,接受许多赏赐。从那镐京归来,走了许多日子。设席招待朋友,蒸鳖脍鲤美食。哪些朋友参加,忠孝张仲在此。
鉴赏
《六月》一诗记叙的是周宣王北伐玁狁的事,但其目的是通过对这次战争胜利的描写,赞美宣王时的中兴功臣也即这次战争的主帅尹吉甫文韬武略、指挥若定的出众才能,和堪为万邦之宪的风范。姚际恒《诗经通论》说:“此篇则系吉甫有功而归,燕饮诸友,诗人美之而作也。”
全诗六章,前四章主要叙述这次战争的起因、时间,以及周军在主帅指挥下所做的迅速勇猛的应急反应。诗一开首,作者就以追述的口吻,铺写在忙于农事的六月里战报传来时,刀出鞘、箭上弦、人喊马嘶的紧急气氛(“柄栖”、“孔炽”、“用急”)。二、三章作者转向对周军训练有素、应变迅速的赞叹。以“四骊”之“维则”、“修广”、“其大有颙”的强健,以“我服既成”的及时,“有严有翼,共武之服”的严明及“以奏肤功”的雄心,从侧面烘托出主将的治军有方。第四章作者以对比之法,先写“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的凶猛来势;次写车坚马快、旌旗招展的周军先头部队“元戎十乘,以先启行”的军威。一场恶战即将开始,至此,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峰。第五章作者并没有被时空逻辑的局限所束缚,凌空纵笔,接连使用了三个“既”字(“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描写己方军队以无坚不克之凛然气势将来犯之敌击退至靠近边界的太原。很自然地从战果辉煌的喜悦之中流露出对主帅的赞美和叹服。从紧张的战斗过渡到享受胜利的平和喜悦,文势为之一变,如飞瀑落山,又如河过险滩,浩荡而雄阔。最末一章,作者由对记忆的描绘转向眼前共庆凯旋的欢宴。“来归自镐”是将记忆与眼前之事联系起来,而“我行永久”说明作者也曾随军远征,定国安邦,与有荣焉。然而自己的光荣之获得,又与主帅的领导有关,可谓自豪与赞扬俱在其中。吴闿生《诗义会通》引旧评云:“通篇俱摹写‘文武’二字,至末始行点出。‘吉甫燕喜’以下,余霞成绮,变卓荦为纡徐。末赞张仲,正为吉甫添豪。”分析可谓鞭辟入里。
从审美的角度统观全诗,这种以追忆开始,以现实作结的方法,使得原本平淡的描写平添了几分回味和余韵。同时,此诗在行文的节奏上,一、二、三章铺垫蓄势,第四章拔至高潮,第五章舒放通畅,第六章归于宁静祥和,也使诗歌产生了丰富变化的节奏感、灵动感。
采芑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呈此菑亩。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约軧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
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注释
(1)薄言:句首语气词。芑(qí):一种野菜。
(2)新田:毛传:“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日畲(yú)。”
(3)菑(zī)亩:见上注。
(4)涖(lì):临。止:语助词。
(5)干:盾。试:演习。
(6)骐:青底黑纹的马。
(7)翼翼:整齐严谨的样子。
(8)路车:大车。路,通“辂”。?amp;#93;(shī):红色的涂饰。
(9)簟茀(diàn fú):遮挡战车后部的竹席子。鱼服:鲨鱼皮装饰的车箱。
(10)钩膺:带有铜制钩饰的马胸带。鞗(tiáo)革:皮革制成的马缰绳。
(11)中乡:乡中。
(12)旂旐(qí zhào):画有龙和蛇图案的旗帜。
(13)约軝(qí):用皮革约束车轴露出车轮的部分。错衡:在战车扶手的横木上饰以花纹。
(14)玱(qiāng)玱:象声词,金玉撞击声。
(15)服:穿起。命服:礼服。
(16)芾(fú):通“韍”,皮制的蔽膝,类似围裙。
(17)有玱:即“玱玱”。葱珩(héng):翠绿色的佩玉。
(18)鴥(yù):鸟飞迅疾的样子。隼(sǔn):一类猛禽。
(19)戾:到达。
(20)止:止息。
(21)钲人:掌管击钲击鼓的官员。
(22)陈:陈列。鞠:训告。
(23)显允:高贵英伟。
(24)渊渊:象声词,击鼓声。
(25)振旅:整顿队伍,指收兵。阗(tián)阗:击鼓声。
(26)克:能。壮:光大。犹:通“猷”,谋略。
(27)执讯:捉住审讯。获丑:俘虏。
(28)嘽(tān)嘽:兵车行走的声音。
(29)焞(tūn)焞:车马众多的样子。
(30)来:语助词。威:威服。“蛮荆来威”即“来威蛮荆”。
译文
采呀采呀采芑忙,从那边的新田里,采到这边菑田旁。大将方叔来此地,战车就有三千辆,士卒舞盾操练忙。方叔统帅自有方,驾起战车驱四马。四马齐整气昂昂。大车红漆作彩饰,竹席帷子鱼皮箱,牛皮胸带与马缰。
采呀采呀采芑忙,从那边的新田里,采到村庄的中央。大将方叔来此地,战车就有三千辆,龙蛇大旗鲜又亮。方叔统帅自有方,车毂车衡皮饰装,八个马铃响叮当。朝廷礼服穿在身,红色蔽膝亮堂堂,绿色佩玉玱玱响。
鹰隼振翅疾飞翔,迅猛直上抵云天,忽而落下栖树上。大将方叔来此地,战车就有三千辆,士卒舞盾操练忙。方叔统帅自有方,鼓师击鼓传号令,摆阵训话军容壮。威风凛凛我方叔,击鼓咚咚阵容强,整军退兵气势壮。
愚蠢无知那蛮荆,与我大国结仇怨。想那方叔为元老,谋划一定很谨严。方叔统帅自有方,俘虏敌军必凯旋。战车行进响隆隆,隆隆车声不间断,如那雷霆响彻天。威风凛凛我方叔,曾征玁狁于北边,也能以威服荆蛮。
鉴赏
《小雅·采芑》描绘的是周宣王卿士、大将方叔为威慑荆蛮而演军振旅的画面。从整体而言,此诗所描绘可分为两层。前三章为第一层,着重表现方叔指挥的这次军事演习的规模与声势,同时盛赞方叔治军的卓越才能。第四章为第二层,犹如一纸讨伐荆蛮的檄文,表达了以此众战、无城不破、无坚不摧的自信心和威慑力,也点明了这次演习的目的和用意。
诗的开首以“采芑”起兴,很自然地引出这次演习的地点:“新田”、“菑亩”。紧接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旷野上,马蹄得得,敲不碎阵列中之肃穆严整;军旗猎猎,掩不住苍穹下之杀气腾腾。在这里,作者以一约数“三千”极言周军猛将如云、战车如潮的强大阵容,进而又将“镜头的焦距”拉近至队伍的前方,精心安排了一个主将出场的赫赫威仪。只见他,乘坐一辆红色的战车,花席为帘、鲛皮为服,四匹马训练有素、铜钩铁辔,在整个队伍里坐镇中央,高大威武而与众不同。真是未谋其面已威猛慑人。诗的第二章与上大体相同,以互文见义之法,主要通过色彩刻画(“旗旐央央”,“约軝错衡”),继续加强对演习队伍声势之描绘。在对方叔形象的刻画上则更逼近一步:“服其命服”的方叔朱衣黄裳、佩玉鸣鸾、气度非凡。同时也点明他为王卿士的重要身份。第三章格调为之一变,以鹰隼的一飞冲天暗比方叔所率周军勇猛无敌和斗志昂扬。接下来作者又具体地描绘了周师在主帅的指挥下演习阵法的情形:雷霆般的战鼓声中,战车保持着进攻的阵形,在响彻云霄的喊杀声中向前冲去;演习结束,又是一阵鼓响,下达收兵的号令,队伍便井然有序地退出演习场,整顿完毕后,浩浩荡荡地返回营地。(“伐鼓渊渊,振旅阗阗”)。第四章辞色俱厉,以雄壮的气概直斥无端滋乱之荆蛮(“蠢尔蛮荆,大邦为仇”)。告诫说,以方叔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之师旅讨伐荆蛮,定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敌之军,拔敌之城,俘敌之人,败之于谈笑挥手之间(“方叔率止,执讯获丑”)。
统观全诗,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此诗并非实写战争,而是写一次军事演习。这从诗中“师干之试”等处可证。吴闿生《诗义会通》云:“皆误以‘蛮荆来威’为实有其事,不知乃作者虚拟颂祷词。”可谓得诗真义。其二,此诗从头至尾层层推进,专事渲染,纯以气势胜,正如清方玉润《诗经原始》所评:“振笔挥洒,词色俱厉,有泰山压卵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