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潺潺石间溜,汩汩松上驶。
亢阳乘秋热,百谷皆已弃。皇天德泽降,焦卷有生意。
前雨伤卒暴,今雨喜容易。不可无雷霆,间作鼓增气。
佳声达中宵,所望时一致。清霜九月天,仿佛见滞穗。
郊扉及我私,我圃日苍翠。恨无抱瓮力,庶减临江费。
雨
始贺天休雨,还嗟地出雷。骤看浮峡过,密作渡江来。
牛马行无色,蛟龙斗不开。干戈盛阴气,未必自阳台。
雨
万木云深隐,连山雨未开。风扉掩不定,水鸟过仍回。
鲛馆如鸣杼,樵舟岂伐枚。清凉破炎毒,衰意欲登台。
雨
冥冥甲子雨,已度立春时。轻箑烦相向,纤絺恐自疑。
烟添才有色,风引更如丝。直觉巫山暮,兼催宋玉悲。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杜甫同李白的友谊,首先是从诗歌上结成的。这首怀念李白的五律,是天宝五载(746)或六载(747)春杜甫居长安时所作,主要就是从这方面来落笔的。开头四句,一气贯注,都是对李白诗的热烈赞美。首句称赞他的诗冠绝当代。第二句是对上句的说明,是说他之所以“诗无敌”,就在于他思想情趣,卓异不凡,因而写出的诗,出尘拔俗,无人可比。接着赞美李白的诗象庾信那样清新,象鲍照那样俊逸。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庾信在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司徒、司空),世称庾开府。鲍照刘宋时任荆州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这四句,笔力峻拔,热情洋溢,首联的“也”、“然”两个语助词,既加强了赞美的语气,又加重了“诗无敌”、“思不群”的分量。
对李白奇伟瑰丽的诗篇,杜甫在题赠或怀念李白的诗中,总是赞扬备至。从此诗坦荡真率的赞语中,也可以见出杜甫对李白诗是何等钦仰。这不仅表达了他对李白诗的无比喜爱,也体现了他们的诚挚友谊。清代杨伦评此诗说:“首句自是阅尽甘苦上下古今,甘心让一头地语。窃谓古今诗人,举不能出杜之范围;惟太白天才超逸绝尘,杜所不能压倒,故尤心服,往往形之篇什也。”(《杜诗镜铨》)这话说得很对。这四句是因忆其人而忆及其诗,赞诗亦即忆人。但作者并不明说此意,而是通过第三联写离情,自然补明。这样处理,不但简洁,还可避免平铺直叙,而使诗意前后勾联,曲折变化。
表面看来,第三联两句只是写了作者和李白各自所在之景。“渭北”指杜甫所在的长安一带;“江东”指李白正在漫游的江浙一带地方。“春天树”和“日暮云”都只是平实叙出,未作任何修饰描绘。分开来看,两句都很一般,并没什么奇特之处。然而作者把它们组织在一联之中,却自然有了一种奇妙的紧密的联系。也就是说,当作者在渭北思念江东的李白之时,也正是李白在江东思念渭北的作者之时;而作者遥望南天,惟见天边的云彩,李白翘首北国,惟见远处的树色,又自然见出两人的离别之恨,好象“春树”、“暮云”,也带着深重的离情。故而清代黄生说:“五句寓言己忆彼,六句悬度彼忆己。”(《杜诗说》)两句诗,牵连着双方同样的无限情思。回忆在一起时的种种美好时光,悬揣二人分别后的情形和此时的种种情状,这当中该有多么丰富的内容。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每个字都千锤百炼;语言非常朴素,含蕴却极丰富,是历来传颂的名句。清代沈德潜称它“写景而离情自见”(《唐诗别裁》),明代王嗣奭《杜臆》引王慎中语誉为“淡中之工”,都极为赞赏。
上面将离情写得极深极浓,这就自然引出了末联的热切希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欢聚,象过去那样,把酒论诗啊!把酒论诗,这是作者最难忘怀、最为向往的事,以此作结,正与诗的开头呼应。言“重与”,是说过去曾经如此,这就使眼前不得重晤的怅恨更为悠远,加深了对友人的怀念。用“何时”作诘问语气,把希望早日重聚的愿望表达得更加强烈,使结尾余意不尽,令人读完全诗,心中犹回荡着作者的无限思情。
清代浦起龙说:“此篇纯于诗学结契上立意”(《读杜心解》),确实道出这首诗内容和结构上的特点。全诗以赞诗起,以“论文”结,由诗转到人,由人又回到诗,转折过接,极其自然,通篇始终贯穿着一个“忆”字,把对人和对诗的倾慕怀念,结合得水乳交融。以景寓情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把作者的思念之情,写得深厚无比,情韵绵绵。
(王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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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注】天宝五载春,公归长安,白被放浪游,再人吴,诗必此时所作。
白也诗无敌①,飘然思不群②。清新庾开府③,俊逸鲍参军④。渭北春天树⑤,江东日暮云⑥。何时一樽酒⑦,重与细论文⑧?
(上四称白诗才,下乃春日有怀。才兼庾、鲍,则思不群而当世无敌矣。杯酒论文,望其竿头更进也。公居渭北,白在江东,春树春云,即景寓情,不言怀而怀在其中。王嗣奭《杜臆》曰:公怀太白,欲与论文也。公与白同行同卧,论文旧矣。然于别后另有悟人。因忆向所与言,犹粗而未精,思重与论之。此公之笃于交谊也。)
①《檀引》:“是为白也母。”句法本此。《史记·项羽纪》:“所向无敌。”②晋曹毗《黄帝赞》:“飘然跨腾鳞。”《诗品》:“曹思王超逸今古,卓尔不群。”③黄生曰:六朝绮靡,庾、鲍独存气骨。今按:庾新,主五言。鲍逸,主长句。晋《文士传》。张翰善属文,造次立成,辞义清新。任昉《荐士表》:“词赋清新。”《周书》:庾信留长安,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④《世说》:边文礼才辩俊逸,孔北海荐于曹公。沈约《任昉墓铭》:“天才俊逸,文雅弘备。”《宋书》:临海王子瑱在荆州,以鲍照文辞赡逸,为前军参军。⑤江淹诗:“渭北雨声过。”陈子昂诗:“郊园春树平。”⑥《语林》:王充著《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中郎至江东得之。此指浙江之东,充盖会稽上虞人也。【朱注】江东,即会稽。太白《怀贺监》诗:“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盖亦以会稽为江东。江淹诗:“日暮碧云合。”⑦苏武诗:“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⑧庾信诗:“论文报潘岳。”朱鹤龄曰:公与太白之诗,皆学六朝,前诗以李侯佳句比之阴铿,此又比之庾鲍,盖举生平所最慕者以相方也。王荆公谓少陵于太白,仅比以鲍、庾,阴铿则又下矣。或遂以“细论文”讥其才疏也,此真瞽说。公诗云“颇学阴何苦用心”,又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又云“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公之推服诸家甚至,则其推服太白为何如哉!荆公所云,必是俗子伪托耳。
《遁斋闲览》云:王荆公编杜、欧、韩、李四家诗。或问公云:“子编四诗,以杜为第一,李为第四,岂白之才格词致不逮子美耶?”公曰:“太白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至于子美,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绮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师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酝藉若贵介公子者。盖公诗绪密而思深,观者苟不能臻其阃奥,未易识其妙处,夫岂浅近者所能窥哉。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元稹谓兼人所独专,斯言信矣。”杨万里诚斋田:太白之诗,列子之御风也。少陵之诗,灵均之乘桂舟、驾玉车也。无待者,神于诗者欤?有待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者欤?徐仲车曰:太白之诗,饥鹰瞥汉。少陵之诗,骏马绝尘。严沧浪曰:少陵之侍法如孙吴,太白之诗法如李广。孙器之曰:太白如淮安鸡犬,遗响白云,核其归存,恍无定处。独少陵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杨慎升庵曰:太白诗,仙翁剑客之语。少陵诗,雅士骚人之词。比之于文,太白则《史记》,少陵则《汉书》也。
王世贞曰: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于美之七言绝,皆变体为之可耳。又曰: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青莲较易厌。扬之则高华,抑之则沉实,有色有声,有气有骨,有味有态,浓淡浅深,奇正开阖,各极其则,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胡应麟曰:才超一代者李也,体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悬日揭,照耀太虚。杜若地负海涵,包罗万汇。李唯超出一代,故高华莫并,色相难求。杜唯兼综一代,故利钝杂陈,巨细咸蓄。又曰:李才高气逸而调雄,杜体大思精而格浑。超出唐人而不离唐人者,李也。不尽唐调而兼得唐调者,杜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古柏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江汉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九日
去年登高郪县北,今日重在涪江滨。
苦遭白发不相放,羞见黄花无数新。
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
酒阑却忆十年事,肠断骊山清路尘。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馀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人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
哀王孙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呖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对雪
北雪犯长沙,胡云冷万家。随风且间叶,带雨不成花。
金错囊从罄,银壶酒易赊。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
遣兴
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
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鹿门携不遂,雁足系难期。
天地军麾满,山河战角悲。傥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
遣兴
干戈犹未定,弟妹各何之。
拭泪沾襟血,梳头满面丝。
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
衰疾那能久,应无见汝时。
月
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入河蟾不没,捣药兔长生。
只益丹心苦,能添白发明。
干戈知满地,休照国西营。
月
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尘匣元开镜,风帘自上钩。
兔应疑鹤发,蟾亦恋貂裘。斟酌姮娥寡,天寒耐九秋。
洗兵马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日报清昼同。
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
祗残邺城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
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喂肉葡萄宫。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过崆峒。
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
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
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
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
东走无复忆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
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
鹤禁通霄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
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
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
关中既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子房。
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
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
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
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
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
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
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
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注释】:
[1]一作“角”。
重题郑氏东亭(原注:在新安界)
今日读者于古诗,常觉具有现实批判性的作品名篇甚多,而“颂”体诗歌难得佳构。杜甫《洗兵马》似乎是个例外。诗中有句道:“词人解撰河清颂”(南朝宋文帝元嘉中河、济俱清,鲍照作《河清颂》赞美),这首诗本身就可说是热情洋溢的《河清颂》。
此诗于乾元二年(759)春二月,即两京克复后,相州兵败前,作于洛阳。当时平叛战争形势很好,大有一举复兴的希望。故诗多欣喜愿望之词。此诗凡四转韵,每韵十二句,自成段落。
第一段(从“中兴诸将收山东”至“万国军前草木风”)以歌颂战局神变发端。唐室在“中兴诸将”(即后文提到的李、郭等人)的努力下,已光复华山以东包括河北大片土地,捷报昼夜频传。《诗经·卫风·河广》云:“谁谓河广,一苇航之”,三句借用以言克敌极易,安史乱军的覆灭已成“破竹”之势。当时,安庆绪困守邺城(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故云“祗残邺城不日得”。复兴大业与善任将帅关系甚大,“独任朔方无限功”既是肯定与赞扬当时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在平叛战争中的地位和功绩,又是表达一种意愿,望朝廷信赖诸将,以奏光复无限之功。以上多叙述,“京师”二句则描绘了两个显示胜利喜庆气氛的画面:长安街上出入的官员们,都骑着产于边地的名马(“汗血马”),春风得意;助战有功的回纥兵则在“蒲萄宫”(汉元帝尝宴单于处,此借用。)备受款待,大吃大喝。“餧(喂)肉”二字描状生动,客观铺写中略寓讽意(作者一贯反对借兵于回纥)。从“捷书夜报”句至此,句句申战争克捷之意,节奏急促,几使人应接不暇,亦似有破竹之势。以下意略转折,“已喜皇威清海岱”一句束上,时河北尚未完全克复,言“清海岱”(海岱,指古青、徐二州之域)则语有分寸;“常思仙仗过崆峒”一句启下,意在警告肃宗居安思危,勿忘銮舆播迁、往来于崆峒山(在今甘肃平凉西)的艰难日子。紧接以“三年笛里”一联,极概括地写出战争带来的创伤。安史之乱三年来,笛咽关山,兵惊草木,人民饱受乱离的痛苦。此联连同上联,恰是抚今追昔,痛定思痛,淋漓悲壮,于欢快词中小作波折,不一味流走,极抑扬顿挫之致,将作者激动而复杂的心情写出。故胡应麟说“三年笛里”一联“以和平端雅之调,寓愤郁凄戾之思,古今壮句者难及此。”(《诗薮》卷五)
第二段(从“成王功大心转小”到“鸡鸣问寝龙楼晓”)逆接篇首“中兴诸将”四字,以铺张排比句式,对李豫、郭子仪等人致词赞美。“成王”即后来的唐代宗李豫,收复两京时为天下兵马元帅,“功大心转小”云云,赞颂其成大功后更加小心谨慎。随后盛赞郭子仪的谋略、司徒李光弼的明察、尚书王思礼的高远气度。四句中,前两句平直叙来,后两句略作譬喻,铺述排比中有变化。赞语既切合各人身分事迹,又表达出对光复大业卓有贡献的“豪俊”的钦仰。“二三豪俊为时出”,总束前意,说他们本来就为重整乾坤,应运而生的。“东走无复”以下六句承“整顿乾坤济时了”而展开描写,从普天下的喜庆到宫禁中的新气象,调子轻快:做官的人弹冠庆贺,不必弃官避乱(“忆鲈鱼”翻用《晋书》张翰语);平民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如鸟之有归巢;春天的繁华景象正随朝仪之再整而重新回到宫禁,天子与上皇也能实施“昏定晨省”的宫廷故事。上上下下都是一派熙洽气象。
喜庆的同时,另有一些现象却是诗人断乎不能容忍的。第三段(从“攀龙附凤势莫当”至“后汉今周喜再昌”)一开头就揭示一种政治弊端:朝廷赏爵太滥,许多投机者无功受禄,一时有“天下尽化为侯王”之虞。“汝等”二句即对此辈作申斥语,声调一变而为愤激。继而又将张镐、房琯等作为上述腐朽势力的对立面来歌颂,声调复转为轻快,这样一张一弛,极富擒纵唱叹之致。“青袍白马”句以南朝北来降将侯景比安、史,言其不堪一击;“后汉今周”句则以周、汉的中兴比喻时局。当时,房琯、张镐俱已罢相,诗人希望朝廷能复用他们,故特加表彰,与赞“中兴诸将”相表里。镐于去年五月罢相,改荆王府长史。此言“幕下复用”,措意深婉。这一段表明杜甫的政治眼光。
第四段(从“寸地尺天皆入贡”到篇终)先用六句申“后汉今周喜再昌”之意,说四方皆来入贡,海内遍呈祥瑞,举国称贺。以下继续说:隐士们也不必再避乱遁世(“紫芝歌”为秦末号称“四皓”的四位隐士所作),文人们都大写歌颂诗文。至此,诗人是“颂其已然”,同时他又并未忘记民生忧患,从而又“祷其将然”:时值春耕逢旱,农夫盼雨;而“健儿”“思妇”犹未得团圆,社会的安定,生产的恢复,均有赖战争的最后胜利。诗人勉励围邺的“淇上健儿”以“归莫懒”,寄托着欲速其成功的殷勤之意。这几句话虽不多,却唱出诗人对人民的关切,表明他是把战争胜利作为安定社会与发展生产的重要前提来歌颂的。正由于这样,诗人在篇末唱出了自己的强烈愿望和诗章的最强音:“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这首诗基调是歌颂祝愿性的,热烈欢畅,兴会淋漓,将诗人那种热切关怀国家命运、充满乐观信念的感情传达出来了,可以说,是一曲展望胜利的颂歌。诗中对大好形势下出现的某些不良现象也有批评和忧虑,但并不影响诗人对整体形势的兴奋与乐观。诗章以宏亮的声调,壮丽的词句,浪漫夸张的语气,表达了极大的喜悦和歌颂。杜诗本以“沉郁”的诗风见称,而此篇在杜甫古风中堪称别调。
从艺术形式看,采用了华丽严整、兼有古近体之长的“四杰体”。词藻富赡,对偶工整,用典精切,气势雄浑阔大,与诗歌表达的喜庆内容完全相宜。诗的韵脚,逐段平仄互换;声调上忽疾忽徐,忽翕忽张,于热情奔放中饶顿挫之致,清词丽句而能兼苍劲之气,读来觉跌宕生姿,大大增强了诗篇的艺术感染力。
北宋王安石选杜诗,标榜此篇为压卷之作(见《王临川集》卷八四《老杜诗后集序》)。今天看来,无论就感情之充沛,结撰之精心而言,《洗兵马》都不失为杜诗的一篇力作。
(周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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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当是乾元二年仲春作。按相州兵溃在三月王申,乃初三日,其作诗时,兵尚未败也。原注:“收京后作。”【朱注】公《华州试进士策问》云:“山东之诸将云合,淇上之捷书日至。”诗盖作于其时也。
中兴诸将收山东①,捷书夜报清昼同②。河广传闻一苇过③,胡危命在破竹中④。只残邺城不日得⑤,独任朔方无限功⑥。京师皆骑汗血马⑦,回纥餧肉蒲荡宫⑧。已喜皇威清海岱⑨,常思仙仗过崆峒⑩。三年笛里关山月(11),万国兵前草木风(12)。
(此闻河北捷音,而料王师之必克。邺城之师军无统制,故欲独任子仪,以收战功。又恐肃宗还京,渐生逸豫,故欲其念起事艰难,而思将士之勤苦。下四句,有规讽意。《杜臆》:军士从征,已经三载,曰三年笛里,悲之也。会兵邺城,如风卷叶,曰万国兵前,喜之也。)
①《后汉·明帝纪》:“先帝受命中兴。”《东观汉记》:“上会诸将。”【赵注】山东,河北也,安禄山反,先陷河北诸郡。至二京已收,庆绪奔于河北。②《梁武帝集》:“奇谋间出,捷书日至。”《续博物志》:露布,捷书之别名,以帛书揭竿。夜与昼同,见捷音可信。③《诗》:“谁谓河广?一苇杭之。”④《杜预传》:“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⑤只残,但余也。《通鉴》:乾元元年十月,郭子仪自杏园渡河,东至获嘉,破安太清。太清走保卫州,子仪进围之,遣使告捷。鲁灵自阳武济,季光琛、崔光远自酸枣济,与李嗣业皆会子仪于卫州,庆绪悉举邺中之众七万来救,子仪复大破之,获其弟庆和,杀之,遂拔卫州。《旧唐书》:相州,属河北道。武德元年,以魏郡置相州。天宝元年,改为邺郡。乾元二年,改为邺城。《通鉴》:庆绪走,子仪等追之至邺。许叔冀、董秦、王思礼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皆引后继至。庆绪收余兵,拒战于愁思冈,又败庆绪。庆绪乃入城固守,子仪等围之。⑥《邠志》:邠州始镇灵州,谓之朔方军。《旧唐书》:禄山反,以郭子仪为灵武太守,充朔方节度使。自陈涛斜之败,帝惟倚朔方军为根本。⑦《公羊传》:“京师者,天子之居也。京,大也。师,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称之。”汉章帝诏:宛马,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武帝《天马歌》“沾赤汗”,今亲见其然。⑧《汉·张耳传》:“如以肉餧虎,何益?”《匈奴传》:元帝元寿二年,单于来朝,舍之上林苑蒲荡宫。《通鉴》:是年八月,回纥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将骁骑三千,助讨安庆绪,上命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领之。汗血马、葡萄宫,当指此事。⑨《魏志》:陈琳曰:“将军总皇威,握兵要。”《西征赋》:“耀皇威而讲武事。”《禹贡》,“海岱惟青州。”海岱与燕蓟接壤。⑩沈约诗,“游扮举仙仗。”《括地志》:笄头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凉县西百里。【朱注】肃宗自马嵬,经彭原、平凉至灵武,合兵兴复,道必由崆峒。及南回也,亦自原州入,则崆峒乃銮舆往来之地。(11)《乐府解题》:“《关山月》,伤离别也。”周王褒诗:“无复汉地关山月,惟有漠北冀城云。”(12)《晋·载记》:苻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草木皆类人形,风声鹤唳,疑以为兵。
成王功大心转小①,郭相谋深古来少②。司徒清鉴悬明镜③,尚书气与秋天沓④。二三豪俊为时出⑤,整顿乾坤济时了⑥。东走无复忆鲈鱼⑦,南飞觉有安巢鸟⑧。青春复随冠冕入⑨,紫禁正耐烟花绕⑩。鹤驾通宵风辇备(11),鸡鸣问寝龙楼晓(12)。
(此言命将得人,而喜玉业之方兴。成王,广平王俶也。郭相,子仪也。司徒,李光弼也。尚书,王思礼也。东走句,见士庆弹冠。南飞句,见民蒙安宅。青春、紫禁,朝仪如故。鹤驾、鸡鸣,帝修子职也。)
①《唐书》:至德二载十二月,广平王俶进爵楚王。乾元元年二月,徙封成王。刘昼《慎言篇》: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绝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②《魏志·贾诩传》:“策谋深长。”③《抱朴子》:“运清鉴于玄漠之域。”又《隋书》:薛道衡每称高构有清鉴。《世说》:何点尝目陆慧晓心如明镜。④《盐铁论》:“义高于秋天。”公《哀思礼》诗“爽气春淅沥”,与尚书气爽语合。⑤《鶡冠》:“德万人者谓之俊,德千人者谓之豪。”《史记》:沛公时时问邑中豪俊。⑥《史记》: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易》:“乾坤定矣。”晋武帝《告上帝文》:“拨乱济时。”⑦《史记·郦生传》:“齐王引兵东走。”《世说》:张翰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莼羹鲈鱼,遂命驾东归。⑧魏武帝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古诗:“越鸟巢南枝。”⑨《楚辞》:“青春受谢。”《风俗通》:黄帝始制冠冕。⑩天子之宫紫微,故谓宫中谓紫禁。谢庄哀诔:“收华紫禁。”王融诗:“烟花杂如雾。”(11)赤城谢省曰:鹤驾,东宫所乘。凤辇,天子所御。言鹤驾通宵,备凤辇以迎上皇;鸡鸣报晓,趋龙楼以伸问寝也。《汉宫阙疏》:白鹤宫,太子所居。《艺文类聚》:太子晋乘白鹤仙去,故后世称太子之驾曰鹤驾,禁曰鹤禁。《通典》:隋太子左右监门率,唐垂拱中改为鹤禁卫。《唐书·仪卫志》,辇有七,一曰大凤辇。隋炀帝诗:“翠霞承凤辇。”(12)《文王世子》:鸡初鸣,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汉书》:成帝为太子,初居桂宫,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不敢绝驰道。张晏曰:门楼上有铜龙,若白鹤飞廉之为名也。《雍录》:桂官南面有龙楼门。《博议》:史:肃宗即位,下制曰:“复宗庙于函锥,迎上皇于巴蜀,导鸾舆而反正,朝寝门以问安,朕愿毕矣。”
公诗正用诏中语。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①。汝等岂知蒙帝力②,时来不得夸身强③。关中既留萧丞相④,幕下复用张子房⑤。张公一生江海客⑥,身长九尺须眉苍⑦。征起适遇风云会⑧,扶颠始知筹策良⑨。青袍白马更何有⑩,后汉今周喜再昌。
(此叹扈从者滥恩,望宰相得人以致太平。《杜臆》:当时封爵太滥,甚至以官赏功给空名告身,凡应募者,一切皆金紫,公故伤之。其称张镐有扶颠筹策语,人或疑之。考史,至德二年四月,罢房琯而相镐,至次年二月,因论史思明不可假威权,又论许叔冀临难必变,上不喜。且不事中要,故罢相。已而思明果反,叔冀果降贼,其料事之审如此。至两京收复,俱在镐相时,孰非宰相之功耶?梦弼注:青袍白马,言思明、庆绪可平。后汉今周,以汉光、周宣比肃宗也。)
①《汉书·传赞》:“攀龙附凤,并乘天衢。云起龙骧。化为侯王。”《吴志·鲁肃传》:“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②《晋书·苟勋传》:“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前汉·张耳传》:“秋毫皆帝力也。”③陶潜诗:“时来苟冥合。”④《汉书》: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史记·萧何传》: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使给军食。【朱注】萧丞相未知何指。蔡梦弼谓杜鸿渐。考《唐书》,肃宗按军平凉,鸿渐建朔方兴复之谋,且录军资器械储廥上之。肃宗喜曰,“灵武,吾之关中,卿乃吾萧何也。”旧注云,“京师既平,以萧华留守,故比之萧何。”《钱笺》云:房琯自蜀奉册留相肃宗,故比之萧相。两说互异,当从朱注为正。⑤《战国策》:“乐羊坐于幕下。”《汉·高帝纪》: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朱注】张子房谓张镐。至德二载五月,琯罢相,以镐代之。⑥《旧唐书》:张镐风仪魁岸,廓落有大志,好谈王伯大略,自褐衣拜左拾遗。玄宗幸蜀,徒步扈从,玄宗遣赴行在,至凤翔,奏议多有弘益,拜谏仪大夫。寻代房琯力相,《隐逸传》:“放情江海。”《说苑》:孔子犹江海也。⑦《后汉·文苑传》:赵壹身长九尺、美须豪眉。⑧《云台二十八将论》:“咸能感会风云。”王粲诗:“遭遇风云会,托身鸾凤间。”⑨徐陵诗:“力弱不扶颠。”《老子》:“善计不用筹策。”⑩《南史·侯景传》:先是大同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景涡阳之败,求锦,朝廷给以青布,悉用为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马,青丝为辔,欲以应谣。庾子山《哀江南赋》:“桀黠构扇,凭陵畿甸。青袍如草,白马如练。”
寸地尺天皆入贡①,奇祥异瑞争来送②。不知何国致白环③,复道诸山得银瓮④。隐士休歌紫芝曲⑤,词人解撰清河颂⑥。田家望望惜雨干⑦,布谷处处催春种⑧。淇上健儿归莫懒⑨,城南思妇愁多梦⑩。安得壮士挽天河(11),净洗甲兵长不用(12)。
(末记祯符迭见,欲及时收功,以慰民心也。【张远注】前六,颂其已然。后六,祷其将然。此章四段,各十二句。)
①【鹤注】寸地尺天,用《黄庭经》寸田尺宅语。颜延之诗:“亘地称皇、罄天作主。”②班固《典引》:“穷祥极瑞者,皆来坰牧。”③《竹书纪年》:帝舜九年,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④《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刑罚中,则银瓮出焉。”《孝经援神契》:“神灵滋液,有银瓮,不汲自满。”⑤《庄子》:“古之所谓隐士者。”【钱笺】肃宗即位,泌谒见于灵武,调护玄、肃父子之间,为张良娣、李辅国所恶。及上皇东行有日,泌求去不已,乃听归衡山。公以四皓拟泌,盖惜其有羽翼之功而飘然隐去也。紫芝,见本卷。⑥《昭明文选序》:“词人才子。”【赵注】是岁七月,岚州合关河黄河三十里清如冰,盖收京之祥,此实事也。《南史》:宋元嘉中,河济俱清,当时以为瑞。鲍照作《河清颂》,其序甚工。⑦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按史:乾元二年春旱,故有田家望雨之句。王僧孺诗:“思君不得见,望望独长嗟。”⑧《尔雅》:“鸤鸠鴶鵴。”注:“今之布谷也。江东人呼为获谷。”《禽经》:“鸣鸠、戴胜,布谷也。农事方起,此鸟飞于桑间,云五谷可布种也。”钟宪诗:“处处春云生。”《吴越春秋》:“计磶曰:“春种八谷。”⑨【朱注】淇水,在卫地卫州,与相州相邻。淇上健儿,指围邺之兵。城南,谓长安城南。《诗》:“送我乎淇之上矣。”古乐府:“健儿须快马。”《杜臆》:健儿莫懒,速其成功也。思妇愁梦,从《东山》诗“妇叹于室”来,以思家之至情动之也。⑩曹植诗:“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王徽诗:“思妇临高台。”(11)李尤歌:“安得壮士翻日车。”(12)《六韬》:武王问太公:“雨辎重至轸,何也?”曰:“洗甲兵也。”《说苑》:武王伐纣,风霁而乘以大雨。散宜生曰:“此非妖与?”王曰:“非也,天洗兵也。”朱鹤龄曰:中兴大业,全在将相得人。前曰“独任朔方无限功”,中曰“幕下复用张子房”,此是一诗眼目。使当时能专任子仪,终用张镐,则洗兵不用,旦夕可期,而惜乎肃宗非其人也。王荆公选杜工部诗,以此诗压卷,其大指不过如此。若玄、肃父子之间,公尔时不应遂加讥切也。
沈寿民曰:两京克复,上皇还宫,臣子尔时当若何欢忭。乃逆探移仗之举,遽出诽刺之词,子美胸中不应峭刻若此。
王嗣奭曰:此诗四转韵,一韵十二句,句兼排律,自成一体。而笔力矫健,词气老苍,喜跃之意,浮动笔墨间。
唐汝询曰:《洗兵马》一篇,有典有则,雄浑阔大,足称唐雅。识者详味,当不在《老将行》下。
蔡絛曰:“作诗者陶冶物情,体会光景,必贵乎自得。盖格有高下,才有分限,不可强致也。譬之秦武阳,气盖全燕,见春王则战栗失色。淮南王安,好为神仙,褐帝犹轻其举止。此岂由素习哉?予谓少陵、太白,当险阻艰难,流离困踬,意欲卑而语未尝不高。至于罗隐、贯休辈,得意偏霸,夸雄逞奇,语欲高而意未尝不卑。乃知天禀自然,有不能易也。
吴江潘耒曰:《洗兵马》一诗,乃初闻恢复之报,不胜欣喜而作,宁有暗含讥刺之理?上皇初归,肃宗束失子道,岂得预探后事以责之?诗人以忠厚为本,少陵一饭不忘君,即贬谪后,终其身无一言怨怼,而钱氏乃谓其立朝之时,即多隐刺之语,何浮薄至是。噫!此其所以为牧斋欤?又曰:天子之孝,在乎安国家、保宗社。明皇既失天下,肃宗起兵朔方,收复两京,再造唐室,其孝亦大矣。晚节牵于妇寺,省觐阔疏,子道诚有未尽。若谓其猜忌上皇,并忌其父之臣,有意剪锄,则深文矣,移宫仓卒,上皇不乐,容或有之。几为兵鬼之言,出自《力士传》稗官片语,乃据以实肃宗之罪,至比之商臣、杨广,论人当若是耶?房琯虽负重名,而鲜实效,丧师辱国,门客受赇,罢相亦不为过。子美论救,固是为国惜贤,虽蒙推问,旋即放免。逾年乃谪官,不知坐何事。今言其坐琯党,亦臆度之辞耳。子美大节,在自拨贼中归行在,不在救房琯也。钱氏直欲以此为杜一生气节,欲推高杜,则极赞房,因极赞房,遂痛贬帝。明末党人,多依傍一二大老,脱失路,辄言坐某人故牵连贬谪,怨诽其君,无所不至,此自门户习气。杜公心事,如青天白日,安有是哉!以此推之,牧斋而秉史笔,三百年人物,枉抑必多。绛云一炬,有自来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日暮
牛羊下来久,各已闭柴门。
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头白灯明里,何须花烬繁。
日暮
日落风亦起,城头鸟尾讹。
黄云高未动,白水已扬波。
羌妇语还哭,胡儿行且歌。
将军别换马,夜出拥雕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