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吏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馀。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乾元二年(759)春,唐军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大败,安史叛军乘势进逼洛阳。如果洛阳再次失陷,叛军必将西攻长安,那么作为长安和关中地区屏障的潼关势必有一场恶战。杜甫经过这里时,刚好看到了紧张的备战气氛。开头四句可以说是对筑城的士兵和潼关关防的总写。漫漫潼关道上,无数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筑工事。“草草”,劳苦的样子。前面加一“何”字,更流露出诗人无限赞叹的心情。放眼四望,沿着起伏的山势而筑的大小城墙,既高峻又牢固,显示出一种威武的雄姿。这里大城小城应作互文来理解。一开篇杜甫就用简括的诗笔写出唐军加紧修筑潼关所给予他的总印象。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这两句引出了“潼关吏”。胡,即指安史叛军。“修关”何为,其实杜甫是不须问而自明的。这里故意发问。而且又有一个“还”字,暗暗带出了三年前潼关曾经失守一事,从而引起人们对这次潼关防卫效能的关心与悬念。这对于开拓下文,是带关键性的一笔。
接下来,应该是潼关吏的回答了。可是他似乎并不急于作答,却“要(yāo邀)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从结构上看,这是在两段对话中插入一段叙述,笔姿无呆滞之感。然而,更主要的是这两句暗承了“修关还备胡”。杜甫不是忧心忡忡吗?而那位潼关吏看来对所筑工事充满了信心。他可能以为这个问题不必靠解释,口说不足为信,还是请下马来细细看一下吧。下面八句,都是潼关吏的话,他首先指看高耸的山峦说:“瞧,那层层战栅,高接云天,连鸟也难以飞越。敌兵来了,只要坚决自守,何须再担心长安的安危呢!”语调轻松而自豪,可以想象,关吏说话时因富有信心而表现出的神采。他又兴致勃勃地邀请杜甫察看最险要处:老丈,您看那山口要冲,狭窄得只能容单车通过。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句,“神情声口俱活”(浦起龙《读杜心解》),不只是关吏简单的介绍,更主要的是表现了一种“胡来但自守”的决心和“艰难奋长戟”的气概。而这虽然是通过关吏之口讲出来的,却反映了守关将士昂扬的斗志。
紧接关吏的话头,诗人却没有赞语,而是一番深深的感慨。为什么呢?因为诗人并没有忘记“前车之覆”。桃林,即桃林塞,指河南灵宝县以西至潼关一带地方。三年前,占据了洛阳的安禄山派兵攻打潼关,当时守将哥舒翰本拟坚守,但为杨国忠所疑忌。在杨国忠的怂恿下,唐玄宗派宦官至潼关督战。哥舒翰不得已领兵出战,结果全军覆没,许多将士被淹死在黄河里。睹今思昔,杜甫余哀未尽,深深觉得要特别注意吸取上次失败的教训,避免重蹈复辙。“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慎”字意味深长,它并非简单地指责哥舒翰的无能或失策,而是深刻地触及了多方面的历史教训,表现了诗人久久难以消磨的沉痛悲愤之感。
与“三别”通篇作人物独白不同,“三吏”是夹带问答的。而此篇的对话又具有自己的特点。首先是在对话的安排上,缓急有致,表现了不同人物的心理和神态。“修关还备胡”,是诗人的问话,然而关吏却不急答,这一“缓”,使人可以感觉到关吏胸有成竹。关吏的话一结束,诗人马上表示了心中的忧虑,这一“急”,更显示出对历史教训的痛心。其次,对话中神情毕现,形象鲜明。关吏的答话并无刻意造奇之感,而守关的唐军却给读者留下一种坚韧不拔、英勇沉着的印象。其中“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两句又格外精警突出,塑造出犹如战神式的英雄形象,具有精神鼓舞的力量。
(余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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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因相州大败,故修潼关以备寇。《雍录》:潼关在华州华阴县东北,关西一里有潼水,因以为名。【钱笺】前哥舒翰军败,引骑绝河还营至潼津,收散卒,即关西之潼水也。按:潼关在秦函各关之西。
士卒何草草①,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②,小城万丈余。
(此叙修筑潼关。铁不如,言其坚。万丈余,言其高。小城跨山,故尤见其高也。起二句,拈皓韵。此下,鱼、虞兼用。)
①《诗》:“劳人草草。”注:“草草,劳苦貌。”②《世说》: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①,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②,飞鸟不能逾。
(此记关势之险。修关一句,公问词。连云以下,吏答词。)
①《史记·项羽纪》:“令骑皆下马步行。”②庾信诗:“愁气连云。”战格,即战栅,所以捍敌者。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①。艰难奋长戟②,万古用一夫③。
(此言关险可守。容单车,彼不能攻。用一夫,此足以拒。)
①《韩信传》:“车不得方轨,不得成列。”所谓单车也。李陵书:“单车之使。”②《汉书》:厉长戟劲驽之械。③《蜀都赋》:“一夫守隘,万夫莫向。”
哀哉桃林战①,百万化为鱼②。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③。
(末乃答吏之词,见守关贵乎得人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三秦记》: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元和郡县志》:桃林塞,自灵宝县以西至潼关皆是。阎若璩曰:《通典》:潼关,即左氏桃林塞,若秦之函谷关。其地在汉弘农郡弘农县,即今陕西灵宝县界。武帝元鼎三年,徙于新安县界。献帝时,曹操破马超于潼关,乃移置者。旧胃唐始于其地立关,非也。②《光武纪》:赤眉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③《哥舒翰传》:翰率兵出关,次灵宝县之西原,为贼所乘,自相践蹂,坠黄河死者数万人。卢元昌曰:禄山初反,哥舒翰守潼关,相持半载余,贼兵冲突襄、邓间,卒不敢窥关,则守之明效也。时李、郭亦力持此议,禄山苦之,谓严庄曰:“今守潼关,乒不能进。”是守关而贼可坐困。向使国忠之奏不行,中使之命不促,坚壁固守,长安可保无恙。此诗眼目,在“胡来但自守”一句,其云“修关还各胡”,是叹焦头烂额后,为曲突徙薪计也。
王嗣奭《杜臆》曰:潼关之败,由杨国忠促战所致,罪不在哥舒,当时只少一死耳,公特借翰以戒后人,非专归狱于哥舒也。
阎若璩曰:《钱笺》引程大昌云:《西征赋》“溯黄卷以济潼”,至唐始于其地立关。余读此失笑,彼独不记《后出师表》“殆死潼关”语乎?《通典》华阴县注云:县有潼关,即左氏桃林塞,若秦之函谷关,在汉弘农郡弘农县,即今陕郡灵宝县界。汉武帝元鼎三年徙于新安县界。至后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胁帝西幸,入函谷关。自此以前,其关并在新安。其后二十一年,为建安十六年,曹公破马超于潼关,乃中间徙于今所耳。国之巨防,不为细事,史官阙载,斯亦失之。此条前注删节太略,今仍录原文。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这首诗,是杜甫在天宝十一载(752)秋天登慈恩寺塔写的。慈恩寺是唐高宗作太子时为他母亲而建,故称“慈恩”,建于贞观二十一年(647)。塔是玄奘在永徽三年(652)建的,称大雁塔,共有六层。大足元年(701)改建,增高为七层,在今西安市东南。这首诗有个自注:“时高適、薛据先有此作。”此外,岑参、储光羲也写了诗。杜甫的这首是同题诸诗中的压卷之作。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诗一开头就出语奇突,气概不凡。不说高塔而说高标,使人想起左思《蜀都赋》中“阳鸟回翼乎高标”句所描绘的直插天穹的树梢,又想起李白《蜀道难》中“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句所形容的高耸入云的峰顶。这里借“高标”极言塔高。不说苍天而说“苍穹”,即勾画出天象穹窿形。用一“跨”字,正和“苍穹”紧联。天是穹窿形的,所以就可“跨”在上面。这样夸张地写高还嫌不够,又引出“烈风”来衬托。风“烈”而且“无时休”,更见塔之极高。“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二句委婉言怀,不无愤世之慨。诗人不说受不了烈风的狂吹而引起百忧,而是推开一步,说自己不如旷达之士那么清逸风雅,登塔俯视神州,百感交集,心中翻滚起无穷无尽的忧虑。当时唐王朝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对烈风而生百忧,正是感触到这种政治危机所在。忧深虑远,为其他诸公之作所不能企及。
接下去四句,抛开“百忧”,另起波澜,转而对寺塔建筑进行描绘。“方知”承“登兹”,细针密线,衔接紧凑。象教即佛教,佛教用形象来教人,故称“象教”。“冥搜”,意谓在高远幽深中探索,这里有冥思和想象的意思。“追”即“追攀”。由于塔是崇拜佛教的产物,这里塔便成了佛教力量的象征。“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二句,极赞寺塔建筑的奇伟宏雄,极言其巧夺天工,尽人间想象之妙。写到这里,又用惊人之笔,点明登塔,突出塔之奇险。“仰穿龙蛇窟”,沿着狭窄、曲折而幽深的阶梯向上攀登,如同穿过龙蛇的洞穴;“始出枝撑幽”,绕过塔内犬牙交错的幽暗梁栏,攀到塔的顶层,方才豁然开朗。此二句既照应“高标”,又引出塔顶远眺,行文自然而严谨。
站在塔的最高层,宛如置身天宫仙阙。“七星在北户”,眼前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在北窗外闪烁;“河汉声西流”,耳边似乎响着银河水向西流淌的声音。银河既无水又无声,这里把它比作人间的河,引出水声,曲喻奇妙。二句写的是想象中的夜景。接着转过来写登临时的黄昏景色。“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交代时间是黄昏,时令是秋季。羲和是驾驶日车的神,相传他赶着六条龙拉着的车子,载着太阳在空中跑。作者在这里驰骋想象,把这个神话改造了一下,不是六条龙拉着太阳跑,而是羲和赶着太阳跑,他嫌太阳跑得慢,还用鞭子鞭打太阳,催它快跑。少昊,传说是黄帝的儿子,是主管秋天的神,他正在推行秋令,掌管着人间秋色。这两句点出登临正值清秋日暮的特定时分,为下面触景抒情酝酿了气氛。
接下去写俯视所见,从而引起感慨,是全篇重点。“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诗人结合登塔所见来写,在写景中有所寄托。秦山指终南山和秦岭,在平地上望过去,只看到青苍的一片,而在塔上远眺,则群山大小相杂,高低起伏,大地好象被切成许多碎块。泾水浊,渭水清,然而从塔上望去分不清哪是泾水,哪是渭水,清浊混淆了。再看皇州(即首都长安),只看到朦胧一片。这四句写黄昏景象,却又另有含意,道出了山河破碎,清浊不分,京都朦胧,政治昏暗。这正和“百忧”呼应。《通鉴》:“(天宝十一载)上(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会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杜甫已经看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有百忧的感慨。
以下八句是感事。正由于朝廷政治黑暗,危机四伏,所以追思唐太宗时代。“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塔在长安东南区,上文俯视长安是面向西北,现在南望苍梧,所以要“回首”。唐高祖号神尧皇帝,太宗受内禅,所以称虞舜。舜葬苍梧,比太宗的昭陵。云正愁,写昭陵上空的云仿佛也在为唐朝的政治昏乱发愁。一个“叫”字,正写出杜甫对太宗政治清明时代的深切怀念。下二句追昔,引出抚今:“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瑶池饮,《穆天子传》卷四,记周穆王“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列子·周穆王》称周穆王“升昆仑之丘”,“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乃观日之所入”。这里借指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饮宴,过着荒淫的生活。日晏结合日落,比喻唐朝将陷入危乱。这就同秦山破碎四句呼应,申述所怀百忧。正由于玄宗把政事交给李林甫,李排抑贤能,所以“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贤能的人才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排斥,只好离开朝廷,象黄鹄那样哀叫而无处可以投奔。最后,诗人愤慨地写道:“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指斥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就象随着太阳温暖转徙的候鸟,只顾自我谋生,追逐私利。
全诗有景有情,寓意深远。钱谦益说:“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漂摇崩析之恐,正起兴也。泾渭不可求,长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之不可以为常也”,这就说明了全篇旨意。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成为诗人前期创作中的一篇重要作品。
(周振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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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梁氏编在天宝十三载,不知何据,应在禄山陷京师之前,十载奏赋之后。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两京新记》:京城东第一街进昌坊慈恩寺,隋无漏寺故地。西院浮屠六级,高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门玄奘所立。《长安志》:慈恩寺在万年县东南八里。
高标跨苍穹①,烈风无时休②。自非旷士怀③,登兹翻百优④。
(首言塔不易登,领起全意。塔高,故凌风。百忧,悯世乱也。)
①《蜀都赋》:“阳鸟回翼乎高标。”《尔雅》:“穹苍苍,天也。”郭璞曰:“天形穹窿,其色苍苍。”丹元子《涉天歌》:“昭昭列象布苍穹。”②古乐府:“暮秋烈风起。”③鲍照诗:“安知旷士怀。”④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此云翻百忧,盖翻其语也。《诗》:“逢此百忧。”
方知象教力①,足可追冥搜②。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多③。
(此叙登塔之事。象教,建培者。冥搜,登塔者。穿窟出穴,所谓有冥搜也。【卢注】“磴道屈曲,如穿龙蛇之窟。历尽盘错,始出枝撑之幽。)
①王. 《头陀寺碑》:“正法既没,象教凌夷。”注:“象教,言为形象以教人也。”②孙绰《天台山赋序》:“夫非远寄冥搜,何肯遥想而存之。”谓此塔真可追攀而冥搜也。③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枝撑权丫而斜据。”注:“枝撑,交木也。”黄山谷曰:塔下数级皆枝撑洞黑,出上级乃明。
七星在北户①。河汉声西流②。羲和鞭白日③,少吴行清秋④。秦山忽破碎⑤,泾渭不可求⑥。俯视但一气⑦,焉能辨皇州⑧。
(此记登塔之景。上四,仰观于天,见象纬之逼近。下四,俯视于地,见山川之微渺。总是极摹其高。星河夜景,西流,秋候之象。羲和昼景,鞭日,秋光短促也。忽破碎,谓大小错杂。不可求,谓清浊难分。皇州莫辨,薄暮阴翳矣。)①《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春秋运斗枢》:斗,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吴都赋》:“开北户以向日。”②古诗:“河汉清且浅。”《广雅》:“天河谓之天汉,亦曰河汉。”魏文帝诗:“天汉回西流。”③《楚辞》:“吾令羲和弭节。”王逸注:“羲和,日驭也。”又:“白日昭只。”④《月令》:“盂秋之月,其帝少吴。”潘尼诗:“朱明送夏,少吴迎秋。”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⑤【朱注】秦山,指终南诸山。《广舆记》:蓝田有秦岭,乃南山之脊。若陇西秦山,与此相去甚远。贾谊《旱云赋》:“正云布而雷动兮,相击冲而破碎。”⑥《诗》:“泾以渭浊。”鲍照诗:“泾渭不可杂。”【鹤注】泾渭乃关西大川,韦朝宗引渭水入金光门,置漕于西市。⑦魏文帝诗:“俯视清水波。”《西征赋》:“化一气而甄三才。”⑧鲍照诗:”表里望皇州。”皇州,帝都也。
回首叫虞舜①,苍梧云正愁②。惜哉瑶他饮,日晏昆仑丘③。黄鹤去不息,哀鸣何所投④。君看随阳雁⑤,各有稻粱谋。
(末乃登塔有感,所谓百忧也。回首二句,思古,以虞舜苍梧比太宗昭陵也。惜哉二句,伤今,以王母瑶池比太真温泉也。【朱注】末以黄鸽哀呜自比,而叹谋生之不若阳雁,此盖优乱之词。此章前二段各四句,后二段各八句。)
①王粲诗:“回首望长安。”《杜诗博议》:高祖号神尧皇帝,太宗受内禅,故以虞舜方之。【朱注】《西京新记》载,兹恩寺浮屠前阶,立太宗《三藏圣教序》碑。回首叫舜,寓意在大宗。旧谓泛思古圣君者,非也。②《记》:“舜葬于苍梧之野。”《山海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中有九疑山,舜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文选注》:《归藏启筮》:“有白云出自苍梧,入于太梁。”谢眺诗:“云去苍梧野。”江总诗:“云愁数处黑。”③程嘉燧曰:明皇游宴骊山,皆贵妃从幸,故以日晏昆仑讽之。魏文帝诗:“惜哉时不遇。”《列子》:穆王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乃观日之所入,日行万里。鲍照诗:“夕饮乎瑶池。”《史记·张汤传》:“日晏,天子忘食。”④《韩诗外传》:田饶谓鲁哀公曰:“夫黄鹊一举千里,止君园池,啄君稻粱,君犹贵之,以其从来远也。故臣将去君,黄鹊举矣。”晋《黄鸽曲》:“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沈约诗:“惊麏去不息。”⑤《禹贡》:“阳鸟攸居。”注:“随阳之鸟,鸿雁之属。”三山老人胡氏曰:此诗讥切天宝时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泾渭不可求,言清浊不分也。焉能辨皇州,伤天下无纲纪文章,而上都亦然也。虞舜苍梧,思古圣君而不可得也。瑶池日晏,谓明皇方耽于淫乐而未已也。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黄鹄哀鸣比之。小人贪禄恋位,故以阳雁稻粱刺之。钱谦益曰:高标烈风,登兹百忧,岌岌乎有漂摇析崩之惧,正起兴也。焉能辨皇州,恐长安不可知,所以回首而叫虞舜。苍梧云正愁,犹太白云“长安不见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贵妃。瑶池日晏,言天下将乱,而宴乐不可以为常也。
同时诸公登塔,各有题咏。薛据诗已失传;岑、储两作.风秀熨贴,不愧名家;高达夫出之简净,品格亦自清坚。少陵则格法严整,气象峥嵘,音节悲壮,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识,感慨身世之怀,莫不曲尽篇中,真足压倒群贤,雄视千古矣。三家结语,未免拘束,致鲜后劲。杜于末幅,另开眼界,独辟思议,力量百倍于人。
岑参诗云:“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青松夹驰道,宫观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北原上,万古青濛濛。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储光羲诗云,“金祠起真宇,直上青云垂。地静我亦闻,登之秋清时。苍芜宜春苑,片碧昆明池。谁道天汉高,逍遥方在兹。虚形宾大极,携手行翠微。雷雨傍杳冥,鬼神中躨跜。灵变在倏忽,莫能穷天涯。冠上阊阖开,履下鸿雁飞。宫室低逦迆,群山小参差。俯仰宇宙空,庶几了义归。崱■非大厦,久居亦以危。”
高适诗云:“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登临骇孤高,披拂欣大壮。言是羽翼生,回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宫阙皆户前,山河尽檐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盛时惭阮步,末宦知周防。输效独无因,斯焉可游放。”
-----------仇兆鳌 《杜诗详注》-----------
画鹰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
耸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注释】:
★浦评:与《胡马》篇竞爽。入手突兀,收局精悍。
★张上若:天下事皆庸人误之,末有深意。
★①孙楚《鹰赋》:“深目蛾眉,状如愁胡。”
画上题诗,是我国绘画艺术特有的一种民族风格。古代文人画家,为了阐发画意,寄托感慨,往往于作品完成以后,在画面上题诗,收到了诗情画意相得益彰的效果。为画题诗自唐代始,但当时只是以诗赞画,真正把诗题在画上,是宋代以后的事。不过,唐代诗人的题画诗,对后世画上题诗产生了极大影响。其中,杜甫的题画诗数量之多与影响之大,终唐之世未有出其右者。
这首题画诗大概写于开元末年,是杜甫早期的作品。此时诗人正当年少,富于理想,也过着“快意”的生活,充满着青春活力,富有积极进取之心。诗人通过对画鹰的描绘,抒发了他那嫉恶如仇的激情和凌云的壮志。
全诗共八句,可分三层意思:
一、二两句为第一层,点明题目。起用惊讶的口气:说是洁白的画绢上,突然腾起了一片风霜肃杀之气,这是怎么回事呢?第二句随即点明:原来是矫健不凡的画鹰仿佛挟风带霜而起,极赞绘画的特殊技巧所产生的艺术效果。这首诗起笔是倒插法。何谓倒插法?试看杜甫《姜楚公画角鹰歌》的起笔曰:“楚公画鹰鹰戴角,杀气森森到幽朔。”先从画鹰之人所画的角鹰写起,然后描写出画面上所产生的肃杀之气,是谓正起。而此诗则先写“素练风霜起”,然后再点明“画鹰”,所以叫作倒插法。这种手法,一起笔就有力地刻画出画鹰的气势,吸引着读者。杜甫的题画诗善用此种手法,如《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的起笔曰:“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画鹘行》的起笔曰:“高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十韵》的起笔曰:“沱水临中座,岷山到北堂。”这些起笔诗句都能起到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
中间四句为第二层,描写画面上苍鹰的神态,是正面文章。颔联的“?(sǒng耸)身”就是“竦身”。“侧目”,句见《汉书·李广传》:“侧目而视,号曰苍鹰。”又见孙楚《鹰赋》:“深目蛾眉,状如愁胡。”再见傅玄《猿猴赋》:“扬眉蹙额,若愁若嗔。”杜甫这两句是说苍鹰的眼睛和猢狲的眼睛相似,耸起身子的样子,好象是在想攫取狡猾的兔子似的,从而刻画出苍鹰搏击前的动作及其心理状态,真是传神之笔,把画鹰一下子写活了,宛如真鹰。颈联“绦鏇(tāo xuàn滔眩)”的“绦”是系鹰用的丝绳;“鏇”是转轴,系鹰用的金属的圆轴。“轩楹”是堂前廊柱,此指画鹰悬挂之地。这两句是说系着金属圆轴的苍鹰,光彩照人,只要把丝绳解掉,即可展翅飞翔;悬挂在轩楹上的画鹰,神采飞动,气雄万夫,好象呼之即出,去追逐狡兔,从而描写出画鹰跃跃欲试的气势。作者用真鹰来作比拟,以这两联诗句,把画鹰描写得栩栩如生。
此两联中,“思”与“似”、“摘”与“呼”两对词,把画鹰刻画得极为传神。“思”写其动态,“似”写其静态,“摘”写其情态,“呼”写其神态。诗人用字精工,颇见匠心。通过这些富有表现力的字眼,把画鹰描写得同真鹰一样。是真鹰,还是画鹰,几难分辨。但从“堪”与“可”这两个推论之词来玩味,毕竟仍是画鹰。
最后两句进到第三层,承上收结,直把画鹰当成真鹰,寄托着作者的思想。大意是说:何时让这样卓然不凡的苍鹰展翅搏击,将那些“凡鸟”的毛血洒落在原野上。“何当”含有希幸之意,就是希望画鹰能够变成真鹰,奋飞碧霄去搏击凡鸟。“毛血”句,见班固《西都赋》:“风毛雨血,洒野蔽天。”至于“凡鸟”,张上若说:“天下事皆庸人误之,末有深意。”这是把“凡鸟”喻为误国的庸人,似有锄恶之意。由此看来,此诗借咏《画鹰》以表现作者嫉恶如仇之心,奋发向上之志。作者在《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一诗的结尾,同样寄寓着自己的感慨曰:“为君除狡兔,会是翻?上。”
总起来看,这首诗起笔突兀,先勾勒出画鹰的气势,从“画作殊”兴起中间两联对画鹰神态的具体描绘,而又从“势可呼”顺势转入收结,寄托着作者的思想,揭示主题。浦起龙《读杜心解》评曰:“起作惊疑问答之势。……‘?身’、‘侧目’此以真鹰拟画,又是贴身写。‘堪摘’、‘可呼’,此从画鹰见真,又是饰色写。结则竟以真鹰气概期之。乘风思奋之心,疾恶如仇之志,一齐揭出。”可见此诗,不唯章法谨严,而且形象生动,寓意深远,不愧为题画诗的杰作。
(孔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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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此诗未详何年何地所作。旧次在与李白同寻范十隐居,则不得云在天宝十三载矣。梁编非是。
素练风霜起①,苍鹰画作殊②。?身思狡兔擒③,侧目似愁胡④。绦镟光堪摘⑤,轩楹势可呼⑥。何当击凡鸟⑦,毛血洒平芜⑧。
(次句点题,起下四句。曰?曰侧,摹鹰之状。曰摘、曰呼,绘鹰之神。未又从画鹰想出真鹰,几于写生欲活。每咏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故老笔苍劲中,时见灵气飞舞。张孝祥曰:首联倒插,言鹰之威猛,如挟风霜而起也。【朱注】此即《画马》诗“缟素漠漠开风沙”意。【赵汸注】未联兼有疾恶意。)
①素练,画绢也。沈约《恩倖传论》:“素练丹魄,至皆兼两。”《西京杂记》:淮南子自云字挟风霜。孙楚《鹰赋》:“风霜激厉”。②《国策》:唐睢谓秦王曰:“要离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画作,谓画中作势。丘巨源诗:“画作景山树。”③?当作愯。《汉·刑法志》:“愯之以行。”晋灼曰:“?,古竦字”。《抱朴子》:“徒闻振翅竦身,不能凌厉九霄。”孙楚《鹰赋》:“擒狡兔于平原。”免性善狡也。④傅玄《鹰赋》:“左看若侧,右视如倾。“《汉书·李广传》:“侧目而视,号曰苍鹰。”孙楚《鹰赋》:“深目蛾眉,状如愁胡。”魏玄《鹰赋》:“立如植木,望似愁胡。”刘云:“以其碧眼相似也”。⑤《淮南子》:“绦可以为繶”。《广韵》:“绦编丝绳。”王褒《四子讲德论》:“走箭飞镟。”《玉篇》:“镟,转轴。”《鹰赋》:“结璇玑之金环。.环,即镟也。【朱注】“以绦系鹰足,而击之于镟也。”摘,解去也。⑥孙楚《鹰赋》:“麾则应机,招则易呼。”势可呼,谓呼之使猎。⑦何当,言何时当击。《世说》:褚季野问孙盛:“卿国史何当成?”吴均诗:“何当见天子?”朱浮书:“亵之者,以为园圃之凡鸟,外厩之下乘。”《西都赋》:“风毛雨血,洒野蔽天。”《礼·郊特牲》:“毛血,告幽全之物也。”⑧《幽冥录》:楚文王猎于云梦之泽,云际鸟翱翔飘飏,鹰见之,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洒如雨,两翅堕地,广数十里。江淹赋:“平芜际海。”平芜,平原荒草也。律诗八句,须分起承转阖。若中间平铺四语,则堆垛而不灵。此诗三四承上,固也。五六仍是转下语,欲摘支绦镟,而呼之使击,语气却紧注末联,知此可以类推矣。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晚晴
村晚惊风度,庭幽过雨沾。夕阳薰细草,江色映疏帘。
书乱谁能帙,怀干可自添。时闻有馀论,未怪老夫潜。
晚晴
高唐暮冬雪壮哉,旧瘴无复似尘埃。崖沉谷没白皑皑,
江石缺裂青枫摧。南天三旬苦雾开,赤日照耀从西来,
六龙寒急光裴回。照我衰颜忽落地,口虽吟咏心中哀。
未怪及时少年子,扬眉结义黄金台。洎乎吾生何飘零,
支离委绝同死灰。
晚晴
返照斜初彻,浮云薄未归。江虹明远饮,峡雨落馀飞。
凫雁终高去,熊罴觉自肥。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
赠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此诗大约写于天宝四载游齐赵时,是现存绝句中最早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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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注】公与白相别,当在天宝四载之秋,故云“秋来相顾尚飘蓬”。李集有鲁郡石门别公诗、亦当在秋时。
秋来相顾尚飘蓬①,未就丹砂愧葛洪②。痛饮狂歌空度日③,飞扬跋扈为谁雄④?
(此诗自叹失意浪游,而惜白之兴豪不遇也。下二,赠语含讽,见朋友相规之义焉。)
①庾信诗:“秋来南向飞。”又:“离别两相顾。”曹植诗:“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②《晋书》:葛洪见天下已乱,欲避地南土,乃参广州刺史嵇含军事。含遇害,遂停南土。多年后,以年老,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帝以洪资高不许,洪曰:“非欲为荣,似有丹砂。”帝从之。③后诗“李白斗酒诗百篇”,即痛饮狂歌也。《世说》:王孝伯曰:“但常得无事,痛饮读《离骚》,可称名士。”徐干《中论》:“或被发而狂歌。”吴均诗:“离离堪度日。”④【朱注】唐史谓白好纵横术、喜击剑,为任侠。【钱笺】魏颢称其眸子炯然,哆如饿虎,少任侠,手刃数人。故以飞扬跋扈目之,犹云“平生飞动意”也。《北史·侯景传》:“专制河内,常有飞扬跋扈之意。”飞扬,浮动之貌。跋扈,强梁之意。【朱注】《西京赋》:“睢盯跋扈。”《梁冀传》:“此跋扈将军也。”考《说文》:扈,尾也。跋扈,犹大鱼之跳跋其尾也。《选注》及《后汉书注》俱未明。陈子昂诗:“可怜骢马使,白首为谁雄。”此章乃截律诗首尾,盖上下皆用散体也。下截似对而非对,“痛饮”对“狂歌”,“飞扬”对“跋扈”,此句中自对法也。“空度日”对“为谁雄”,此两句又互相对也。语平意侧,方见流动之致。
范梈曰:绝句者,截句也,或前对,或后对,或前后皆对,或前后皆不对,总是截律之四句。是虽正变不齐,而首尾布置,亦由四句为起承转合,未尝不同条而共贯也。
敖英曰:少陵绝句,古意黯然,风格矫然。其用事奇崛朴健,亦与盛唐诸家不同。
杨载曰: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而意不绝,多以第三句为主,四句发之。有实接,有虚接。承接之间,开与合相关,反与正相依,顺与道相应,一呼一吸,宫商自谐。大抵起承二句固难,不过平直叙起为佳。从容承之为是。至如宛转变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转变得好,则第四句如使顺流舟矣。
王世贞曰:七言绝句,盛唐主气,气亢而意不尽工。中晚主意,意工而气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时代优劣也。
胡应麟曰:四言变而《离骚》,《离骚》变而五言,五言变而七言,七言变而律诗,律诗变而绝句,诗之体以代变也。三百篇降而《骚》,《骚》降而汉,汉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三唐,诗之格以代降也。风雅之规,典则居要。《离骚》之致,深永为宗。古诗之妙,专求意象。歌行之畅,
必由才气。近体之攻,务先法律。绝句之构,独主风神。此结撰之殊涂也。兼衰总挈,集厥大成,诣绝穷微,超乎彼岸,轨筏具存,在人而已。又曰:五七言绝句,盖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变也。五言短古,杂见汉魏诗中,不可胜数。唐人绝体,实所从来。七言短歌,始于该下,梁陈以降,作者全然。第四句之中,二韵互叶,转换既迫,音调未舒。至唐诸子,一变而律吕铿锵,句格稳顺,语半于近体,而意味深长过之,节促于歌行,而咏叹悠永倍之。遂为百代不易之体。又曰:绝句之义,迄无定说,谓截近体首尾或中。联者,恐不足凭。五言绝,起两京,其时未有五言律。七言绝,起四杰,其时未有七言律也。但六朝短古,概目歌行,至唐方曰绝句。又五言律在七言绝前,故先律后绝耳。又曰:杜陵、太白,七言律绝,独步词场。然少陵律多险拗,太白绝间率露,大家故宜有此。若神韵干云,绝无烟火,深衷隐厚,妙协萧韶,李颀、王昌龄,故是千秋绝调。又曰:古人作诗,各成己调,未尝互相师袭。以太白之才就声律,即不能为杜,何至遽减嘉州。以少陵之才攻绝句,即不能为李,讵谓不若摩诘。彼自有不可磨灭者,无事更屑屑也。又曰:五言绝尚真切,质多胜文。七言绝尚高华,文多胜质。五言绝日万于两汉,七言绝起自六朝,源流迥别,体制自殊,至意当含蓄,语务舂容,则二者一律也。又曰:自少陵绝句对结,诗家率以半律讥之。然绝句自有此体,特杜非当行耳。如岑参《凯歌》“丈夫鹊印摇边月,大将龙旗掣海云”,“洗兵鱼海云迎阵,秣马龙堆月照营”等句,皆雄浑高华,后世咸所取法,即半律何伤。若杜审言“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则词竭意尽,虽对犹不对也。又曰:少陵不甚攻绝句,遍阅其集,得二者:“东逾辽水北滹沱,星象风云喜色和。紫气关临天地阔,黄金台贮俊贤多。”“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夔州险过百重关。”颇与太白《明皇幸蜀歌》相类。又曰: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袭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绝境,而以为律诗,则骄拇移指类也。又曰:杜《少年行》:“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殊有古意。然自是少陵绝句,与乐府无干。惟“锦城丝管”一首,则近于太白。又曰:盛唐长玉言绝,不长七言绝者,孟浩然也。长七言绝,不长五言绝者,高达夫也。五七言各极其工者太白,五七言俱无所解者少陵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赠李白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膻腥,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
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寒食
寒食江村路,风花高下飞。汀烟轻冉冉,竹日静晖晖。
田父要皆去,邻家闹不违。地偏相识尽,鸡犬亦忘归。
偶题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前辈飞腾入,馀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騄骥皆良马,骐驎带好儿。
车轮徒已斫,堂构惜仍亏。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经济惭长策,飞栖假一枝。
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萧瑟唐虞远,联翩楚汉危。
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
两都开幕府,万宇插军麾。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
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
故山迷白阁,秋水隐黄陂。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寄韩谏议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骐驎翳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乐,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风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蒹葭
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
暂时花戴雪,几处叶沉波。
体弱春风早,丛长夜露多。
江湖后摇落,亦恐岁蹉跎。
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筱娟娟静,雨裛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雨晴
雨时山不改,晴罢峡如新。天路看殊俗,秋江思杀人。
有猿挥泪尽,无犬附书频。故国愁眉外,长歌欲损神。
小寒食舟中作
佳辰强饭食犹寒,隐几萧条带鹖冠。春水船如天上坐,
老年花似雾中看。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
云白山青万馀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恨别
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
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
后出塞五首
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
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
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
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
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
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
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
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高勋。
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
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军。
遂使貔虎士,奋身勇所闻。
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群;
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
献凯日继踵,两蕃静无虞。
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
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
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
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
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
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
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
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
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
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
【注释】:
朝进东门营, 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 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 部伍各见招。
中天悬明月, 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 壮士惨不骄。
借问大将谁, 恐是霍嫖姚。
杜甫的《后出塞》共计五首,此为组诗的第二首。本诗以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的口吻,叙述了出征关塞的部伍生活情景。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首句交待入伍的时间、地点,次句点明出征的去向。东门营,当指设在洛阳城东门附近的军营。河阳桥,横跨黄河的浮桥,在河南孟县,是当时由洛阳去河北的交通要道。早晨到军营报到,傍晚就随队向边关开拔了。一“朝”一“暮”,显示出军旅生活中特有的紧张多变的气氛。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显然已经写到了边地傍晚行军的情景。“落日”是接第二句的“暮”字而来,显出时间上的紧凑;然而这两句明明写的是边地之景,《诗经·小雅·车攻》就有“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句。从河阳桥到此,当然不可能瞬息即到,但诗人故意作这样的承接,越发显出部队行进的迅疾。落日西照,将旗猎猎,战马长鸣,朔风萧萧。夕阳与战旗相辉映,风声与马嘶相交织,这不是一幅有声有色的暮野行军图吗?表现出一种凛然庄严的行军场面。其中“马鸣风萧萧”一句的“风”字尤妙,一字之加,“觉全局都动,飒然有关塞之气”。
天色已暮,落日西沉,自然该是宿营的时候了,“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两句便描写了沙地宿营的图景:在平坦的沙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帐幕,那些行伍中的首领,正在各自招集自己属下的士卒。这里,不仅展示出千军万马的壮阔气势,而且显见这支部队的整备有素。
入夜后,沙地上的军营又呈现出另一派景象和气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描画了一幅形象的月夜宿营图: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因军令森严,万幕无声,荒漠的边地显得那么沉寂。忽而,数声悲咽的笳声(静营之号)划破夜空,使出征的战士肃然而生凄惨之感。
至此,这位新兵不禁慨然兴问:“借问大将谁?”──统帅这支军队的大将是谁呢?但因为时当静营之后,他也慑于军令的森严,不敢向旁人发问,只是自己心里揣测道:“恐是霍嫖姚”──大概是象西汉嫖姚校尉霍去病那样治军有方、韬略过人的将领吧!
从艺术手法上看,作者以时间的推移为顺序,在起二句作了必要的交待之后,依次画出了日暮、傍黑、月夜三幅军旅生活的图景。三幅画都用速写的画法,粗笔勾勒出威严雄壮的军容气势。而且,三幅画面都以边地旷野为背景,通过选取各具典型特征的景物,分别描摹了出征大军的三个场面:暮野行军图体现军势的凛然和庄严;沙地宿营图体现军容的壮阔和整肃;月夜静营图体现军纪的森严和气氛的悲壮。最后用新兵不可自抑的叹问和想象收尾。全诗层次井然,步步相生;写景叙意,有声有色。故宋人刘辰翁赞云:“其时、其境、其情,真横槊间意,复欲一语似此,千古不可得”(《杜诗镜铨》卷三引)。
(崔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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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钦止曰:天宝十四载三月壬午,安禄山及奚契丹战于潢水,败之。故有《后出塞五首》,为出兵赴渔阳也。今按末章,是说禄山举兵犯顺后事,当是天宝十四载冬作。
男儿生世间①,及壮当封侯②。战伐有功业③,焉能守旧丘④。召募赴蓟门⑤。军动不可留⑥。千金装马鞭⑦,百金装刀头⑧。闾里送我行⑨,亲戚拥道周⑩。斑白居上列(11),酒酣进庶羞(12)。少年别有赠(13),含笑看吴钩(14)。
(首章,记应募之事。上八,从军者喜于立功。下六,送别者壮其行色。《杜臆》:召赴蓟门者,禄山也,势已盛而逆未露,且以重赏要士,故壮士喜功者,乐于从之。其装饰之盛,饯送之勤,与前出塞大不同矣。老者慈爱,唯赠饮食;少年英锐,故赠吴钩。含笑者,受而会意也。)
①魏文帝乐府:“男儿居世,各当努力。”李陵诗:“人生一世间。”②《论语》:“及其壮也。”后汉班超尝投笔叹曰:“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封侯。”③《史记·龟策传》:“可以战伐攻击。”又《邹阳传》:“功业复就于天下。”④鲍照诗:“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广雅》:“丘,居也。”⑤《吴志·孙策传》:“召募得数百人。”《一统志》:古蓟门关,在今顺天府蓟州。《水经注》:武王封尧后于蓟,城内西南隅有蓟丘,因名蓟门。⑥《后汉·光武纪》:“时不可留。”⑦《西京杂记》:武帝时,身毒国献连环羁,皆以白玉作之。玛瑙石为勒,白光琉璃为鞍。鞍在暗室中,常照十余丈,如昼日。自是长安始盛饰鞍马,竟皆雕镂,或一马之饰,直百金。乐府《木兰诗》:“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又:“西市买马鞭,南市买辔头。”⑧《史记·陆贾传》:“宝剑值百金。”古绝句:“何当大刀头。”⑨《国策》:监门闾里。《大司徒》:五家为比,五比为闾。《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闾里皆二十五家,乡谓之闾,遂谓之里。二十五家共有巷,巷首有门。陶潜诗:“慷慨送我行。”⑩《史记·穰苴传》:庄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诗》:“有杕之杜,生子道周。”毛苌曰:“周,曲也。”(11)《古乐府》:“斑白居上头。”(12)《韩非子》:“酒酣,灵公起。”《仪礼》:上大夫,庶羞二十品。(13)《史记·季布传》:少年藉其名以行。《通鉴》:王猛谓慕容垂曰:“今当远别,何以赠我?”垂解佩刀赠之。(14)《世说》:王公含笑看之。《吴越春秋》:阖闾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能为善钩者赏百金。”有人杀其二子,以血衅金成二钩,献之。王曰:“何以异于众钧乎?”钩师呼二子名:“吴鸿、扈稽,我在此,王不知汝之神也。”声绝于口,两钩俱飞,着父之胸。吴王大惊,赏之百金。《吴都赋》:“吴钩赵棘,纯钩湛卢。”
其二
朝进东门营①,暮上河阳桥②。落日照大旗③,马鸣风萧萧④。平沙列万幕⑤,部伍各见招⑥。中天悬明月⑦令严夜寂寥⑧。悲笳数声动⑨,壮士惨不骄⑩。借问大将谁(11),恐是霍嫖姚(12)。
(章记在途之事。上六薄暮景事,下六夜中情景。上言军容之整肃,下言军令之森严。【张綖注】将似霍嫖姚,盖武皇开边,而去病勤远,故托言之。《杜臆》:前篇言唾手封侯,何等气魄,至此惨不骄矣,束于军法故也。)
①【钱笺】阮籍诗:“步出上东门。”《寰宇记》:上东门,洛阳东面门也,后又改为东阳门。《通鉴注》:上东门之地,唐为镇。②【卢注】禄山反范阳,封常清议断河阳桥,则知前此募兵赴军前,必由河阳桥去。《春秋》:天王狩于河阳。郑曰:河阳,洛邑也。《通典》:河阳县,古孟津,后亦曰富平津,跨河有浮桥,即杜预所建。《元和郡县志》:河阳浮桥,驾黄河为之,以船为脚,竹■亘之。《一统志》:河阳桥,在阌乡县西门外河水滨。王粲诗:“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③谢惠连诗:“落日隐櫩楹。”《汉书》颜注:“麾,大将之旗。”④《诗》:“萧萧马鸣。”荆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杜臆》:《毛诗》萧萧,原非马鸣声,此加一风字,更为爽豁。⑤范云诗:“平沙断还续。”《汉书注》:幕府者,以军幕为义,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⑥《史记·李广传》:广行无部伍行阵。赵曰:士卒多则将各有一幕,故一部伍之人,各相招认以居幕也。⑦梁武帝《边秋诗》:“秋月出中天。”相如《长门赋》:“悬明月以自照兮。”⑧《楚辞》:“■■兮收潦而水清。”朱子注:“■■与寂寥同。”⑨《乐书》:胡笳似觱篥而无孔。王融诗:“夜夜闻悲笳。”杜挚《笳赋序》:“笳者,李伯阳入西戎所作也。”⑩王褒碑文:“壮士志骄,时观投石。”(11)《汉·高帝纪》:王问“魏大将谁也?”《唐书》:禄山入朝,奉封称旨,进骠骑大将军。(12)《史记》:霍去病善骑射,为剽姚校尉。颜注:“票姚,劲疾之貌。”胡仔曰:《汉书》嫖姚,服虔音飘飖,师古音嫖,频妙切;姚,羊召切。荀悦《汉纪》又作票飖,杜诗每作平声用,盖取服音耳。【朱注】梁萧子显《日出东南隅行》押霄字韵,而云:“汉马三万匹,夫婿仕飘姚。”周庾信《画屏风》诗押飘字韵,末云:“寒衣须及早,将寄霍嫖姚。”则二字作平声用,在公前已然矣。许彦周曰:诗有力量,如弓之斗力,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极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云:“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其三
古人重守边①,今人重高勋②。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③。六合已一家④,四夷且孤军⑤。遂使貔虎士⑥,奋身勇所闻⑦。拔剑击大荒⑧,日收胡马群⑨。誓开玄冥北⑩,持以奉吾君(11)。
(三章,讥边将生事也。各四句转意。当时朝廷好大,以致边将邀功,曰岂知、曰遂使,正见上行下效也。未言辟士奉君,盖逢君之恶,祸及生民矣。《杜臆》:“今人重高勋”,此效尤霍嫖姚者,其奋身贾勇,盖闻主上意旨而起也。)①《史记》:蒙恬曰:“臣将三十万众以守边。”②《后汉·二十八将论》:“寇、邓之高勋,耿、贾之鸿烈。”③《左传》:“出师于东门之外。”鲍照《芜城赋》:“崪若断岸,矗似长云。”④《过秦论》:“以六合为家。”《记》:“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⑤《汉书》:“春秋有道,守在四夷。”唐太宗《问答》:“昔光武以孤军,当王莽百万之众。”⑥《书》:“桓桓,如虎如貔。”貔,豹属,出貉国,一名执夷。⑦《史记》:李陵长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⑧《叔孙通传》:“群臣拔剑击柱。”《吴都赋》:“出乎大荒之中。”⑨《安禄山事迹》:禄山包藏祸心,畜单于护真大马习战斗者数万匹,已八九年矣。《汉书》:“胡马不窥于长城。”⑩《楚辞》:“历玄冥以邪征。”《淮南子》:“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11)《左传》:“我亦能事吾君。”
其四
献凯日继踵①,两蕃静无虞②。渔阳豪侠地③,击鼓吹笙竽④。云帆转辽海⑤,稉稻来东吴⑥。越罗与楚练⑦,照耀舆台躯⑧。主将位益崇⑨,气骄凌上都⑩。边人不敢议(11),议者死路衢(12)。
(四章,刺将骄欲叛也。在八句一断。当边庭无警,恣意欢娱,滥赏以给军心,而严刑以箝众口,禄山叛逆之势成矣。《杜臆》:“献凯日继踵”承上奉吾君来。气凌上都,明有无君之心,特帝未之知耳。)①《周礼》:大司乐,王师大捷,则令奏凯乐。刘庭芝诗:“献凯归京师。”《史记·范睢传》:“继踵取卿相。”②【朱注】《旧唐书》:奚与契丹两国,常递为表里,号曰两蕃。据《新书·安禄山传》:天宝四载,奚契丹杀公主以叛禄山。八月,禄山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献馘阙下。《通鉴》:十三载,禄山奏击破奚契丹,掳其王李日越。十四载,奏破奚契丹。此所谓静无虞也。《诗》:“无贰无虞。”③《汉书·地理志》:渔阳郡,秦置,属幽州。朱叔元书:奈何以区区渔阳,结怨天子。《前汉·万君章传》:“街里各有豪侠。”④左太冲诗,“北里击钟鼓,南里吹笙竽。”⑤《广成颂》:“张云帆,施蜺畴。”辽东,南临渤海,故曰辽海。桓温表:“管宁之默辽海。”【朱注】海运,当始于隋大业中。《北史·来护儿传》:辽东之役,护儿率楼船指沧海,入自浿水,时护儿从江都进兵,则当出成山大洋,转登莱,向辽海也。唐太宗屡讨高丽,舟师皆出莱州,其餽运当从隋故道。骆宾王《讨武墨檄》云:“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盖隋唐时,于扬州置仓,以备海运餽东北边。禄山镇范阳,蕃汉士马,居天下之半,江淮輓输,千里不绝。所云“云帆转辽海”者,自辽西转餽北平也。⑥左思《蜀都赋》:“稉稻莫莫。”又诗:“志若无东吴。”⑦《唐书》:越州土贡花文宝花等罗。《左传》:楚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注:组甲,漆甲为组文。被练,练袍。沈约诗:“朱光浮楚练。”⑧又诗:“绿帻文照耀。”《左传》: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⑨《唐书》:天宝十三载,禄山奏前后立功将士,请超三资告身。于是超授将军五百余人,中郎将三千余人。所谓照曜舆台也。《唐书》:天宝七载,禄山赐铁券,封柳城郡公。九载,进爵东平郡王。所谓主将益崇也。⑩凌上都,指长安。《西都赋》:“作我上都。”(11)《禄山事迹》:禄山自归范阳,逆节渐露,使者至,称疾不迎,成备而见之,无复臣礼。或言禄山反者,帝必缚送之,道路相目,无敢言者。(12)曹植诗:“豺狼当路衢。”《尔雅》:“一达为道路,四达为衢。”黄生曰:前二章,讽明皇黩武无厌,后二章,讽明皇养虎贻患,皆借征戍之辞以达之。剀切悲痛,深得风人之旨。
其五
我本良家子①,出师亦多门②。将骄益愁思③,身贵不足论。跃马二十年④,恐孤明主恩⑤。坐见幽州骑⑥,长驱河洛昏⑦。中夜间道归⑧,故里但空村⑨。恶名幸脱免⑩,穷老无儿孙(11)。
末章,褒军士之不从逆者。此在六句分截。良家子,则颇知忠义矣,故不图身贵,唯恐负国。至于逃籍而归,妻孥被戮,真能不孤主恩矣。《杜臆》:末章与首章相关,前之冀封侯者,志在立功,此之脱恶名者,志在立节。当时附贼者众,而独有此一人在其间,此纲常所以不坠,公特表而出之,以为万世训。《东坡志林》曰:将校有此一人,而不知其姓名,可恨也。①《李广传》:“广以良家子从军。”薛道衡诗:“我本良家子。”②《王莽传》:“自古出师之盛,未尝有也。”③《左传》:“晋政多门。”《史记》:宋义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秦嘉诗:“愁思难为数。”④《蔡泽传》:“跃马疾驱,四十三年足矣。”⑤李陵书:“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江淹诗:“青紫明主恩。”⑥陈子昂诗:“坐见秦兵壘。”唐范阳,属幽州。《禄山事迹》:禄山起兵反,马步相兼十万,鼓行而西。⑦陈琳书:“长驱山河,朝至暮捷。”《唐书》:天室十四载,安禄山陷河北诸郡,十二月陷东京。河南洛阳,即东都之地。《南都赋》:“据彼河洛。”⑧《蔺相如传》:“使人奉璧间道而驰归。”注:“间,空也,投空隙而行也。”⑨鲍照诗:“去国还故里。”沈炯诗:“空村余古木。”⑩《史记·商君传论》:“卒受恶名于秦。”《前汉·冯参传》:“今被恶名而死。”(11)《汉书·游侠传》:楼护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梁人《折杨柳歌》:“阿婆不嫁女,那得儿孙抱。”张綖曰:《左传》:兵犹火也,不戢自焚。前四章,著明皇黩武不戢,过宠边将,启其骄恣轻上之心,末章,直著禄山之叛,以见明皇自焚之祸也。
又曰:《前出塞》言哥舒翰西征之役,其辞悲。《后出塞》言安禄山北伐之师,其辞乐。悲则犹有苦兵畏乱之思,乐则至于喜乱而佳兵矣。禄山将叛,滥赏士卒,人趋于利,上破国而下覆宗,不祥莫大焉。
钱谦益曰:《前出塞》为征秦陇之兵,赴交河而作。《后出塞》为征东都之兵,赴蓟门而作。朱鹤龄曰:前是哥舒贪功于吐蕃,后是禄山构祸于契丹。刘后村克庄曰:前后《出塞》十四篇,笔力高古,可与《古诗十九首》并传。黄生曰:两蕃虽静,禄山继反,但备陈其事,而讽刺自见,虽不及十九首之婉笃,要皆自成气候,不受去取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悲陈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陈陶,地名,即陈陶斜,又名陈陶泽,在长安西北。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冬,唐军跟安史叛军在这里作战,唐军四五万人几乎全军覆没。来自西北十郡(今陕西一带)清白人家的子弟兵,血染陈陶战场,景象是惨烈的。杜甫这时被困在长安,诗即为这次战事而作。
这是一场遭到惨重失败的战役。杜甫是怎样写的呢?他不是客观主义地描写四万唐军如何溃散,乃至横尸郊野。而是第一句就用了郑重的笔墨大书这一场悲剧事件的时间、牺牲者的籍贯和身份。这就显得庄严,使“十郡良家子”给人一种重于泰山的感觉。因而,第二句“血作陈陶泽中水”,便叫人痛心,乃至目不忍睹。这一开头,把唐军的死,写得很沉重。至于下面“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两句,不是说人死了,野外没有声息了,而是写诗人的主观感受。是说战罢以后,原野显得格外空旷,天空显得清虚,天地间肃穆得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好象天地也在沉重哀悼“四万义军同日死”这样一个悲惨事件,渲染“天地同悲”的气氛和感受。
诗的后四句,从陈陶斜战场掉转笔来写长安。写了两种人,一是胡兵,一是长安人民。“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两句活现出叛军得志骄横之态。胡兵想靠血与火,把一切都置于其铁蹄之下,但这是怎么也办不到的,于无声处可以感到长安在震荡。人民抑制不住心底的悲伤,他们北向而哭,向着陈陶战场,向着肃宗 所在的彭原方向啼哭,更加渴望官军收复长安。一“哭”一“望”,而且中间着一“更”字,充分体现了人民的情绪。
陈陶之战伤亡是惨重的,但是杜甫从战士的牺牲中,从宇宙的沉默气氛中,从人民流泪的悼念,从他们悲哀的心底上仍然发现并写出了悲壮的美。它能给人们以力量,鼓舞人民为讨平叛乱而继续斗争。
从这首诗的写作,说明杜甫没有客观主义地展览伤痕,而是有正确的指导思想,他根据战争的正义性质,写出了人民的感情和愿望,表现出他在创作思想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余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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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书》:至德元载十月,房琯自请讨贼,分军为三:杨希文将南军,自宜寿入;刘哲将中军,自武功入;李光进将北军,自奉天入;琯自将中军,为前锋。辛丑,中军北军遇贼于陈涛斜,接战,败绩。癸卯,琯自以南军战,又败。《通鉴注》:陈陶斜在咸阳县东。斜者山泽之名,故又曰陈陶泽。
孟冬十郡良家子①,血作陈陶泽中野旷天清无战声②,四万义军同日死③。群胡归来雪洗箭④,仍唱夷歌饮都市⑤。都人回面向北啼⑥,日夜更望官军至⑦。
(一云前后官军苦如此。陈涛,伤主帅之轻敌也。贼势方张,而驱民猝斗,致四万义军,没于一战,所谓将不知兵,以卒与敌也。幸而唐德在人,倾都系望,此国祚终赖之以恢复欤。曰野无战声,见不战而自溃也。)
①《汉书·赵充国传》: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②谢灵运诗:“野旷沙岸静。”皇娥歌:“天清地旷浩茫茫。”《国语》:夜闻战鼓之声。”③《晋书·桓玄传》:“义军乘风纵火,尽锐争先。”同日死,乃十月二十一日辛丑也。《唐书》:时琯效古法用车战,贼顺风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余人。刘琨表:“群胡数万,周匝四山。”④雪洗,雪拭也。赵注谓洗箭上之血。《杜臆》谓用血水以洗箭,不如依旧本作雪洗箭,语较平顺。⑤《蜀都赋》:“夷歌成章。”桓谭《新论》:“布之都市。”⑥《西都赋》:“都人士女。”《邹阳传》:“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大茅君书:“一切向北。”《通鉴》:禄山闻向日百姓乘乱,多盗库物,既得长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民间骚然,益思唐室。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⑦《汉·高帝纪》:“日夜望将军到,岂敢反耶。”《晋,安帝纪》:东土遭乱,企望官军之至。卢元昌曰:当时乘舆未定,大兵未集,仓卒举事,原非胜算。至德二载春,上曰:“大众已集,庸调已至,当乘兵锋,捣其腹心。”李泌尚以两京未可取,当先取范阳。琯于此时,遂欲恢复两京,亦志大虑疏矣。
葛常之《诗话》:《陈陶》诗,志房琯之败也。张无尽《孤愤吟》云:“房琯未相日,所谈皆皋夔。一朝陈陶下,覆没十万师。中原已纷溃,老杜尚嗟咨。”盖为琯罢相时杜上疏力救而发也。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喜雨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农事都已休,兵戈况骚屑。
巴人困军须,恸哭厚土热。沧江夜来雨,真宰罪一雪。
谷根小苏息,沴气终不灭。何由见宁岁,解我忧思结。
峥嵘群山云,交会未断绝。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